《偶像失格》空秋落

34、信仰 神明无法量

　　谈明在加入这个组织的四十分钟后，就知道——知更鸟读书会是个神经病的聚集地。

　　“到底什么时候开饭？”谈明问。

　　柯伦已经彻底陶醉在了牧师的花言巧语，或者说俊郎的面容下。

　　这位牧师看起来是位长相和身材都颇为标准的alpha，但却不像大多数的alpha那样带着浑身的戾气，还总是自命不凡，又趾高气扬。

　　相反，这位牧师深黑色的迷人眼睛总是平静又温和地注视着每一个人，他穿着简朴的教袍，看起来是那么地和蔼可亲。

　　至少柯伦现在是听到他说什么都点头了，而谈明只关心什么时候开饭。

　　“这里到底要什么时候开饭？我们要是还没吃上饭，就只能饿着肚子回去了。”工厂给的午休时间有限，大概只有不到十五分钟，更不要说他们是偷偷把工作服穿在里面，然后溜出来的。

　　如果被发现了的话，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今天一天的工钱都会被扣光，但谈明可不想被那个小心眼的组长抓住把柄。

　　柯伦很明显是什么都不在意了，他被各类三无药品摧残多年的大脑，最近才有所好转，但也还是不足以支撑他对抗这种诱惑。

　　谈明压低声音问：“如果还不开饭的话，我就偷偷溜了，你走不走？”

　　还没等到柯伦的回答，刚刚走到一边的牧师旋即一个转身，又走回了他们这边。

　　谈明赶紧把头低下，在心里祈祷柯伦现在不要傻乎乎地回话，引起这个牧师的注意。

　　“好啊，谈明，那我们等会就走。”柯伦知道要压低声音讲话，但他们离得太近了。

　　牧师在谈明和柯伦两个人中间停下脚步：“嗯？”

　　“我要入会！”柯伦立马直白地大喊。

　　“徐先生，我要入会！”

　　“求求您来拯救我们！”

　　“我们需要您！”

　　“我通过考核了吗？”

　　柯伦那一声之后，就像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原本还跪坐在原地的人，都如潮水般涌来，而潮水的中心是爱德华牧师。

　　大家跪伏在爱德华牧师的脚边，又或是扯住牧师衣角下摆的纯白蕾丝边——谈明真没想到这么古老的服饰还能保留下来。

　　谈明头低得更下，希望不要引起人的注意。

　　但很可惜，柯伦的动作实在是太显眼了。

　　他动作夸张地要扑过去抓住爱德华牧师，谈明赶紧拽住他，也因此他被迫抬起头和爱德华牧师对视了一眼。

　　爱德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而后他伸出双手，把他和柯伦都从地上给拉起来。

　　他脸上的神态，和俊朗的外表搭配起来，让他身上散发着犹如神明般的光辉。

　　当然他身后确实有一个散发着光芒的神像。

　　镀金的迦南女神像就伫立在他的身后——整个图书馆，也是这座小教堂的中央。

　　围绕神台高低错落地摆放着几圈的蜡烛，烛光映照在神像上，整座迦南女神像熠熠生辉。

　　但她现在被爱德华牧师给挡住了，光环的边缘镀在了爱德华牧师的身上。

　　柯伦虔诚地握住他的手，谈明真是搞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虔诚的，明明他在刚刚一个秃头老头介绍图书馆的时候都快睡着了。

　　谈明并不像柯伦那样双手紧握住牧师的手，他只想把自己的手快点抽出来，然而牧师手上用的力气完全与他那温柔可亲的神态相反。

　　牧师死死攥住谈明的手，谈明尽力掩盖不悦的神色，他不想惹什么麻烦，但他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爱德华牧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了他。

　　此刻离得这么近，谈明觉得爱德华漆黑的眼珠子里没有一点情感，冷得让人发颤。

　　但大家还是朝他聚过来，就像他是这冰冷漆黑世界里唯一的火源一样。

　　“牧师，我的手有点痛。”谈明终于出声提醒。

　　爱德华猛然间回过神，松开手，看到手心里被自己攥紧的小手，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想要好好安抚一下孩子，却发现自己的另外一只手还在被人抓着。

　　那只泛着红色指痕的手很快被抽离。

　　爱德华温声道歉：“不好意思。”

　　谈明：“没事。”

　　爱德华看着自己手边的两个人，一个痴傻，一个警惕。

　　“请你们留下来做正式的会员吧，”他既克制，又欢喜地把正题抛出来，“我相信读书会需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力量。”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待在这漂亮的房子里吗？”柯伦很开心地匀出来一只手握住谈明的胳膊，“谈明，你听到了吗？”

　　谈明能察觉到有人在听完牧师的话之后，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没心没肺都能活下去的年代，只要知道你的所有数据，那些大公司分分钟就可以拿走你的一切，再创造一个“你”出来，你的容貌，你的声音，你的知识，你的创造……乃至于你的身份，一切的一切。

　　你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无限地从一个□□，走向一个机械躯壳，然后再从这一个机械躯壳，走向下一个机械躯壳……

　　这样听起来似乎很不错，人好像就可以这么一直活下去，肉体凡胎灰飞烟灭了也无所谓。

　　只不过这样现在是违法的。

　　但事实谁知道呢，谈明想起前几天的新闻，一个都城电路的总工程师出来发表声明，说千岛公司窃取了他的一切。

　　因为公司并不想付给他足够的版权费，所以现在在公司里上班的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替代品。

　　大家只要把那个机器的脑袋打开来看看就知道，而且只要和他本人接触过，就一定会发现那不是他！

　　这位工程师在视频里恳请大家相信他，来帮帮他的忙，他一个人没有办法潜入千岛公司。

　　他在视频里许诺，会将潜伏的过程全部录下来，在事后放给大家看，所得的收益全部交给帮助他的人。

　　这个视频看起来像是个悬赏，但视频很快被人从工程师的内部网站撤下。

　　到最后都没谁知道，究竟有没有人去帮这个工程师，而千岛公司里工作的那个又究竟是真人还是假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科技创造□□，金钱横架于灵魂之上的时代，竟然还有人在信神。

　　谈明觉得这实在是荒谬到可笑。

　　人的一切行为和反应，都是可以被记录成数据的，而数据也是可以预测，乃至生成一个人的行为和反应的。

　　虚无缥缈的神明存在于这之间吗？

　　神明无法量化，谁能指望灵魂在这里得到拯救？

　　谈明现在知道了，这些人还真行。

　　至少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很想加入知更鸟读书会，成为正式的会员，而非普通的义工，来这里简单蹭两顿饭。

　　谈明很想直接拒绝爱德华牧师，但柯伦已经乐不可支地答应了。

　　爱德华牧师正在盯着他看，他的手依然和柯伦交握。

　　谈明察觉到了一丝威胁，牧师正在用柯伦威胁他加入。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柯伦难道看起来像是他什么人吗？

　　谈明想要摆脱这种其它人眼里，自以为是的关系，但是他真的把柯伦这个头脑不清醒的傻子，丢在这个看起来奇怪的组织的话，不就是送他去死吗？

　　谈明只能烦躁地答应牧师：“我会加入的。”

　　他还做不到平静地看傻子找死。

　　爱德华露出笑容，随即他招呼厨房的人拿来面包，分给其它人，然后尽全力安抚这些失落的义工，和新来的，想要入会的人。

　　“大家可以先从小事做起，神明终有一天会认可大家的，迦南女神的力量和知识与大家同在。”爱德华牧师这样安慰大家道。

　　谈明看着女神的神像，她端着书本，又向前直指剑尖。

　　这样的神像随处可见，而知更鸟读书会在全国各地的活动中心，也必定会附带一个供奉女神神像的教堂。

　　和这个一样随处可见的，就是关于各种娱乐节目的宣传，就连读书会这种地方，也会有两个静音的悬浮屏幕飘在天花板的边缘。

　　大家随时都可以把自己的系统接入公共屏幕，然后声音就会传导到你的私人外接耳机当中。

　　现在正在播放的是，即将开始拍摄的电影的预热节目。

　　谈明并不想在自己的系统上点几下，接入声音，他现在有点心烦于接下来未知的一切。

　　工厂那边的工作不用管，超过一天没去，就不会再有工钱发过来，更不会有谁来找你这个人，非常简单干脆的一件事情。

　　而读书会这边呢。

　　两个大屏幕上精美的特效，搭配颇具镜头美感的画面，一张脸以势不可挡的架势出现在大家面前。

　　主持人用了无数的赞美之词来形容这位贵族出身的演员，他是第一次参演电影，但相信每一个人，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无论是隔着屏幕，还是隔着空气，想必都会无比坚信——

　　这个叫步广庭的新人演员是注定要成为明星的。

　　过了一会儿，谈明才把目光从悬浮屏幕上挪开。

　　而在两个悬浮屏幕之下，站在女神像面前的爱德华牧师似乎也已经进入了自己安慰工作的收尾阶段。

　　他浓密睫毛下扑闪的眼睛，看起来是那么迷人又温柔，漆黑到深不见底。

　　光影倒映在他的眼球上，让他深黑的瞳孔映出一点光亮。

　　但谈明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在他的眼中留下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