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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五年前的夏天  后来闻溪 ...

  •   后来闻溪月无数次问过他同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温观棋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说“不知道”,有时候说“忘了”,有时候放下手里的图纸看着她,用一种陈述建筑数据的平淡语气说:“你问这个问题问了十五年了,不腻吗。”
      闻溪月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不腻,你说嘛”。他便不说了,低下头继续看图纸,嘴角挂着那抹极淡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笑。
      其实他记得。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因为那个时间点太早了,早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叫喜欢。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只知道坐在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特别吵。上课回头借橡皮,下课回头借笔记,考完试回头对答案,好像她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不好意思”这四个字。
      而她每次回头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次回头的对象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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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一那年秋天,温观棋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是他特意选的离黑板不远不近,能看到窗外的银杏树,又不会被老师频繁点名。他不喜欢引人注目,也不喜欢被人打扰。
      但闻溪月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她坐在他前面两排,上课的时候坐得端端正正,下课铃一响就像被按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瞬间活过来。她会转过身,胳膊撑在他的课桌上,问他今天的数学作业是什么——明明黑板上写着。问他下节是什么课——明明课表就贴在讲台旁边。问他能不能借她一支笔——明明她的文具盒里什么都有。
      他每次都淡淡地回答她,不多说一个字,眼睛甚至不离开课本。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下一次依然会转过身来,依然会把胳膊撑在他桌上,依然会歪着头等他回答。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生大概天生少根筋。少了一根名叫“察言观色”的筋。
      后来他发现不是。闻溪月不是不会察言观色。她对其他人的情绪变化敏感得惊人,谁心情不好,谁和谁闹矛盾,谁最近状态不对,她总是第一个发现。她会悄悄在同桌哭的时候递上纸巾,会在有人考砸了之后把自己的笔记塞给对方。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她只是在他面前,故意装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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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一下学期,换座位。班主任按成绩排名重新排位,闻溪月考了全班第三,可以优先选座。她站在讲台前面,目光扫过整个教室,然后毫不犹豫地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倒数第二排靠窗,他同桌的位置。
      温观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这里不能坐吗?”她问,理直气壮的样子。
      “没人。”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闻溪月抱着书包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文具盒、课本、水杯一样一样摆好。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动静不小,但他没有觉得烦。他只是在她不小心碰掉他的笔的时候,弯腰帮她捡起来,放在她桌上。
      “谢谢。”她笑着说。
      他没有回应。
      但那天放学之后,他在课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张座位表。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一侧,把她的名字写在那一侧。他画得很轻,像建筑草稿上标注窗户朝向的辅助线,轻到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在画什么。直到画完之后他才发现,两个名字之间,只隔了一条不到四十厘米的课桌缝隙。
      四十厘米。
      那是高一那年秋天,他和闻溪月之间最近的距离。
      ---
      闻溪月成为他的同桌之后,“回头”变成了“转头”。她不用再转过身来借东西,只要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他。她开始频繁地向他问问题,从数学到物理,从化学到英语,好像她的成绩全是靠问他问出来的。然而她的周考排名一次比一次高,有时候甚至超过他。她看着成绩单说“运气好”,他看了她一眼,说“不是运气”。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高二分科,他选了理科,她也选了理科。他又被分到靠窗的位置,她又坐在他旁边。班主任张老师在讲台上念完座位表,全班开始搬书挪位。桌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走廊上挤满了抱着书箱的人。闻溪月搬着箱子挤过人群,往他旁边的空位上一放,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帮她搬,但在她低头整理书桌的时候,把自己的椅子往窗边挪了五厘米。这样她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不会磕到桌角。
      那五厘米她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坐下来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棵银杏树。画得不太像,树干太细,叶子画成了一团一团的黄色棉花。画完之后她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把本子推过去让他看,问像不像。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不像。她撇了撇嘴,要把本子收回去。但他拿过她的笔,在那棵歪歪扭扭的银杏树旁边画了一棵新的。笔锋干净利落,枝干结构准确,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那是他背着她偷偷临摹过无数次窗外的银杏之后才画出来的。
      她看着那棵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你以后当建筑师吧。”
      “嗯。”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告诉别人他想当建筑师。不是告诉。是她看出来的。他没有说“我想当建筑师”,但她知道了。这种“被知道”的感觉,比“说出来”更让他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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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那年秋天,学校办运动会。温观棋被体育委员硬拉着报了八百米,他跑得不快,耐力也一般,跑了倒数第三。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弯着腰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他刚直起腰,闻溪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还有一条不知道从谁那里借来的湿毛巾。她把水塞进他手里,又把毛巾搭在他脖子上,动作快得像在进行某种紧急救援。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很轻很轻的、抿着嘴唇的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跑步的样子挺好看的。”
      他把毛巾盖在脸上,假装在擦汗。毛巾下面是湿的,凉的,带着洗手间水龙头流出来的深秋凉意。他把毛巾在脸上多盖了一会儿,等那股从脖子根涌上来的热度退下去,才把毛巾拿下来。她已经跑远了,马尾在阳光下甩来甩去,去给下一个跑完的同学送水。她对每个人都这样——热情,细心,照顾所有人。但温观棋记住了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别人不一样。和她说任何话都不一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十一月,市里有一个物理竞赛。温观棋代表学校去参赛,闻溪月也去了。考场在另一所中学,要坐一个小时的大巴车。去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全程都在背公式,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其实没有睡着,只是听着她小声嘀咕的声音,公式一条一条从她嘴里蹦出来,偶尔卡壳的时候她会自己“嗯?”一声,然后翻笔记本确认。
      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他旁边。但这一次她没有背公式。她说累了,要睡觉。不到五分钟,她的脑袋就歪了过来,靠在他肩膀上。温观棋僵住了。他的肩膀像一块被钉死的木板,一动不敢动。大巴车摇摇晃晃,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特别的香味,就是超市卖的那种最普通的洗发水,但他觉得那个味道很好闻。
      他保持那个姿势保持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巴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左边的肩膀已经完全麻了。闻溪月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说了句“到了啊”,然后站起来拿书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他没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点试探,有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你没生气吧”的忐忑。他读懂了那个眼神,点了一下头。她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批文似的,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蹦蹦跳跳地下了车。
      他跟在后面,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左肩,想——下次她再睡着,他还是会把肩膀借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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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那年冬天,学习压力骤然变大。闻溪月不再每天笑嘻嘻的,下课的时候也会趴在桌上不说话。有一次她考试考砸了数学,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她考了一百零几分,是她高中以来最差的一次。发卷子的那天下午她没有回头说话,一次都没有。放学之后她没有马上走,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值日生在外面走廊上拖地,拖把撞在墙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坐在旁边,没有问考了多少分,也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把她的卷子拿过来,从第一道错题开始,一道一道重新做了一遍,把正确的解题过程写在便利贴上,一张一张贴在她的卷子上。做完之后他把卷子推回她面前,把笔帽合上,咔嗒一声。
      闻溪月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她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便利贴,又看了看他,然后忽然笑了。
      “温观棋,”她说,“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误会什么?”
      她没有回答。但他看见她的耳根红了。闻溪月会脸红。这是他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现这个事实。这个发现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把书包收拾好,说走了,门要锁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看着那些便利贴,嘴角挂着一个很小的、忍着的笑。
      那个笑,后来在他的记忆里存了很多年。
      高三下学期,每个人都在为高考拼命。有一次晚自习,停电了。教室里一片漆黑,有人掏出手机照明,有人趁机趴下来睡觉,纪律委员在讲台上喊“保持安静”。温观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放在他和闻溪月的课桌中间。光柱打在两人中间,照亮了各自面前那一小块桌面。
      闻溪月借着那束光继续做题。做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他面前。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温观棋,你高考志愿填哪里?”
      他看了她一眼。她在手电筒的光晕之外,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他在纸上写:“S大。建筑系。”
      她把纸拿回去,又写了几个字,再推回来。
      “那我也填S大。”
      他看了那行字,停了很久。久到闻溪月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三个字。
      “随便你。”
      语气很淡,笔迹很淡。他把纸推回去之后没有看她,继续做题。手电筒的光照着面前那一页习题册,函数图像和辅助线在光晕里安静地铺开。他的左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校服裤子的膝盖部分,攥得指节泛白。
      闻溪月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被纪律委员呵斥了一声“安静”,她才捂住嘴,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文具盒里。文具盒是铁皮的,关上时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正式存档了。
      后来那张纸被她在文具盒里放了很久。高考,放榜,毕业,搬家,那文具盒一直跟着她。后来文具盒生了锈,她就把它收进抽屉最里面,每次搬家都带走。
      再后来温观棋在她书房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到了那个旧文具盒,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纸片。纸已经泛黄了,折痕深得快断开,被透明胶带从背面小心地加固过。纸上是她写的那行字——“那我也填S大。”和他回的那三个字——“随便你。”
      他拿着那张纸片,在她面前坐下来。
      “你留这个干吗。我说随便你。”
      闻溪月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吟吟地看着他。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细小的痕迹——眼角的笑纹比高中时深了一些,头发也从马尾变成了齐肩的短发。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多年前一样,在看着他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温观棋,”她说,“你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话。高中到现在,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过。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回头跟你说话的那天。”她歪着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遍的公式,“你嘴上说‘数学作业在黑板写着’,但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他把那张旧纸片重新折好,放回文具盒里。铁皮盒子的铰链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课本上写过什么。”她忽然说。
      温观棋的动作顿了一下。
      “高二分科之后,有一次你不小心把课本落在我桌上。我翻开看了一眼——别骂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得很轻很轻,但我认得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笑容里有当年坐在大巴车上靠着他肩膀睡着时的无赖,也有后来无数次在电话那头等他回消息时的执拗。
      “你写了‘我今天回头看了她三次’。”
      温观棋没有说话。
      “那个‘她’是谁。”她明知故问,眼睛亮亮的。
      温观棋把文具盒放回抽屉里,转过身,看着她。窗外是黄昏,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里。她的发丝边缘被染成琥珀色,和多年前在大巴车上靠着他的肩膀睡着时一模一样。
      “你。”他说。
      闻溪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就一个字?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看了三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自习一次。”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确认无误的事实,“加起来,一个高中,大概看了几千次。”
      闻溪月不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从高中开始就惜字如金、在别人面前永远清冷淡漠的男人,此刻正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从头到尾,只看了她一个人。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金色。她把头抵在他胸口,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和当年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一样。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把这十五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浓缩在了这一句里。
      “我看了你这么久,你都不知道。”
      闻溪月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小片。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笑意,“我一直都知道。”
      窗外,又是一年夏天。蝉鸣震天,银杏叶沙沙地响着。和十五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一模一样。
      那两个名字还并排写在课桌上。中间只隔了不到四十厘米的距离。而他们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把那四十厘米走到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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