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夏天
又是 ...
-
又是一年盛夏。
迟非晚站在阳台上晾床单,刚洗好的,洗衣液是白露推荐的白茶味。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把阳光和洗衣液的香气一起兜进怀里。她踮着脚把夹子夹好,后退一步,看着那片白色在风里膨胀、翻飞、又缓缓落下。风很大,吹得晾衣架轻轻晃动,也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过眼角。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银色手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手链是白露送的,很多年了,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吊坠。她以前觉得月亮是温观棋——清冷,遥远,永远够不到。现在她觉得月亮就是月亮。挂在天上,照着所有人,不为任何人所独有,也不为任何人所改变。
阳台门被推开,白露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片油渍。
“迟非晚!酱油没了!你去楼下买一瓶!”
“你不是说什么都准备好了吗?”
“我忘了酱油不行吗!”白露理直气壮,“快去!锅还热着呢!”
迟非晚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个夹子夹好,从阳台上下来。经过厨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四五盘切好的菜,锅里的油已经在冒烟了,白露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冰箱一边嘀咕“老抽呢老抽呢”。客厅里,沈亦欢正坐在地板上逗猫。汤圆——闻溪月养的那只胖橘——被沈亦欢用一个逗猫棒耍得团团转,肥胖的身躯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亦欢,你轻点,汤圆上次体检医生就说它超重了。”
“那是它自己懒,”沈亦欢义正词严,“我在帮它燃烧卡路里。”
汤圆趁她说话的间隙一爪拍掉逗猫棒,翻身爬起来,扭着圆滚滚的屁股钻进了沙发底下。沈亦欢哈哈大笑,仰头靠在沙发坐垫上,拍了拍手。窗外,蝉鸣震天。
这是她们认识之后的第二个夏天。沈亦欢来这座城市出差,白露嚷着要“尽地主之谊”,非要在家做一顿大餐。此刻她正站在厨房门口,举着锅铲对沈亦欢进行厨房管理学演讲——“你不知道,非晚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把她喂成现在这样。”沈亦欢在客厅地板上盘着腿直点头:“我作证,我第一次见非晚的时候她只吃沙拉,草,全是草。”两个人隔着一道厨房门,一唱一和地把迟非晚的饮食史翻了个底朝天。
迟非晚没有参与她们的控诉。她换了鞋,推开门,走进楼道里。老居民楼的楼道很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熄灭。楼道里有淡淡的油烟味和邻居家飘出来的炖肉香,她踩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水泥台阶,鞋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楼下的便利店还是那家。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进来,头也没抬地指了指货架:“酱油在第三排,老抽生抽都有。”她拿了酱油,又顺手从冰柜里拿了几瓶饮料。结账的时候,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说:“今天家里有客人?买这么多。”
“嗯。朋友来了。”
“那两个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好好招待人家。”
迟非晚应了一声,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塑料袋在手里轻轻晃动,酱油瓶和饮料罐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比去年更茂盛了,树冠连成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按着铃铛从她身边经过,一群刚放暑假的小孩在小区门口的水池边玩水枪,尖叫声和笑声被蝉鸣裹在一起,蒸腾成夏天特有的背景音。
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的背景音。但听的人不一样了。
她拎着塑料袋慢慢地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飘到她肩头。她停下脚步,把叶子从肩膀上拿下来,捏在指尖看了看——深绿色的,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发黄,大概是太热了,提前落了。她把叶子轻轻放在路边的花坛里,直起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街角。
那里站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人,身形颀长,背对着她,正在低头看手机。他面前是一排共享单车,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掀起,露出腰线上一小截晒成蜜色的皮肤。
迟非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只是一瞬间。那个背影的轮廓,那个站姿,那个低头看手机的弧度——太像了。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种已经在记忆中固化的剪影:肩线的角度,微微前倾的脖颈,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端咖啡的习惯性姿势。
她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塑料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心跳快了一拍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很稳,很平,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荡开,然后归于平静。她没有走过去,没有绕到前面去看那个人的脸,没有在心里默念那个很久没有念过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那个背影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手里的塑料袋还是轻轻地晃着,酱油瓶和饮料罐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在蝉鸣的间隙里叮叮当当。
她知道那不是他。他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不对,是另一座城市。他应该正坐在那间靠窗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画不完的建筑图纸,手边放着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闻溪月也许会在下班的时候来探班,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拎着鲜花饼或者别的什么甜食。他们会一起吃晚饭,一起回家,一起度过这个寻常又滚烫的夏天。
他从来不会出现在她小区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从来不会。而她也不会再在任何穿白色T恤的背影上寻找他的痕迹了。
她只是路过了一片落叶。风把叶子吹到她肩头,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花坛里了。
继续走。
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又亮了。她一步一步地走着,忽然在想,去年的自己,如果看到那个背影,大概会站在原地心跳加速很久很久。会在心里演练无数遍要不要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最后什么也没做,回家之后却要在窗前发很久的呆。但现在不会了。不是因为她不再喜欢,而是因为她已经可以把那个背影还给梧桐树下的光影,而不是从光影里辨认出他的轮廓。
去年夏天,她还在暗恋的尾声里挣扎。在机场重逢,在会议室里强装镇定,在茶水间外听到那句“草莓味的”时心碎成一片一片的碎片。那时候她觉得夏天永远不会来了——不对,是夏天来了,但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夏天是期待,是晚风,是偷偷看他一万遍都不厌倦的季节。后来夏天变成了告别,变成了克制,变成了“等下一个夏天”。
现在,下一个夏天来了。
她推开家门,厨房里的油烟声和沈亦欢的笑声一起涌进耳朵里。白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迟非晚你买个酱油买到美国去了?红烧肉要糊了!”
“来了。”她换好拖鞋,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
白露一把夺过酱油瓶,拧开盖子就往锅里倒,嘴里还在念叨:“你再晚一分钟回来,这锅肉就真的没救了。”沈亦欢从客厅探头进来,手里抱着被逗到炸毛的汤圆,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汤圆终于趁乱挣脱了她的魔爪,一溜烟钻进了厨房,绕着迟非晚的脚踝蹭来蹭去。
迟非晚弯腰把汤圆抱起来。这只胖橘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慢悠悠地扫过她的手腕。她靠着厨房门框,看着白露炒菜——白露其实不擅长做饭,炒菜的动作毫无章法,油溅到手背上就哇哇叫,但她炒得很投入,好像这一桌子菜是她这一年最重要的事业。看着她笨手笨脚又无比认真的样子,迟非晚忽然想起去年的某一天,她刚从项目所在的城市飞回来,白露去机场接她,手里举着一杯全糖奶茶,站在出口最前面,踮着脚朝里面张望。那天晚上也是在这间公寓里,白露对她说:“你长大了。”今天她想告诉白露——她长大了,但没有变老。夏天还是夏天,蝉鸣还是蝉鸣,她还是她。只是更好了。
窗外的蝉鸣忽然拔高了一个调。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把酱油瓶的影子拉得很长。锅里,红烧肉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糖色裹着五花肉,油亮油亮的,香气四溢。
一切都很好。夏天,阳光,红烧肉。朋友,猫,白茶味的床单。这些细小的、日常的、温热的东西,把去年那个在机场贵宾室里手指发抖的女孩,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开饭!”白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发出一声豪迈的吼。
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鲈鱼,凉拌黄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卖相不太好但闻起来很香的炒时蔬。沈亦欢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群里,又单独给闻溪月发了一份,配文是“你羡慕不羡慕”。闻溪月秒回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说下次她也要来。沈亦欢把手机屏幕转向迟非晚,让她看闻溪月的回复。迟非晚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说:“好啊,欢迎。”
沈亦欢盯着她看了片刻,好像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沈亦欢笑了,低下头继续发消息。
白露开了三瓶冰啤酒,瓶盖撬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白色的泡沫从瓶口漫出来。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站起来举杯:“来来来,干杯!为了——”
“为了什么?”沈亦欢问。
白露想了想:“为了红烧肉。”
三个人都笑了。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脆,冰凉的啤酒在杯中轻轻晃动。碰杯的那一刻,窗外忽然吹进来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翻了个面,白露赶紧伸手按住,说“我的红烧肉盖了纸巾还怎么吃”,沈亦欢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腿。
迟非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从舌尖滑到喉咙,然后在胃里翻起一阵温热。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夏天,也是碰杯的声音,也是笑声。只是那时候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名字。而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放着啤酒和红烧肉,身边是两个最好的朋友,心里装着生活。她的朋友,她拿手的几道菜,她窗台上还在长高的多肉,她还没看的新上线的电影。没有那个人,但有很多很多别的人、别的事、别的期待。
吃完饭,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影。是一部很老的爱情片,剧情俗套得令人发指,但白露还是哭得稀里哗啦。沈亦欢在旁边给她递纸巾,一边递一边嫌弃地说“你也太好哭了”。汤圆窝在迟非晚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肥胖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手腕,痒痒的。
夕阳从阳台上照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傍晚了,热气渐渐消退,风变得温柔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和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飘进开着的窗户里。白露还在擤鼻涕,沈亦欢还在嫌弃她,汤圆还在打呼噜。
迟非晚低头看着汤圆,摸了摸它的耳朵。
“你还记得你去年第一次见到汤圆的时候吗?”沈亦欢忽然开口。白露也转头看她。
“记得。在照片里。你说它特别胖,见人就翻肚皮。”
“那时候我说要带你去溪月家看它,你说好。”沈亦欢轻轻笑了一下,“其实你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邀请大概不会成真’,对吧。”
迟非晚没有否认。
“现在它在趴在你腿上,压得你腿都麻了。你看,生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迟非晚低头看汤圆。汤圆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她伸手挠了挠,汤圆发出更响的呼噜声。
电影放到片尾曲的时候,沈亦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沈亦欢背上包,走到玄关换鞋。迟非晚抱着汤圆送到门口。沈亦欢穿好鞋,直起腰,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窗外,夕阳把走廊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
“你变了很多。”沈亦欢忽然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沈亦欢歪着头想了想,“以前的你,笑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现在没有了。现在你笑的时候,就只是在笑。”
迟非晚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这就是变好了吧。”
“嗯。变好了。”
沈亦欢抬手碰了碰迟非晚的手腕——那里戴着白露送的银色手链,月亮吊坠在夕阳下闪着碎光。然后她挥挥手,转身走进了楼道。楼道里传来她哒哒哒的脚步声和声控灯亮起又熄灭的轻微声响。
迟非晚抱着汤圆回到客厅。白露还在沙发上擦眼泪,看到她进来,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虽然迟非晚并没有哭。
“干吗?”
“以防万一。”
迟非晚接过纸巾,放在茶几上,没有用。她把汤圆放在沙发上,走到阳台上收床单。床单已经干了,被太阳晒得蓬松柔软。她把床单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闻了闻,有阳光的味道,有白茶洗衣液的味道,有风的味道。
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白露。”
“嗯?”
“我想起以前有一次,我问你,喜欢一个人两年,不算太长吧。你说,两年不短了,够谈两段恋爱了,也够忘了。那时候我不信。我觉得两年太长了,长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两年真的不算长。”她顿了顿,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谈恋爱够谈两段了。但忘掉一个人,两年不够。”
白露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夕阳把迟非晚的脸映成温暖的金色,她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是一个淡淡的、安静的弧度。
“但是没关系。”迟非晚把床单叠好,搭在手臂上,“不够就不够吧。忘不掉就忘不掉吧。我不需要把他也当成落叶。”
她转身看着白露,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我可以让他留在那里。在夏天的风里,在图书馆的书架后面,在十九岁的秋天里。他不用跟我往前走。我自己走就行了。”
白露看着她,半晌,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迟非晚,你真的长大了。”
迟非晚笑了一下。这句话白露说过很多次——去年在酸菜鱼店里说过,在长安街的雨夜里说过。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长大了一点。但今天她忽然明白,长大不是一次性的。长大是持续的、反复的,是在无数次跌倒和爬起来之后,在无数次自我怀疑和自我确认之后,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旧的壳里剥离出来,然后变成一个新的、更坚固的自己。十九岁的她,二十三岁的她,二十五岁的她,站在阳台上叠床单的她,每一个她都在长大。每一个她都留下了点什么——速写本里的侧脸,旧笔记本上的“等下一个夏天”,朋友圈里那个平静的赞。这些不是伤疤。是她长大的证据。
白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走过来,伸手捏了捏迟非晚的脸:“行了行了,别煽情了。红烧肉吃多了,要不要下去散步?”
“你去吧,汤圆该喂了。”
“你那只猫已经胖成球了,还喂?”
“那是沈亦欢喂胖的。”
白露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拿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刚才你下楼买酱油的时候,沈亦欢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非晚现在这个样子,真好。”
迟非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床单在手臂上又叠了一层。
“是啊。”她说,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真好。”
白露走了之后,汤圆从沙发上跳下来,又蹭到她脚边。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走进厨房给它倒了猫粮,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厨房里还有红烧肉残留的香气和没洗干净的锅。她把锅泡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的,盖过了窗外的蝉鸣。
她站在水槽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晚霞染成金黄,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慢慢悠悠地落在人行道上。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小区门口看到的那片落叶。那片被她放在花坛里的叶子,现在大概还在那里。她路过它,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了。
继续走。
继续走。这三个字,就是她这些年全部的努力。在联谊会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没有追,转身回了宿舍——那叫继续走。在机场贵宾室里,听到他对着手机说“知道了,我会记得吃饭”,她端着凉透的美式走向登机口——那叫继续走。在银杏树下,看到他们拥抱,她转身朝地铁站走去——那叫继续走。在项目验收会上,接过他那句“数据工作你做得很好”,她说“合作愉快”——那叫继续走。在刚才,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到一个像他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拎着酱油瓶和饮料罐,上楼回家 ,那也叫继续走。
继续走不是再也不回头。是回头的次数越来越少,回头的痛感越来越轻,回头之后转回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继续走不是把过去从记忆里连根拔起。是让它留在那里,让它变成路边的一片落叶,她可以偶尔路过、弯腰看看,然后放下,继续走。
锅洗完了,她关上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汤圆吃猫粮的嘎嘣声,一粒一粒嚼得很认真。
晚上八点,白露还没回来。估计又在楼下喂那只流浪猫,或者去便利店买雪糕吃了。迟非晚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楼下的便利店还是那家,流浪猫趴在门口,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缓缓移动,尾灯汇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光带。更远处,市中心的高楼群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她忽然想写点什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始敲字。
“后来迟非晚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没有波澜,没有挣扎,没有深夜翻来覆去的失眠,没有在某个瞬间忽然被回忆击中的酸涩。她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上班,下班,跑步,看书,偶尔和白露吃饭,偶尔和沈亦欢视频。”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窗外有飞机掠过夜空,尾灯一闪一闪的,朝远方飞去。她看着那架飞机,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大二那年秋天,一个周三的下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她在图书馆里偶然抬头,看到了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少年。他坐在三排书架之外,低头看书,手指修长,神情专注。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她没有想过,那一眼会改变她此后人生的很多年。她也没有想过,多年后的另一个夏天,她会坐在这里,用文字把那些年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她不知道写完之后会拿它怎么办。也许只是存在电脑里,加密,藏进硬盘最深处,和那本速写本一样。也许有一天,会给某个人看。也许不会。她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值得被写下来,那个躲在书架后面的女孩值得被写下来——不是为了被记住,是为了被看见。被她自己看见。
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汤圆在书桌角上窝成一个毛茸茸的椭圆,已经睡熟了,肚子随呼吸一鼓一鼓。窗外蝉鸣歇了一瞬,又在下一秒重新拉响。
她开始继续写。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响。光标在屏幕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填满空白。从重逢开始写起。机场的咖啡机旁,那句“一杯美式,谢谢”。再到和他一起做项目的日日夜夜,再到沈亦欢的友情,再到那个告别的雨夜。她写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久到蝉鸣从高昂变成了稀疏的低吟。
她不知道写完这个故事需要多少时间,不知道写完之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不会是一个句号。是一个分号。它后面还有别的内容——新的一天,新的一周,新的一年,另一个还没到来、但一定会到来的夏天。
写累了,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是很久以前她单曲循环过的那首歌,歌词她一直听不太清,只记得有一句,她以为是“我把喜欢写在风里,风停了,字就散了”。后来她查了歌词,发现是“把思念写在风里”。再后来——也就是此刻——她又特意打开歌词界面看了一眼。发现那两行都不是原词。原词写的是:“我把秘密说给风听,风不停,我也不停。”
她盯着那行歌词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屏幕。
风不停。她也不停。那些秘密还在风里飘着,但她已经不是站在原地等着风停的人了。她跑起来了。跑在二十七岁的盛夏里,跑在梧桐树荫下,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跑在红烧肉的香气和冰啤酒的泡沫里。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带向身后越来越远的天空。她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背了很久很久的行囊。
温观棋,再见。她在心里轻轻说。
不是不再见。
是像夏天和秋天的界限那样,自然地褪色,自然地轮转。夏天的风还在吹,吹着梧桐叶沙沙地响。叶子落了还会长,季节过了还会来,她还有好多个夏天在前方等她。
温观棋,再见。这一次是真的再见。是没有任何遗憾的再见。是感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再见。是祝福你和你爱的人幸福到老的再见。是从此以后,我在我的夏天里,你在你的夏天里,各自安好的再见。
风停了。她也不跑了。
她站在夏天的风里,看着前方那条被梧桐树荫笼罩的路。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金。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这个崭新的、滚烫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