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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有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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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你以为忘了,其实从来没有。
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你以为安全的角落,等着某个瞬间,趁你不备,杀一个回马枪。
迟非晚被那个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
凌晨三点十七分,迟非晚从梦里醒过来。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月光,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她又梦到那个图书馆了。
梦里的阳光很好,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地板混合的气味。她站在三排书架之外,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看那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
他低着头看书,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她想走过去。
可是脚下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然后她就醒了。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迟非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T恤蹭着脸颊,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清淡香味。
她闭着眼睛,试图重新入睡,但大脑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的画面,机场贵宾室,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声,那个清淡疏离的声音说“一杯美式,谢谢”,那个深灰色大衣的背影,那个对着手机露出的、她从没见过的浅笑。
“知道了,我会记得吃饭。”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嗓子有点干。
她躺了大概三分钟,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靠在料理台边,仰头喝完一整杯,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她胃里一缩。
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过咖啡杯的手指,敲过键盘的手指,在飞机上攥紧遮光板边缘的手指。
两年前,这双手画过一个人的侧脸。
画了整整一个本子。
迟非晚放下杯子,走进卧室,蹲在衣柜前面,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那个盒子还在。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把盒盖打开。
速写本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白光泽,边角微微卷起,翻过太多遍的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封面,纸质微微发凉,像某种已经冷却的、却不肯彻底熄灭的东西。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坐到窗边,借着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张画是在大二那年十月画的。
迟非晚记得很清楚。
那是她第三次在图书馆见到温观棋。
第一次是周三下午,她偶然抬头,隔着三排书架看见他。第二次是周六上午,她故意去了图书馆,虽然她不承认那是“故意”,她告诉自己只是正好需要查一些资料,然后发现他真的在那里。
第三次,也是周六,上午九点四十分。
她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专业书,手边放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美式。她的铅笔原本是用来做笔记的,可在某个抬头看他、然后收回目光的瞬间,她的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落下了一条线。
那是他的发际线。
然后是额头。
眉骨。
眼睛。
鼻梁。
嘴唇。
下颌。
一笔一笔,她画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再低头继续。她的心跳有点快,手指微微发颤,呼吸压得很轻,怕被任何人发现。
她从来没画过任何人。
迟非晚学过两年素描,但从来不画人物。老师说她的线条太冷,画静物很好,画人不合适。她说,画画的人要对自己画的对象有感情,才能画出温度。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玄了,现在想想,大概是真的。
因为画他的时候,她的线条不冷了。
铅笔在纸面上游走,留下深浅不一的灰色痕迹。她画完最后一笔,他翻书的手指,然后把铅笔放下,发现掌心全是汗。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不太像。
眼睛画得太大了,嘴唇画得太薄了,下颌的弧度也不对。
但她没有擦掉,而是撕下那一页,夹进了一本不常用的专业书里。
那本专业书后来变成了她的秘密基地,专门用来藏那些不能被人发现的画。
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她画他低头看书的侧脸,画他写字时的手,画他靠在书架边找书的背影,画他站在窗边接电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张都不太像,每一张都有这样那样的缺憾,但每一张都被她留下来了。
一开始只是随手涂鸦,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执念。
速写本是在画了十几张之后买的。
她专门去学校门口的美术用品店,挑了一个封面最好看的本子,米白色的硬壳,内页是微黄的素描纸。她把它装在包里,每周六带去图书馆,坐在老位置上,一画就是一个下午。
室友白露有一次无意间翻她书包,看到了那个速写本。
“你还画画呢?”白露好奇地要翻开。
迟非晚一把抢回来,动作快得把白露吓了一跳。
“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什么。”她把速写本塞进书包最深处,拉上拉链,表情平静得没有任何破绽。
白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迟非晚这个人,如果她自己不想说,你拿撬棍都撬不开她的嘴。
“行吧行吧,不看就不看。”白露耸耸肩,转头去涂指甲油了。
那是迟非晚离暴露最近的一次。
后来她把速写本藏得更好了。
画完的当天会带在身边,第二天就锁进宿舍柜子里。室友们从来不知道,她们眼里那个“冰山美人”,会在每周六的下午,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用铅笔一笔一笔地描摹一个男生的侧脸。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太能理解。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为什么会想要画他?
她给不出答案。
她只知道,每周六上午去图书馆这件事,变成了她一周里最期待的事。
画到第二十张的时候,迟非晚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需要知道他是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上,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叫什么名字?
哪个系的?
大几?
有没有女朋友?
最后一个问题跳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在心里补了一句:随便问问,不是关心。
她把铅笔放下,合上速写本,起身走到图书馆大厅的查询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放下来了。
查什么呢?
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查。
她走回阅览室,在走廊尽头撞上一个抱着书的男生,书散了一地。她蹲下来帮他捡,男生连连道谢,她说了句“没事”就站起来走了,全程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楚。
那天下午她没再画画。
她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专业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三排书架之外,那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还在低头看书,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当然毫无察觉。
他甚至不知道这间阅览室里有一个叫迟非晚的女生,已经偷偷画了他二十张侧脸。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迟非晚躺在床上,手机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白露,你认识建筑系的人吗?”
删掉。
“白露,怎么查一个人是哪个系的?”
删掉。
“白露,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删掉。
最后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有点快。
后来知道他的名字,纯属意外。
那天是周三下午,她没课,去图书馆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她刚坐下,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到他的位置旁边,喊了一声:“温观棋,走了,导师那边在催了。”
温观棋。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温——观——棋。
她从小识字量大,对汉字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但那一刻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词,能够准确形容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清冷,但又不是寒凉;端正,但又不是板滞;像冬天早晨玻璃上结的霜花,干净剔透,好像一碰就会碎。
他抬起头,合上书,站起来。动作一气呵成,安静而利落。
“走吧。”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两个字而已,音量不大,但声线很好听,低沉清冽,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和两年后在机场贵宾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也会用那样的语气、那样的温柔去和别人说话。
温观棋和戴眼镜的男生一起走了,经过她所在的位置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风。风里有图书馆旧书的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大概是洗衣液,或者是某种冷调的须后水。
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阅览室门口,然后把速写本翻开,在第一页的角落里,用铅笔写下了三个字。
温观棋。
写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
像是怕被他看见。
秋深了,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变黄,金灿灿地铺满了通往图书馆的那条路。迟非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是建筑系的,知道了他是大三的学长,知道了他成绩很好,好到会在学院的公示栏里贴出名字的那种好。她还知道了他喜欢坐在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第三个位置,知道了他周一周三周六会去图书馆,知道了他习惯喝自己带的水而不是图书馆的饮水机,知道了他看书看到一半会下意识地转笔,虽然那支笔从来没掉过。
她知道了很多。
但所有的“知道”都是单向的。
她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想过,但每一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她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气,不知道说完之后要怎么办。她从小到大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考第一名,怎么做最优解,怎么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得体和从容,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靠近一个人。
于是她只能远远地看着。
在食堂,她会假装路过他坐的位置,经过的时候放慢脚步,听一听他在和同学聊什么。
在教学楼,她会算好他下课的时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假装看风景,等他路过的时候心跳加速,等他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才敢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
在图书馆,她依然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隔着三排书架,把他在本子里画了一遍又一遍。
白露说她疯了。
“你干嘛不直接去要微信?”白露啃着苹果,盘腿坐在宿舍床上,“加个微信又不犯法,你长这样,谁会拒绝你?”
迟非晚把速写本锁进抽屉里,背对着白露说:“我不想要他微信。”
“那你想要什么?”
她没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不是没想过表白。
那些画到深夜的晚上,那些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凌晨,那些在校园里远远看到他、心跳加速到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时刻,她想过无数次。
想他会不会也注意到自己。
想他会不会也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
想他会不会,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多看了自己一眼。
但第二天去图书馆,发现他依然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的时候,她知道答案了。
不会。
他对她没有好奇。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个秋天,她瘦了五斤。白露以为她在减肥,骂她已经够瘦了还作。她笑了笑没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五斤不是什么减肥减掉的,是每天想着同一个人、却连靠近都做不到,一点一点磨掉的。
深秋的一天,下着小雨。
迟非晚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远远看见温观棋从建筑系馆出来,撑着伞,一个人走在银杏叶铺满的路上。秋风裹着细密的雨丝吹过来,她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屋檐下躲雨。
温观棋从她面前走过去。
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只有三米。
他撑着伞,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她。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银杏叶被雨水打湿,贴在地面上,金黄变成了一种黏腻的暗褐色。
她站在屋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
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很想叫住他。
叫他的名字。
温观棋。
温观棋。
她在心里叫了两遍。
但嘴唇没有动。
伞尖转过拐角,消失了。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湿了她肩头的衣服,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她站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图书馆的门,走进那个已经没了他的三楼东区,坐到那个固定的位置上,翻开速写本,画了一个撑着伞的背影。
那张画最后完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滴在铅笔线条上,晕开一小块模糊的灰色。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但擦不掉,反而把画面上他的背影弄花了一大片。她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怕被旁边的同学看到。旁边的同学戴着耳机在看考研资料,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低着头坐了很长时间,等眼眶里的热度退下去,才重新翻开本子。
那张画花了,背影糊成了一团灰色的雾。
她看了很久,翻到下一页。
重新开始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考砸了不哭,和同学吵架不哭,摔伤了缝了三针也没哭。白露说她简直是铁打的,没有泪腺。
可那天下午,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着一张画,她哭了。
也许是因为下雨天心情不好。也许是因为最近没睡好。也许是因为看到他在雨里独自行走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人离她好远好远。
远到不是三排书架的距离。
远到不是建筑系馆到图书馆的距离。
远到哪怕他就站在她面前,她伸出手,也够不到。
冬天来得很快。
银杏叶落光了,梧桐树也秃了,校园里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萧瑟。迟非晚换上了厚外套,围巾裹住半张脸,去图书馆的频率丝毫没有减少。
速写本已经快画满了。
一百多张画,正面的、侧面的、背影的、看书的、写字的、走路的、喝水的、转笔的。
画得最满意的一张,是某个冬日的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个角度很好看,她画了很久,久到他的姿势换了好几个,她还停留在最初的那个画面上。
那些画被锁在她宿舍的抽屉里,和她的秘密一起。
她在校园里远远地跟踪过他一回。
那是大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的周三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正好看到他走在前面的银杏大道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放慢脚步,远远跟在他身后。隔了大概五十米,保持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算不上跟踪的距离。
他走出校门,去了学校后街那家旧书店。她站在街对面,假装在看奶茶店的菜单,余光却一直盯着书店的门口。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然后他拐进旁边的小巷,进了一家面馆。
她没进去。
她站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后面,秋风把她的围巾吹得翻飞,头发糊了一脸。她看着面馆昏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他的侧脸映成一个暖色的剪影。他在低头吃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从头到尾都没往巷口看一眼。
她站了很久。
久到面馆老板娘走出来倒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她两眼,她才转身走了。
那碗面的味道她不知道,但老板娘的眼神她记了很久。那眼神说不上恶意,只是疑惑,好像在想:这个姑娘站在风口里这么久,到底在等谁。
是啊,在等谁。
等一个根本不知道她在等他的人。
寒假的时候,迟非晚回了家。
她把速写本带回去了,锁在自己房间的书柜里。除夕夜,窗外鞭炮声响个不停,她窝在床上翻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看。妈妈敲门进来送水果,她飞快地把本子塞进被窝里,动作快得好像在藏赃物。妈妈看了她一眼,问她脸怎么这么红,她说是暖气开太足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图书馆里,温观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抬起头看她,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迟非晚。”
他笑了一下,说:“很好听。”
然后她醒了。
窗外是正月初一的清晨,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她躺在床上,梦里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温观棋”,她不知道他的微信号,但她就是想搜一下。搜索结果当然是零。她盯着空白的搜索页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
那个寒假格外漫长。
大三开学,春寒料峭。迟非晚返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图书馆看看他还在不在老位置上。
他在。
还是那件白色卫衣,还是低头看书的姿势,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一个寒假没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非要说有的话,大概是头发短了一点,侧脸的轮廓更分明了。
她坐在老位置上,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落下了这个春天的第一笔。
白露说她瘦了。一个寒假在家不都应该胖几斤吗,怎么还瘦了。她说是吗,称一下。往体重秤上一站,比放寒假前又轻了两斤。
白露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抬头看她:“迟非晚,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不了我。”
“真的没有。”
白露看着她,她也看着白露。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白露先移开了目光。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白露坐回床上,拿起手机刷淘宝,“但是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随时在。”
迟非晚把体重秤踢回角落,说了一声“知道了”。
她差点就说了。
话到嘴边,悬在舌尖上,差最后一点点就要掉出来。但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说她喜欢了一个人快一年了,连话都没说过,说她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偷看和听说,说她画了他一整本速写,说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太荒谬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春天来的时候,迟非晚发现了一件事。
温观棋会去操场跑步。
每周二、周四傍晚六点半左右,他会出现在操场上,穿深色的运动服,戴着耳机,一个人跑。速度不快,耐力很好,她躲在看台上假装背单词,偷偷数过,他一次能跑十圈。
于是她的“图书馆蹲守”之外,又多了一个保留项目。周二、周四傍晚,她会带上一个便携单词本,坐在操场看台的角落。那个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跑道,又不太容易被发现。
她穿着外套,把单词本摊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却一直跟着跑道上那个深色的身影转。
“abandon,放弃。”
他跑过第一圈。
“abstain,戒除。”
第二圈。
“admire,钦佩,赞赏,欣赏。”
她背到这里,停了一下。
“admire。”她又念了一遍,把这个单词在舌尖上滚了滚,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她看他的心情,不太准确。不是admire。admire太光明正大了,是那种可以坦坦荡荡说出来的欣赏。
她的不是。
她的藏得太深,说不出口。
天色暗下来,操场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的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着他,忽然想画下来。但操场看台上没有灯,光线太暗了,画不了。
于是她只能看。
用眼睛一笔一笔地画在脑海里。额头的汗,起伏的肩膀,微微弯下的脊背,还有他站起来之后仰头喝水的姿势,喉结上下滚动,水瓶在灯光下折射出透明的光泽。
她把那个画面记了很久。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台灯调到最亮,趁室友们都睡了,把操场上的那一幕画了下来。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画的那个仰头喝水的侧影太近了,近得不像是一个坐在看台上的偷看者能看到的距离,而像是站在他身边、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距离。
她把画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她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
纸团被揉得皱巴巴的,她小心地展开,用手掌一点一点压平。褶皱里的铅笔线条断断续续的,她拿橡皮擦掉重画,花的时间比画一张新画还长。白露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她在书桌前抹抹画画,问她在干什么,她头也没抬地说,没什么,随便画画。
白露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面全是废纸团,又看了一眼迟非晚正在修复的那张皱巴巴的画,什么都没说,爬上床去了。
迟非晚把那张画修好了,压在一本最厚的专业书底下。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压平了就算了的。纸压得平,心压不平。
画满第二本速写本的那个下午,迟非晚在图书馆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告诉他。
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说什么话。她全都没想好。但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场暗恋像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已经大到她快兜不住了。她需要给它一个出口,好的坏的都行,只要不是现在这样,悬着,堵着,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她选好了日子。
春天,四月,学校有一场两系联谊。她所在的经管系和他所在的建筑系都在邀请之列。她打听过了,建筑系那边通知了全体大三学生,他应该会来。
那天她穿了一条新裙子,白露陪她挑的,说是“战袍”。她从来不穿裙子,但那天穿了。白露给她化妆的时候,手都在抖:“迟非晚你终于开窍了!快告诉我那个男的是谁!”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女孩化了淡妆,嘴唇是浅浅的豆沙色,眼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头发散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但白露说的是对的,她这样很好看。
如果他看到她这样,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她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句:迟非晚,你也有今天。
联谊会在学校外面的一个轰趴馆,灯光昏暗,音乐声震天响。迟非晚穿着那条新裙子,站在人群里,目光一直在找那个身影。
她带了那个速写本。
她甚至想好了开场白“你好,我叫迟非晚。我画了很多你的画,你要看看吗?”她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语气平淡,表情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白露在旁边端着一杯果酒,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到底在等谁?你都站了四十分钟了。”
迟非晚没有回答。
因为她看见了。
他来了。
温观棋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上次不一样,但这件也是深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更清瘦。他没有融入人群,而是独自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没什么表情。旁边有人过去搭话,他礼貌地应了几句,然后目光又移开了。
他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和他平时在图书馆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安静,疏离,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迟非晚站在人群里,心跳加速。
那天晚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最近的时候只有七个人,十三步路。
她喝了半杯果酒壮胆。
她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转身了。
他放下杯子,和身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朝门口走去。
他走了。
迟非晚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装着速写本的包,指节捏得发白。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都迈不动。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是笑着闹着的人声,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可她觉得整个轰趴馆在一瞬间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有人在后面喊她:“迟非晚!来玩游戏!”
她没回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喉咙发紧。
她站了很久,久到白露走过来拉她,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闷。
白露说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先回去。她说不用的,没事的。
她没有哭。人太多了,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花了将近两年时间准备这一刻。她摸清了他的课表,记下了他所有的习惯,画了整整两个本子的画,选了一条她从来不穿的裙子,练了无数遍那句“你好,我叫迟非晚”。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准备。
然后他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些画,那些偷看,那些因为他而睡不着的夜晚,那些因为他而多跑了几百圈操场的傍晚,那些她藏在心里的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笑话。
那天晚上,迟非晚回到宿舍,把那本速写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她坐在床上,窗外是四月的夜风,带着春天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她想,没关系,还有下次。
联谊会不是唯一的场合,她可以在图书馆找他,可以在操场找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找他。她差一点就做到了,下次一定可以。
但下次没有来。
不久之后,她听说温观棋出国了,交换生,去欧洲,为期一年。
白露是无意间提起的,说建筑系那边有个学长去了国外交换,好像挺厉害的。她在饭桌上听到这个消息,筷子顿了一下。白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菜有点咸。白露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说不咸啊。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米饭一粒一粒地夹,嚼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回宿舍,她把速写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一遍。从第一张那个不太像的侧脸,到最后一张操场上仰头喝水的背影。她的手指停留在最后那张画上,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然后她把速写本锁回去了。
锁抽屉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四月的夜色,把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快两年,最后还是烂在了那里。
她盯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出国之前,甚至不知道经管系有一个叫迟非晚的女生,喜欢过他。
他带着闻溪月走了。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闻溪月的存在。
她只知道他走了。
带走了她没说出口的、长达两年的暗恋。
迟非晚合上速写本,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
快天亮了。
她把速写本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重新塞进衣柜最底层。关上柜门之前,她的手在盒子上停留了片刻。
白露昨天在车上问她的那句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
“迟非晚,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当时说没什么。
但此刻,在凌晨将尽未尽的天光里,她终于可以在心里说出那个答案。
我昨天见到他了。
他还是不认识我。
而她花了两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人,只用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