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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知晚 团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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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建的地点定在城郊的温泉度假村。
迟非晚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塞着,循环播放一首她听不懂歌词的英文歌。窗外的高速公路单调乏味,灰绿色的护栏一根接一根地闪过,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倒计时。前排的同事们正在玩狼人杀,沈亦欢的声音最大,每次轮到她发言都要站起来,好几次差点撞到行李架。有人拉她坐下,她坐下了,下一轮又站起来。
迟非晚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弧度。沈亦欢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在一车黑白灰的商务休闲装里格外扎眼,像一颗不小心滚进西装堆里的水果糖。
她想起昨晚收拾行李时沈亦欢发来的消息。
“非晚你带泳衣了没?!”
“带了。”
“什么样的?拍照给我看。”
她拍了。一件黑色连体泳衣,最保守的款式,连个蝴蝶结都没有。
沈亦欢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是去泡温泉还是去参加葬礼?”
她把手机翻扣在床上,没有回复,继续往行李箱里放东西。换洗衣物、洗漱包、充电器、那本没看完的建筑入门读物。然后她的手碰到了箱子夹层里那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速写本。
她把它塞在箱子最底层,和一双备用的平底鞋放在一起。她告诉自己带它只是为了万一有灵感可以画点东西她以前学过画画,偶尔画点风景静物,很正常。她没有把封面翻开,没有看第一页那个穿白色卫衣的背影。她只是把它塞进去,然后拉上了拉链。动作很快,快到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大巴在度假村门口停下。迟非晚下车的时候,一阵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比城市的空气凉一些,也干净一些。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的浊气被换掉了一小半。
房间分配是提前定好的。沈亦欢如愿以偿地和迟非晚分到一间,两个人住在三楼的湖景房,推窗能看到一片人工湖,湖边种着垂柳,柳枝在风里荡来荡去。
沈亦欢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扑到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爽——终于不用加班了!”
迟非晚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墙角,开始往外拿东西。她把洗漱包放进浴室,把充电器插在床头,把衣服挂进衣柜。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做实验。沈亦欢趴在床上托着腮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非晚,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你好像在整理的不是行李,是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
“让自己不要紧张的仪式。”
迟非晚挂衣服的手停了一瞬,没有回头。“你想多了。”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有人去钓鱼,有人去打牌,有人在房间补觉。迟非晚本来想在房间看书,被沈亦欢硬拽着去了湖边。“你天天闷在房间里,会发霉的。出来晒晒太阳,你看这阳光多好。”
阳光确实很好。秋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蜜。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沈亦欢买了两个冰淇淋,递了一个给迟非晚。是抹茶味的。迟非晚接过冰淇淋,盯着上面那层浅绿色的脆皮,拇指在蛋筒的纸托上来回摩挲。
“你不喜欢抹茶?”沈亦欢已经咬了一大口自己那个草莓味的,嘴角沾了一圈粉红色的奶油。
迟非晚说没有,低头咬了一口。抹茶的苦味和甜味同时在舌尖化开,很复杂的口感。她想起茶水间里那个声音——“草莓味的。知道了,还有抹茶的。你上次说的那个牌子,我记着呢。”她咀嚼着冰淇淋里的抹茶碎屑,觉得这道被另一个人心心念念的甜味,吃在她嘴里却只有凉。不是冰淇淋不够甜,是有些甜味注定只属于某两个人。同样的抹茶,有人吃出的是承诺,有人吃出的只是凉。
“好吃吗?”沈亦欢歪着头看她。
“好吃。”迟非晚说。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湖面上的鸭子游来游去。沈亦欢晃着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起公司的八卦,说行政部新来的小张暗恋技术部的小李,说上个月团建有人喝多了抱着树唱歌。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忽然慢下来,手里举着那个快要化完的冰淇淋筒,看着湖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非晚,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暗恋对象?联谊会上没走完那十三步,轰趴馆门口站了很久那个人。你还喜欢他吗?”
迟非晚咬了一口冰淇淋。这一次抹茶的苦味更重了,重到盖过了甜。“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有时候觉得已经到极限了。有时候看到他,心跳还是会快。有时候又觉得,心跳快也没用,他的心早就不跳了——不对,他的心还在跳,但不是为我。”
她说完这段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说得太多了。这些事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白露。白露知道她喜欢过一个人,但不知道她还喜欢着。可面对沈亦欢,她总是会卸下防备。沈亦欢有一种让人觉得安全的能力,好像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评判你。
沈亦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也是。”
迟非晚侧头看她。沈亦欢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沈亦欢,倒像是一个忽然想起什么心事的人。“你刚才说‘也是’——什么意思?”
沈亦欢猛地抬起头,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没什么意思!走吧,该回去集合了,晚上有烧烤!”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转身往酒店方向走去。迟非晚坐在长椅上没动。她看着沈亦欢的背影在湖边的柳荫下越走越远,手里那个化了一半的抹茶冰淇淋还在往下滴,一滴绿色的液体落在她的虎口上,凉得她手指一缩。她忽然意识到,沈亦欢刚才说的是“也是”。不是“怎么会”,不是“你好傻”,不是任何安慰或惊讶的回应。是“也是”。好像她在说我也有过。我也有过没走完的那几步路,有过站在某扇关上的门前不肯走,有过看着一个人心跳加速又不敢开口。她想起上次在写字楼外面,沈亦欢说过的那句话——“刚来公司的时候,差点追过一个人。”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安慰她的玩笑,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迟非晚把手里化掉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追了过去。
傍晚的烧烤安排在度假村的户外草坪上。烤架支起来了,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有人负责烤串,有人负责刷酱,有人负责在边上端着盘子等。分工混乱但气氛热烈,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在晚风里,吹得整片草坪都像一个大排档。
迟非晚分到了穿串组,和几个女同事坐在长桌前,把腌制好的肉块一块一块串到竹签上。她做得很认真,肉块和青椒交替排列,间隔均匀,竹签头尾留出的距离完全一致,像在做某种精密加工。旁边一个女同事看笑了:“迟工,你这是串串还是做实验呢?”
沈亦欢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她串的那串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看到没有?这就叫工匠精神!你们那些歪歪扭扭的,好意思叫串吗?”大家一阵哄笑,迟非晚也被逗得翘起嘴角。
她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草坪另一端。
温观棋被分配在生火组。他蹲在烤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对着炭火一下一下地扇。炭火明灭,把他的侧脸映成暖红色。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专注而严肃,好像在解决一个工程难题。旁边的技术主管递给他一根新炭,他接过去,仔细地摆在某个他认为最合理的位置,然后继续扇。那个技术主管看了一会儿,说:“温哥,你生个火而已,不用这么讲究吧?”温观棋头也没抬:“炭火分布的均匀度直接影响烧烤的受热均衡。这和做热处理是一个道理。”技术主管翻了个白眼,走了。
迟非晚收回目光,把手里刚串好的一串交给旁边的同事。动作依然稳,肉块依然排列整齐,竹签头尾留出的距离依然精确。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看到他蹲在炭火旁边被火光映红侧脸的那一刻,她串串的手停顿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她想的是原来他也会蹲在地上生火。他不是永远西装革履地坐在会议室里,不是永远端着咖啡杯从容不迫。他也会被烟熏得眯眼睛,也会因为炭火不旺而皱眉头。这种近乎琐碎的日常感,比任何正式的场合都更容易让她的心动摇。
她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下一块肉上。肉是牛里脊,切得厚薄不均,负责切肉的同事显然不是厨房熟手。她把厚的地方改刀,重新分块,手指按在冰凉的肉面上,感受着肌理在刀锋下断开的手感。专注,专注就好。专注可以让她什么都不想。
烧烤正式开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草坪上拉起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星星。大家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草坪上,有人站着吃,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霸占了唯一的秋千椅。迟非晚端着一个盘子站在灯光照不太到的角落,盘子里装着她自己串的那几串烤好了,火候不错,她还没来得及吃。
沈亦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两串烤鸡翅,油光满面,额头上还沾着一粒孜然。她把其中一串塞进迟非晚手里:“你尝尝这个,我亲手烤的,外焦里嫩,天下第一。”迟非晚怀疑地看着那串鸡翅有一面已经烤得近乎炭化了。
“你确定这个能吃?”
“去掉外面那层黑的,里面绝对是嫩的。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已经在之前无数次承诺中透支了。”
“这次是真的!”沈亦欢急了,掰开鸡翅露出里面白嫩的鸡肉,“你看!”
迟非晚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确实很嫩,汁水丰盈,外皮虽然焦了但反而多了一层酥脆的口感。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沈亦欢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仰天长笑三声,然后被嘴里的鸡翅呛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迟非晚赶紧给她拍背,拍着拍着,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夜色渐深,有人搬出了音响,开始放歌。有人起哄要跳舞,有人推三阻四最后还是被拉进了舞池。其实没有舞池就是草坪中间清出来的一块空地,几盏彩灯串挂在树枝上就算灯光,蓝牙音箱的音质差得能听到电流声。但大家跳得很开心,或者说,喝了酒之后什么都开心。
迟非晚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她不想跳舞,也不想喝酒,只是想安静地待一会儿。晚风很轻,带着烧烤残余的焦香和草坪上青草被踩踏后散发出的清冽气息。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仰头看星星。郊区的星星比城里多,零零散散地嵌在天幕上,像碎钻。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草坪另一侧。温观棋也坐在人群之外,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端着。他也没有去跳舞,目光淡淡地扫过热闹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过去邀请他,他摆了摆手,大概是说不会跳。那人又坚持了几句,他摇了摇头,那人就放弃了。
他坐在那里,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像图书馆那时候一样,像联谊会那天晚上一样。他总是这样在人群里,又不属于人群。迟非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了的纸盘。盘子里只剩一根竹签和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辣椒油。
白露以前说过她——“你喜欢的人怎么跟你一样,也是个闷葫芦。”她想,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两个闷葫芦,一个在草坪这一端,一个在草坪那一端,中间隔着一整片喧闹的人群,谁也不会先开口。
因为一个没有理由开口。
另一个根本没有开口的念头。
后来迟非晚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喝酒,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她会像往常一样,在十一点之前准时回房间睡觉,第二天把团建当成一个普通的周末,忘记烧烤的焦香和彩灯的暖光,继续做那个无懈可击的迟工。但那天晚上她喝了酒。不多,三杯。但三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足够让她的步幅比平时慢半拍,足够让她的微笑比平时迟钝半秒,也足够让她在独自回房间的路上,被沈亦欢追上。
沈亦欢也喝了不少。她今天格外兴奋,大概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和迟非晚一起参加团建,所以到处拉着人敬酒。结果就是,回房间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太清醒。沈亦欢走不成直线,整个人挂在迟非晚身上,嘴里还在哼刚才草坪上放的歌,调子跑得离谱至极。迟非晚比她好一点她还能走直线,还能从包里摸出房卡,还能把沈亦欢扶进房间放在床上。只是低头给沈亦欢脱鞋的时候,手指不太听话,鞋带解了三次才解开。
沈亦欢躺在床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她醉眼朦胧地看着迟非晚帮她盖被子,忽然抓住她的手。“非晚,你知道吗——我其实——我其实很羡慕你。”
迟非晚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沈亦欢挣扎着要坐起来,又被迟非晚按回去。她不情不愿地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迟非晚差点没听清。“你至少还敢喜欢。我连喜欢都不敢。我就在边上看着,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看着他开心,然后对自己说,没事,他开心就好。可我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迟非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沈亦欢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还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她不知道沈亦欢说的是谁,但她能感觉到那句话里的重量那种“我在边上看着,看着他开心,然后对自己说没事”的滋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问名字,不需要问细节,只需要听语气就知道,这个人也在经历着和她一样的、漫长的、无望的暗恋。
“沈亦欢。”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喜欢的那个人——他知道吗?”
沈亦欢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迟非晚等了一会儿,等到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迟非晚在沈亦欢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给她掖好。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头有点晕,胃里酒精在翻涌。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沈亦欢说的那句话。
“就在边上看着——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然后对自己说,没事,他开心就好。”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发现沈亦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说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以为这种站在围城之外眺望的姿势是独一无二的。可现在她知道不是了。沈亦欢也站在某个人的围城之外,也在城墙上刻着看不见的字,也学会了把苦涩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没事。她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爱着一个不可能的人,然后把自己伪装得很好。
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法回避的,迟非晚后来回想,大概是沈亦欢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刻。
她原本以为沈亦欢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埋在枕头里的脸,一切都很正常。但当她从浴室洗完脸出来的时候,发现沈亦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她盘腿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醉醺醺了,迷蒙的酒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认真的、带着某种决心的清醒。
“非晚。”声音沙哑,但语气比刚才清醒很多。
“你怎么起来了?喝水吗?”
“那个人——”沈亦欢没理她的问题,直直地看着她,“你喜欢的那个联谊会上没走完十三步的那个人——是温观棋对不对?”
迟非晚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的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粼光,柳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群无声摇摆的手。她弯下腰,把毛巾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步骤都在发抖。做完这些之后,她直起腰,看着沈亦欢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能看见眼眶边缘泛起的微红。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她没预料到的情绪——心疼。
“是。”她听见自己说。这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但说出来之后,她觉得整个人都空了。不是虚脱的空,是一种终于把压在心口那块巨石搬开之后的空。她守住了一个秘密两年多,在最累最苦的时候都没有说。今晚,三杯酒,沈亦欢的一句“也是”,就把它撬开了。
沈亦欢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在被子上的手指,沉默了很长时间。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轻了很多,像是怕惊扰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非晚靠坐在床头,侧脸被台灯映得半明半暗。她的目光越过沈亦欢的肩膀,投向窗外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大二。图书馆。隔着三排书架。那天是周三下午。他穿了一件白色卫衣。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从书架旁边走过去,然后我就……”
“就什么?”
“就再也移不开眼了。”迟非晚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带着一点自嘲。“后来我在图书馆里画了他整整两年。他的侧脸,他的手,他看书的样子,他转笔的动作。他有一次把笔转掉了,偷偷捡起来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发现,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联谊会那天我穿了条新裙子,白露帮我化的妆。我带了那本速写本,想给他看。我喝了半杯果酒壮胆,往他那边走了七步。还差六步的时候他转身走了。”
“联谊会?”沈亦欢愣了愣,“你是说那场两系联谊?”
“你知道?”
“溪月跟我说过。她说温观棋当时也在,是被室友硬拉去的。他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溜了,跑去给她打跨洋电话。”沈亦欢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时候他们异国恋第二年。”
迟非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她想起那个四月的夜晚,她站在轰趴馆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她膝盖发凉。同一片月光下,那个她追了七步的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叫另一个女生的名字。这个画面在她心里存放了两年多,她以为拿出来的时候会碎,但没有。它只是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像博物馆里一件永远无法触碰的展品。
安静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窗外有虫鸣,远远的,细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又缓缓落下去。沈亦欢低着头,手指在被子上画圈。画了很多圈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迟非晚。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之前说的,刚来公司的时候差点追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温观棋。”
迟非晚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两年多前我刚入职,什么都不懂,他带过我一段。开会帮我挡话,方案出错帮我补漏,加班到深夜顺路送我回家。其实他对谁都这样,专业、负责、没有任何多余的暧昧。但我那时候刚毕业,没见识过这种好,不知道分寸在哪。后来有一天加班,他跟我一起在茶水间等咖啡,我说我喜欢他。他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把咖啡递给我,说——‘我有女朋友了。我们从高中就在一起。我不会对不起她。’语气跟拒绝客户改需求一模一样。平静,客气,没有一丝余地。那之后公司里就传开了——温观棋是绝缘体。其实不是绝缘体,是他的电路里只有一个电压,从来都是同一个。那个人不是我。”
迟非晚听着,心跳得很慢很慢。她想起茶水间里他靠着橱柜打电话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我爱人比较爱笑,跟她在一起久了,多少学会了一点”。原来他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不是不知道别人对他的心意。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礼貌,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和闻溪月关系的人,都挡在了门外。他没有给任何人留幻想,包括沈亦欢。
“所以你后来……”迟非晚轻声开口。
“后来我就跟自己说——死心吧,沈亦欢。你连替补席都坐不上,因为这支球队根本没有替补。”沈亦欢笑了一下,眼圈却是红的,“我把那份喜欢改了改,改成了友情。刚开始改的时候不太习惯,有时候看他对溪月好的时候还是会酸。后来就好了。真的好了。现在我看他和溪月在一起,会由衷地替他们开心。我觉得这是我能拥有的最好的结局做他未婚妻最好的朋友,总比做个连微信都被拒绝的陌路人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哽咽的,但嘴角是上扬的。那种笑迟非晚认得跟自己镜子里的一模一样。不是真的开心,是一个人在哭和笑之间选择了看起来更好看的那一种。她把暗恋从伤口熬成了疤,然后逢人就说这是纹身。而迟非晚自己的疤还新着,摸上去还在隐隐作痛。
“你比我厉害。”迟非晚说。这是她今晚最真心的一句话。
“厉害什么?”沈亦欢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比你早了两年投降而已。”
迟非晚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烧烤桌上张牙舞爪、在会议室里谈笑风生、在每一个加班的深夜等她一起下班的女人。她忽然意识到,沈亦欢的快乐不是天生的。那些嘻嘻哈哈、那些没心没肺、那些永远元气满满的表象,都是她自己一层一层砌起来的城墙。城墙之内,是一个同样在爱情里碰得头破血流的女孩。她把那场惨败的暗恋打碎、搅拌、重塑,做成了护甲穿在身上,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
她们都在同一座围城之下,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蹲守姿势。迟非晚选择沉默地仰望,沈亦欢选择大笑着离开。看起来是两条相反的路,但起点是同一个——那个叫温观棋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名字。
“所以你知道我暗恋的那个人是他?”迟非晚问。
“猜到的。”沈亦欢揉了揉眼睛,“你每次看他的眼神,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开会的时候,你在电脑后面偷偷看他。聚餐的时候,你低头喝茶其实是在躲他的方向。还有那天在写字楼外面,你说你暗恋的对象有女朋友了。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难过太具体了。具体到如果我不认识温观棋,我都知道那个人一定是他。”
迟非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这双手画过他的侧脸,写过他的名字,在无数个深夜的黑暗里握紧又松开,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牵过。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她问。
“拆穿什么?拆穿你也和我一样是个傻子?那我不如先骂自己。”沈亦欢从自己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迟非晚床边,挨着她坐下。她没有看迟非晚,而是看着窗外那轮终于从云层里挣脱出来的月亮。“非晚,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一起难过。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经历的,我也经历过。你觉得他是围城,我也在城外面站过。所以不要觉得你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你还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迟非晚心底那潭深不见底的水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洪流。她把脸埋进沈亦欢的肩膀上,肩膀开始轻轻发抖。没有声音,只是抖。沈亦欢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只是伸出手臂把她搂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迟非晚的背,像在哄一个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孩子。窗外的虫鸣忽然变大了,淹没了房间里所有细碎的声响。
迟非晚哭了很久。久到沈亦欢的睡衣肩膀湿了一大片,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又进去又出来。她哭得不太熟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甚至在人后也很少哭。上一次还是两年前画那张撑伞的背影时,铅笔线条被眼泪晕花,她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花。后来她就把眼泪戒了。不哭就没事,没事就还能撑。但今晚她发现自己撑不住了。在沈亦欢面前,在另一个暗恋过温观棋的女孩面前,她的所有伪装都失效了。
她终于抬起头,接过沈亦欢递来的纸巾,按在眼角。纸巾很快就湿透了,沈亦欢又递了一张,又递了一张。第三张的时候,迟非晚接过来没有擦眼泪,而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亦欢。”
“嗯?”
“你说——”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他什么都不知道。”
“嗯。”
“这公平吗?”
沈亦欢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温观棋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图书馆里偷看他的女生,不知道联谊会上那十三步路,不知道茶水间外面端着空杯子站了很久的人。他不知道他的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曾被人收藏起来反复温习。他不知道他的围城之外有人淋了这么久的雨。而最无力的是,你甚至不能怪他。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好好地爱着他的闻溪月。他的专一,是美德。
“那年联谊会,”迟非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掌心里那团濡湿的纸巾,“我在轰趴馆门口站了很久。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了,四月的风还是很冷的。我一直想,如果我当时追上去,如果我叫住他,如果我把速写本递给他——”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算了。没有如果。”
“速写本?”沈亦欢侧头看她。
“我画了他两年。”迟非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每一张都是侧脸。因为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沈亦欢把手覆在迟非晚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那一握很短,但是很重。“你后悔吗?那两年。”
迟非晚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膝盖,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窗外的月亮终于彻底挣脱云层,把一地银霜铺在她们脚下。后悔吗?她问自己。后悔在那个周三下午抬头看他。后悔在联谊会上只走了七步。后悔把速写本锁进抽屉而不是递到他面前。后悔两年后重逢时在机场贵宾室里只敢远远看着而不敢叫出他的名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同一个穴位上,不致命,但酸胀难忍。
可是如果没有那个周三下午,她不会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如果不是他,她的大学时代大概就是上课、自习、毕业,平淡得像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温水。他让那壶水沸腾过。即使他本人毫不知情。
“不后悔。”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随即又微微摇了摇头,“但是也很疼。”
沈亦欢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靠在迟非晚的肩上。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调出风口不知疲倦地吹着冷气,桌上的矿泉水瓶已经见底,沈亦欢的头发散在她肩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然后她忽然低声笑了:“你知道吗,我当年跟温观棋告白之后,躲在公司消防通道里哭了半个小时。哭完出来,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红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我就跟自己说沈亦欢,从今天起,你只做闻溪月最好的朋友。你不能再多走一步。多一步就是对不起她。你不想对不起她。”她转头看着迟非晚,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退?”
迟非晚把她反握过来的那只手收紧了,指尖微凉。“我不知道。也许——”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草坪上还在狂欢的人显然喝得更醉了,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连蓝牙音箱都救不回来。然后一声闷响,大概是有人把烤架碰翻了,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笑骂声和狗叫声。度假村养的看门狗被惊醒了,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沈亦欢“扑哧”一声笑出来,迟非晚也跟着翘起嘴角。刚才那些沉甸甸的、黏稠的情绪,被这阵乱七八糟的喧闹声一搅,忽然轻了很多。像一间闷了很久的屋子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像不像我们?”沈亦欢指了指窗外,“外面那些人闹得天翻地覆,里面这两个躲在这里说悄悄话。”
“像。”迟非晚说。
她看着窗外草坪上那些摇晃的人影,看着被彩灯串照得斑驳的柳枝,看着更远处湖面上那轮完整无缺的月亮,忽然觉得这座度假村其实很美。它不像机场那么冷漠,不像写字楼那么压抑,不像轰趴馆那么嘈杂。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山谷里,包容了所有喝醉的人和失眠的人。包括她。包括沈亦欢。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退。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这个项目结束之后。也许永远都退不了。但至少今晚,她知道有一个人会跟她一起熬。那个人此刻正歪着头靠在她肩上,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和草莓味,睡衣的肩膀上还湿着一大片她自己的眼泪。
她们各自都在一座名为“温观棋”的围城之下站过。沈亦欢站了两年,后来绕到城门正面,敲了敲门,被客客气气地请走了。而她站了两年零三个月,还没有走过去敲门。也许有一天她会走过去。不是为了攻城,只是为了敲门。然后亲耳听到他说城里有人的,你回去吧。
那时候她就可以走了。真正地、不带遗憾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