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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天的银杏叶 第三章 ...


  •   【秋天把金色洒满人间,我把心事藏进叶脉里,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

      【可银杏叶会枯萎,会飘落,会变成泥土。我的心事却一天比一天新鲜】

      十一月的武汉,银杏黄了。

      实验中学的操场边上种着两排银杏树,年头不短了,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每到深秋,整个操场东边就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掉,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黄金地毯上。

      值周班的任务是扫落叶,这周轮到三班。

      周一分完任务,许清呓分到了操场东边的银杏道——就是那两排银杏树中间的那条小路。沈栀在她旁边,负责把落叶扫成一堆。

      “这也太多了吧。”沈栀有气无力地挥着扫帚,“扫完这一波,下一波又掉下来了,这不是永动机吗?”

      “快扫吧,周老师说了,上午之前要检查。”许清呓已经扎好了扫帚,认认真真地从一头开始扫。

      她的动作很仔细,不是那种敷衍了事地划拉两下,而是把每片叶子都扫到一堆去,遇到嵌在砖缝里的还要用扫帚尖挑出来。沈栀在旁边看得直叹气:“许清呓,你扫地都扫得这么好,你是不是强迫症?”

      许清呓笑了笑没说话。

      扫到银杏道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银杏道尽头,林望舒正和陆辞在打扫另一片区域。

      说是“打扫”,不如说是在玩。陆辞用扫帚挑了一大捧落叶,趁林望舒不注意,一下子全扣在他头上。金黄色的叶子从头顶倾泻而下,落了林望舒满身,他整个人像被泡在秋天里。

      “陆辞你是不是找打!”

      林望舒反应过来,弯腰抓了一大把叶子就追了上去。陆辞拔腿就跑,两个人在银杏道上你追我赶,落叶被他们带起来,在空气中飞舞旋转,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许清呓握着扫帚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个少年在金灿灿的落叶中奔跑的样子,像一幅画。

      不,像一部电影里的慢镜头。

      每一个细节她都想要记住——他跑起来时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他笑着骂陆辞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他追到人后按着陆辞往落叶堆里推时手臂上的青筋,他弯下腰来大口喘气时从额前垂下来的碎发。

      她想要记住每一个瞬间。

      因为她知道,这些瞬间会过期。

      而她没有权利把它们留下来。

      “许清呓!你在看什么呀?”沈栀故意提高了音量,把许清呓吓了一跳。

      “没、没看什么。”许清呓赶紧低下头继续扫地,耳廓已经烧成了粉红色。

      沈栀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你每次看到他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没有。”

      “有,我观察过了。从左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耳朵,大概持续十几秒。比温度计还准。”

      许清呓彻底说不出话了,把脸埋进校服领口里,假装在整理领子。

      沈栀笑了,没再逗她,只是轻声说了句:“许清呓,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藏了。”

      许清呓没回答。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银杏叶在她脚下安静地躺着,金灿灿的,像一片片被压扁的小太阳。

      她想,也许这就是暗恋的样子。

      你把这些心事藏得很深很深,以为谁也看不见。但其实风一吹,什么都藏不住。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会回头来看。

      ---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中旬。

      实验中学的期中考试是全校统考,考场按上次摸底考的成绩排座位。许清呓摸底考全班第五,被分到了第二考场——就在本班教室。

      林望舒摸底考全班第一,年级第三,自然在第一考场。

      第一考场在隔壁的(2)班教室。

      这意味着整整两天考试,许清呓都见不到他。

      这个消息她是听沈栀说的。沈栀摸底考全班第十二,也在第二考场。两个人一起在本班教室考试,坐前后排。

      “诶,你猜第一考场在哪个教室?”沈栀在考前复习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哪个?”

      “隔壁,二班。林望舒就在那儿考。”

      “哦。”许清呓继续翻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栀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真的好会演。”

      “我在复习。”

      “你在假装复习。”

      许清呓没反驳,因为她确实在假装复习。那页英语课本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他在隔壁教室。

      只有一墙之隔。

      墙的那一边,他大概正趴在桌上睡觉,或者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或者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他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今天降温了,他会不会在校服里面穿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他上周剪了头发,现在是短碎发,看着清爽了很多,考试的时候他会把额前的碎发别到一边吗?

      她发现自己想的全是这些没用的事。

      和考试无关,和成绩无关,和学习无关。

      只和他有关。

      考试那天早上,许清呓来得比平时早。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走廊上还没有几个人。她不由自主地往二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已经有几个学生坐在里面了。

      她看到了林望舒。

      他坐在二班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眼睛看着窗外。他今天穿了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衣领。

      他的侧脸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没有平时那种张扬的锐气,反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设防的柔软。

      许清呓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教室。

      坐下来,拿出笔袋,检查准考证,一切如常。

      她甚至对自己笑了笑——许清呓,你今天多看了他一秒,不要太贪心了。

      考试两天,许清呓发挥正常。

      语文是她的强项,作文写了“秋天”的主题,她写了银杏,写了扫落叶的早晨,写了一个金色的、转瞬即逝的季节。

      她没有写那个人。

      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和他有关。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天阴了。

      十一月的武汉总是这样,说变天就变天,上午还出着太阳,下午就刮起了北风,温度一下子掉下来五六度。

      许清呓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考完试的学生像被释放的鸟,叽叽喳喳地往外涌。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二班教室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她看到林望舒从教室里出来,陆辞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陆辞问。

      “一般。”林望舒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数学最后一题第二问可能扣几分。”

      “才扣几分?我直接没做。”

      “那是你。”

      两个人说着话从许清呓身边走过去,林望舒的衣袖擦过她的校服袖子。

      布料碰布料,连触觉都算不上。

      但许清呓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出教学楼,走进操场,走向校门口。

      走到银杏道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银杏叶已经掉了一大半,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色的天空,剩下不多的几片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像坚持不肯说再见的人。

      许清呓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

      金色的,扇形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她把叶子夹进了语文课本里。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

      许清呓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解放路上的梧桐树也秃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像是在挽留什么。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初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三年后会怎样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年后林望舒一定会考进最好的高中。

      而她呢?

      许清呓的成绩也很好,但还没有好到那种“想去哪里都可以”的程度。她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不是为了追上他。

      只是为了——

      离他近一点。

      哪怕只是近一点点。

      ---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在班会上念了排名。

      “第一名,林望舒,年级第二。”

      全班哗然。

      年级第二?从年级第三到年级第二,只用了两个月。

      周老师难得地看了林望舒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总算没给三班丢脸”的满意。

      “第二名,许清呓,年级第九。”

      沈栀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许清呓自己也有点意外。

      她知道这次考得不错,但没想到能考到年级第九。语文考了全班最高分,数学和英语都稳定发挥,就连最拖后腿的历史也考了五十多分。

      周老师念完排名,接着说:“年级前十的,咱们班有两位。不错,继续保持。但也不要骄傲,期中只是期中,期末才是硬仗。”

      许清呓坐在座位上,心跳得有点快。

      她偷偷抬起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林望舒,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

      感恩节前一周,班主任周老师布置了一个任务。

      “感恩节快到了,每个人给自己最想感谢的人写一封信,可以是父母、老师、朋友,任何你想感谢的人。写完之后,交给语文课代表。”

      许清呓作为语文课代表,负责收齐全班四十一封信。

      信是匿名写的,只在信封上写收信人,不写寄信人。

      “这不就是变相的悄悄话吗?”沈栀一边写一边嘀咕。

      许清呓笑了笑,没接话。

      当天晚自习,信陆陆续续交上来了。许清呓收齐之后,一封一封地整理,按收信人分类——写给父母的最多,写给老师的也不少,写给朋友的有几封。

      她翻到一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信封上写着:林望舒。

      她把这封信单独放在一边,继续整理。

      到最后,她数了数,写给林望舒的信一共有四封。

      四封。

      许清呓看着那四封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酸。

      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就是那种人,被喜欢是应该的,被感谢是应该的,被写在信里也是应该的。

      她把自己的那一份喜欢藏起来,放在“没有写”的那一堆里。

      第二天,她把所有信按收信人分好,一一送到了每个人的桌上。

      送到林望舒的时候,他不在座位上。

      许清呓把四封信放在他桌角,用笔袋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她放下去的时候,指腹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林望舒。

      三个字,她在心里写过无数遍,在日记本上写过无数遍,在草稿纸上写过无数遍。但真正由他本人写出来的这三个字,还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她不敢送出的那封信里,每一个字她都想了很久:

      “谢谢你存在。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这么耀眼。谢谢你让我觉得,暗恋是一件很好的事,虽然有点苦,但更多是甜的。谢谢你让我想要变成更优秀的人”

      ---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许清呓路过江汉路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人在卖手工做的书签。

      银杏叶做的,封在透明的塑料膜里,金色的叶脉清晰可见,背面用金色的笔写着字。

      她蹲下来翻了翻,在一堆书签里找到了一张。

      叶片的形状和她之前在银杏道上捡到的那片很像,完整的扇形,边缘微微卷曲。背面的字写的是:“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她没有犹豫,买了下来。

      花了五块钱。

      回到家,她把书签夹进了那本夹着银杏叶的语文课本里。

      两片银杏叶,一片是真的,一片是假的。

      真的一片是她从学校银杏道上捡来的,没有字,只有叶脉和泥土的气息。

      假的一片是她从江汉路买来的,有字,有人间山河。

      她不知道这两片叶子哪个更珍贵。

      多年以后她翻开这本课本,一定会想起这个秋天。

      想起银杏道上金色的雨。

      想起那个在落叶中奔跑的少年。

      想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想起十五岁的自己,把所有的心事都交给了一阵不会回头的风。

      窗外的武汉进入了深秋,风一天比一天凉。

      长江大桥上的灯早早地就亮了,金色的光带沿着桥身蜿蜒伸展,像一个温柔的拥抱,把这座城市的黄昏揽在怀里。

      许清呓坐在窗前写日记,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最后的落叶。

      她写:

      “十一月要结束了。”

      “银杏叶快掉光了。”

      “但没关系,明年还会再长出来的。”

      “就像我的喜欢。”

      “过完冬天,到了春天,它又会长出来。”

      “一年又一年。”

      “直到——”

      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空气里慢慢凝固。

      最后她写下:

      “直到它再也长不出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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