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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期末来了,烟火也来了 元旦过后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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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就是期末考试。
对于高二上学期来说,这次期末考不算最重要的考试——最重要的永远是高考。但金陵中学的
传统是每次大考都排年级名次,全年级大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红纸黑字,排名靠前光荣,
靠后就得顶着一路的目光。
晓一不在意排名。他每次都是第一,看榜对他来说就是确认一下跟第二名的分差。但江白在意。
不是在意自己排多少,是在意他跟晓一之间排了多少人。
「我上次期中考年级二百一。」江白翻着期中成绩单,
「这次能进前一百八就好了。」
「你数学如果稳定在及格以上,物理化学不拖后腿,前一百八没问题。」晓一说。
「你帮我押押题呗。」
「押题不准。」
「那讲讲重点。」
「你先把基础题做对吧。」晓一拿过江白的习题册,翻了几页,「你选择题错的都是计算失误。
不是不会,是算太快了。你做题的时候能不能慢一点。审完题再下笔。」
江白觉得晓一教训他的时候语气特别像班主任。但他不敢反驳,因为晓一说的全对。
于是期末复习期间,两人在教室待的时间更长了。放学之后不急着走,晓一帮江白过知识点—
—不是讲难题,就是从最基础的开始梳理。化学方程式默写、物理公式推导、数学基础题型。
江白一开始觉得太简单,后来发现简单的东西他也有很多没记牢。
比如他记不住钠和水的反应方程式。
「2Na + 2H?O = 2NaOH + H?↑。
」晓一写给他看,「这个初三学的。」
「我知道初三学的。」江白挠头,「我初三化学老师怀孕了,代课老师一学期换了三个。」
「那你现在记。」
「记不住嘛。」
「死记。」
「你能不能换个方式教,比如讲个故事什么的。」
晓一想了想:「钠丢进水里会着火。你就记着——钠脾气不好,碰到水就炸。
」
「行。钠脾气不好。」江白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Na」,又画了个水花,旁边写
着「H?O」,中间画了个爆炸的符号。丑得不能看。
但这个方法真管用。后来江白真的记住了。不但记住了钠加水,还记住了钾加水更猛——「钾
脾气更差」。
晓一觉得这人脑子是灵光的,就是太跳了。
有一天晚上补习完已经快七点了,教学楼里灯都关了大半。两人收拾东西往外走,在楼梯口碰
见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姓吴,五十多岁,戴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从镜片上方瞪出来,看谁都
像在看违纪。
「这么晚还在教室干什么。」吴主任问。
「复习。」江白说。
吴主任看了看他们两个,目光在晓一的长头发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毕竟年级
第一加校篮球队主力,这个组合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晓一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往江白身边靠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吴主任那种审视的眼
神让他不舒服,像被针扎了一下。江白没有说什么,但放慢了脚步,走在外侧。
「主任是不是说了什么。」江白问。
「没有。」
「他要是说你头发的事你别理他。」
「他没说。」
「那就好。」江白顿了一下,「其实我觉得你长头发蛮好看的。」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太对。什么叫「蛮好看的」——这是能对同桌说的话吗。他赶紧加了句
「我的意思是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
晓一没接话。但他走在江白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他低了低头,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期末考的那一周,金陵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但好歹是雪。早上晓一出门看见屋顶上薄薄一层白,愣了几秒。南京很少
下雪,上一次他记得是初二那年,雪比这次大一点,他妈打了电话来,说广州那边冬天穿短袖。
他在电话里说「南京下雪了」,他妈说「哦那你多穿点」。然后就挂了。
他在薄雪上踩了一个脚印,然后继续往学校走。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下午,江白从考场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对答案,是跑到晓一的考场门口等他。
「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算出来多少。」
「4.2。你呢。」
「……」江白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又没写?」
「我写了,但我把 g 取成 9.8 了。题目说取 10。
」
晓一叹了口气。「下次看清楚。
」
「还有下次。」江白忽然笑了,
「还有高二下、高三上、高三下。我还有三个学期可以进步。」
晓一看了他一眼。江白说「还有三个学期」的时候眼睛亮着,好像失败完全不值得沮丧,因为
未来还有很多时间。这种乐观晓一永远学不会。他的世界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前走的,走错
一步都觉得会掉下去。但江白不怕——江白觉得掉下去也可以再爬起来。
「你寒假什么打算。」江白问。
「在家。做题。」
「过年呢。」
晓一顿了一下。过年。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去年过年他妈没回来,发了个红包,两
百块。他爸连红包都没有。他自己煮了一包速冻饺子,看了半台春晚,睡着了半夜被烟花吵醒。
「在家。」他说。
江白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说:「除夕来我家吧。」
晓一抬头。
「反正我家就三个人,多你一个不多。」江白话说得随意,但眼神很认真,「我妈肯定高兴。上
次你走了她还念叨了好几天。」
晓一看了一眼窗外的薄雪。已经被踩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里的几小撮。
「好。」他说。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又问:「你爸……知道我吗。
」
「知道。我说我同桌年级第一,帮我补课。」江白挠头,「他知道你是男的。没事,我爸不管这
些。」
晓一想说「不管这些」是什么意思,但没问出口。有些话问得太清楚就没退路了。他宁愿模糊
着,宁愿不确定,宁愿不去确认那些他隐约感觉到的东西。
期末考试的成绩在寒假前两天公布。
晓一依旧是年级第一,跟第二名的分差缩小了一点——只高了二十一分。他看了一眼榜,觉得
数学最后一题可能扣了分,回去要查一查。
江白考了年级一百六十七。比期中考进步了四十几名。他看到排名的时候在走廊上原地蹦了一
下,然后跑进教室,把成绩单拍在晓一桌上。
「一百六十七!」
晓一拿起来看了看:「数学七十一,物理六十八。还有提升空间。」
「你能不能先夸我一句。」
「进步很大。」
「这就对了嘛。」江白乐得不行,「寒假你继续帮我补,开学我争取进前一百五。」
「一百五要数学至少八十。你现在差九分。九分就是三道选择题。」
「三道选择题而已。我做得到的。」
晓一点了点头。他相信江白做得到。不是相信他的数学水平,是相信他说「我做得到」的时候
那个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盲目自信,是一种莽撞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能成的笃定。
就像他第一次见面说「以后就是同桌了」——他说的,就做到了。
除夕那天下午,晓一出门的时候带了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了三样东西:一盒茶叶(这次是新买的,不是上次的竞赛奖品。他在超市挑了半天,
选了中等价位的铁观音,跟上次一样但包装好一点),一双毛线手套(给江白的,他注意到江白
骑车的时候从来不戴手套,手冻得通红)
,还有一幅裱好的画(给江白妈妈的。画的是秦淮河边
的老房子,水彩,画了一个多月)。
三样东西的重量不算什么,但晓一提着袋子走在路上,觉得手指被勒得很疼。
他不是第一次去江白家,但除夕不一样。除夕是过年,是人家的团圆饭,他一个外人插进去,
总觉得哪里别扭。但他答应江白了。答应的事就得做。而且——说实话他也想去。一个人过年
和在别人家过年,天差地别。
到江白家楼下的時候天已经暗了。小区里挂了红灯笼,有些阳台上贴着福字。电梯里遇到楼上
楼下的邻居,有人看了晓一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小姑娘怎么眼生。
江白在门口等他。门开着,里面飘出来红烧肉、糖醋鱼、蛋饺、炒年糕——一堆味道搅在一起,
暖烘烘的。
「进来进来。」江白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还带东西?你干嘛啊,说了不用。」
「一点心意。」晓一说。
江白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全是油渍:
「晓一来了呀!换鞋换鞋——咦你带东西了?太客气
了这孩子。」
晓一换了那双蓝色拖鞋,走进客厅。江白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春晚开始前的新闻节目。
他看见晓一进来,点了点头:「来了啊。坐。
」
语气不热络,但也不冷淡。就是正常的中年男人跟儿子的同学打招呼的语气。晓一暗暗松了口
气。他一直担心江白爸爸对他有什么看法——比如「这个同学怎么长头发」
「这个同学怎么过年
不回家」。但江白爸爸似乎对这些事不感兴趣,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我爸职业病。」江白小声跟他说,
「卖建材的,跟谁都像在谈生意。你别介意。」
「不介意。」晓一说。真的不介意。冷漠他不怕,他怕的是热情过头的人——那种人会问他很多
问题,会嘘寒问暖,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江白打开晓一带来的袋子,先看到茶叶:「又是铁观音。你上次那盒还没喝完。」
「这次是新买的。」
「你买什么茶叶,浪费钱。
」江白嘴上这么说,但把茶叶仔细放到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然后他
翻出手套,愣了一下。
「给我的?」
「冬天骑车戴。」晓一说。
江白没说话,把一只手套戴上,手指伸了伸。灰色的毛线手套,大小刚好,手腕那一段比较长,
能塞进袖口里。他戴着看了半天。
「你织的吗。」
「买的。」
「你哪来的钱。」
「帮人写作业。」
江白猛地抬头看他。晓一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帮人写作业
挣钱?」江白的声音高了半度。
「就几个文科班同学的理科作业。很简单。一份二十块。」
「晓一——」
「我需要钱。」晓一打断他,语气很平静,
「总不能空手来过年。茶叶八十,手套二十五,画框
是自己做的,但纸和颜料加起来也要三十多。加起来一百多块钱。我没有。所以帮人写了五次
作业。」
江白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那幅画拿出来的时候,江白妈妈刚好端菜出来。她看见画,擦了擦手接过来:
「哎呀,这是
哪个老房子。秦淮河边的吧?」她仔细看了看,「画得真好,颜色也好看。」
「您喜欢就好。」晓一说。
「这孩子太有心了。」江白妈妈把画端端正正摆在电视柜上,把原本摆在那里的一个花瓶挪到了
边上,「以后来别带东西了。你来就是最好的。」
然后年夜饭开始了。
四菜一汤——不,最后端上来的有八个菜。还有一大盆饺子,江白妈妈说这是南京人的讲究,
年夜饭必须得有饺子。江白爸爸给自己倒了杯白酒,给江白妈妈倒了杯红酒,问晓一喝什么。
江白抢答:「他喝茶。
」
江白爸爸没什么反应,给晓一倒了杯茶。
饭桌上江白妈妈一直在给晓一夹菜:「这个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蛋饺吃了吗,我做了好多
个,里面包的是虾仁。」晓一低头吃,偶尔说一句「好吃」
「谢谢阿姨」。江白在旁边看着,觉得
晓一像一只被硬抱到暖炉边上的猫——局促但又不舍得走。
吃到一半,外面开始放烟花。
不是那种大型的烟花秀,就是小区里有人在楼下放。噼里啪啦的,忽明忽暗的光映在窗户上。
江白放下筷子跑到阳台上看,晓一也跟着过去了。
阳台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胳膊挨着胳膊。烟花在天上炸开,颜色俗气得很——大红的、大
绿的、金黄的,但架不住就是好看。江白的脸被烟花照得一明一暗,晓一侧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迅速把目光移回天上。
「新年快乐。」江白说。声音不大,但就在耳边,听得清清楚楚。
「新年快乐。」晓一说。
「新的一年——希望你开心一点。」江白顿了顿,
「不用很多,一点就行。」
晓一低头看着阳台栏杆上的霜。霜薄薄的,用指腹一碰就化了。
「已经是了。」他说。
江白转头看他。晓一没有转头,但能感觉到江白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烫烫的。烟花声太大,
他听不见江白有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觉得——就算不说话,这样站着也够了。
吃过饭又待了一会儿,江白送晓一下楼。走出楼道的瞬间冷空气扑面而来,晓一打了个喷嚏。
江白立刻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没错,还是那条灰蓝色的——围到晓一脖子上。
「你戴着。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
「新年第一天。」江白说,
「别跟我犟。」
晓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公交车来了。除夕夜的公交车空荡荡的,除了司机没别人。晓一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江白
站在公交站牌旁边,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缩脖子。他站得很直,朝晓一挥了
挥手。
晓一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回头看窗外——江白还在原地站着。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梧桐叶。已经碎了一个角,但主体还在。他把碎的那个角拨到一边,
把剩下的叶脉部分小心地捏在指间。
司机在驾驶座上哼着不知道什么歌,收音机里放着春晚的节目。车窗外偶尔有烟花闪过,红的
绿的,一瞬即逝。
晓一想,这是他记事以来,最好的一个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