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冬天围巾不是用来戴的 省数学竞赛 ...
-
省数学竞赛的事,晓一最后还是没去。
他跟陈老师说家里确实走不开。陈老师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让他下次市赛一定要参加。晓
一说好。
江白知道以后,表情很复杂。一半是可惜——他真心觉得晓一应该去,成绩那么好不去浪费。
另一半是松了口气——三天见不到人,他也难受。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挺自私的。
「市赛你可得去。」江白说。
「嗯。」
「市赛不也是去外地?」
「南京市的,在市内。」
「哦那行。」江白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十二月中旬,天彻底冷下来了。金陵中学的梧桐叶子终于掉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树干在灰白
的天底下排成一排,看着特别萧条。教室里的暖气开得不够足,窗户上全是雾气,有人用手指
在玻璃上写字,有人在上面画猪头。
晓一的出租屋还是没有暖气。江白给他买了个暖水袋,就是那种橡胶的、灌热水的那种老式暖
水袋,外面套了个毛线套。晓一第一次用的时候灌水太满,盖子没拧紧,半夜漏水把床单弄湿
了一块。他半夜起来擦床单,冻得直哆嗦,但暖水袋还是抱着没丢。
因为那是江白买的。
暖水袋外面的毛线套是深蓝色的,有一小块脱线了。晓一发现了,拿针缝了一下,缝得歪歪扭
扭。他不太会针线活,缝完看起来更糟了,但他觉得没关系。江白看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五下午,江白带了个热水瓶来教室。
不是保温杯,是真的暖水瓶——就是家里用的那种,塑料壳的,能装五六杯水。他往晓一桌边
一放,说:「给你打的热水。下课喝。」
晓一看那个暖水瓶,觉得这玩意儿出现在教室里特别违和。旁边几个同学也在看,大概觉得江
白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
「你拿这么大一个……」
「你屋里没热水我总不能天天给你送。」江白说得理直气壮,「这个灌一次够你喝一天。放学再
灌一壶带回去。」
晓一想说你这样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江白做这些事的时
候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在走廊上挡别人目光,在食堂帮他打
饭,在巷口等他回头。从来不在乎。
反而是他在乎。在乎别人的眼光,在乎那些窃窃私语。跟江白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安全,但出
了那道教室门,走在校园里,偶尔还是会听见一两句「那个年级第一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他跟
江白什么关系啊」。
他不在乎自己被人说,但他在乎江白被人说。
「暖水瓶太大了。」晓一最后还是说了一句。
「没事,放桌底下。」
「上下楼梯不方便。」
「我帮你拿。」
晓一不说话了。他发现跟江白争论这种事是徒劳的。这人看起来好说话,骨子里固执得跟牛一
样。
周末的时候,晓一去了江白家。
这是他第二次去。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紧张——至少换鞋的时候没停在玄关了。他知道江白家
的鞋柜第二格有一双蓝色拖鞋是给他的,上次他穿过之后江白妈就放那了。
江白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红烧排骨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整个客厅都香。江白爸爸不在家,说
是去工地盯一批货,晚上才回来。
「晓一来了啊。」江白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外面冷不冷?」
「还好。」
「白白说你屋里没暖气?冬天怎么住哦。」
「习惯了。」晓一说。
「这哪能习惯。」她皱着眉,「要不——」
「妈,你上次说红烧排骨不够吃呢。」江白适时打断他妈。他知道他妈想说什么——「要不你搬
过来住」。但他也知道晓一不会答应。晓一会觉得欠太多了。
这个话题确实被岔开了。江白妈妈继续炒菜,晓一和江白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放着江苏卫
视的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谁也不看。
「暖气是舒服的。」晓一忽然说。
江白转头看他。晓一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散的,明显没在看。
「我小时候,家里也有暖气。」晓一继续说,「后来我爸把暖气片卖了。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妈
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江白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晓一很少主动说他家里的事,每次说都像是在揭开一块结痂
的伤口——不是为了卖惨,就只是突然想说了。
「她走的那天也冷。我站在门口,她跟我说好好读书。」晓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就没有
然后了。」
江白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晓一的肩膀。不是抱,就是按了一下。手掌的温度透过卫衣传到肩膀
上,晓一觉得那块皮肤烫了一下。
「排骨好了。」江白的声音比平时低,「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江白妈妈注意到晓一筷子用得很好——夹排骨不滑,夹青菜不抖。她说「你筷子用
得比白白好」。江白说「妈你又来了」。晓一没说话,低头吃饭,但拿筷子的手稳了一点。
晓一小的时候,他妈教他用筷子。说他筷子握得太低,以后会嫁得近。他说他是男的不用嫁。
他妈说那也会离家近。后来他妈走了,他也没嫁也没离家——还在这里。
回出租屋的路上,江白跟他一起走。江白说出来消食,但其实是想送他。到了巷口,晓一忽然
说:「你不用每次都送。」
「那我不送。」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江白把手插在口袋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黏人了。」
晓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白会这么直接。
「不是。」他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怕你烦。」
「烦什么。」
「烦——这样。」
「什么样。」
晓一说不出那个词。是「天天跟着你」还是「对你太好了」还是「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似的」
——他选不出一个合适的。
江白替他选了。
「我烦不烦我自己知道。我不烦。」他看着晓一,
「你要是烦,你告诉我。」
「我不烦。」晓一说。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意外。
江白笑了。是那种从嘴角慢慢翘起来的笑,不是咧嘴,是抿着嘴,眼睛先弯。巷子里的路灯刚
好亮起来,黄光照在他脸上,晓一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行。那我走了。」江白往后退了一步,
「暖水袋晚上记得换水。」
「换了。」
「盖子拧紧。」
「拧紧了。」
「别又半夜漏水。」
晓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段话哪里不对。江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交代——交代他换热水、拧
盖子、别冻着。这不是同桌说的话。这是什么人说的话,他心里清楚,但他不敢说出来。
江白走了。晓一回到屋里,换了暖水袋的水,拧紧盖子,塞进被子里暖着。
躺在床上,他从枕头下摸出那片梧桐叶。叶子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他不敢再动它了。但他
还留着。他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可能是为了证明,这个秋天真的发生过什么。
周三上化学课的时候,晓一的头发散开了。
他头发长,平时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扎着。但今天皮筋断了——就是上课的时候断的,轻轻
「啪」了一声,头发一下子散了,遮住半边脸。他低头用手指拢了拢,拢不好,又没有备用皮
筋。
江白在旁边看见了。
他从自己的笔袋里翻了一下——当然没有皮筋。他又翻了翻书包,也没有。他想了想,从自己
校服袖口抽了一根线头,递给晓一。
「先凑合绑一下。」
晓一看着那根十厘米长的线头,再看看江白认真的表情。
「这绑不了。」
「试试嘛。」
晓一试了。确实绑不了,线头太短,绕了一圈就没了。他把线头放回江白桌上。
「不行。」
江白看着晓一散着头发做题的样子。长发遮了半边脸,他得不时用左手拨一下,不然看不见题
目。江白觉得这画面有点——怎么说呢——好看。但晓一明显很困扰,每次都皱一下眉。
下课之后江白跑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筋。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一包二十根,两
块钱。他回来放晓一桌上。
「给你。」
晓一看了一眼:「你买这么多。
」
「断一根还剩十九根。够用到毕业。」
「太多了。」
「又不会过期。」
晓一拆开包装,拿了一根扎头发。黑色的皮筋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拢起头发,手指穿过发
丝,一绕两绕三绕——扎好了。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
江白看呆了。他刚才注意到晓一扎头发的时候会微微歪头,把头发全拢到一边,露出脖颈。脖
颈很细,皮肤白得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江白移开目光。
「你头发留多久了。」他问。
「五六年。」晓一说。
「为什么不剪。」
「没人带我去。」
这句话说得太淡了,淡到江白差点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想明白了——晓一小的时候剪头发要家
长带着去,后来没人带他去了,他就自己留长了。不是审美选择,不是特立独行,就是没人管。
「你想不想剪。」江白问。
晓一想了想:「不知道。」
「你要是想剪,我陪你去。」
「你会剪吗。」
「我不会啊,我陪你去理发店。」
晓一沉默了一下。他上次去理发店是初一,他妈带他去的。理发师问他剪多少,他妈说「剪短
就行」。后来他自己去了一次,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理发师问了好几句他都没怎么应,
最后剪得太短,像个小学生。
「再说吧。」他说。
放学的时候,江白送晓一到巷口。风很大,晓一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刚扎好的皮筋差点又
被吹掉。他伸手按住头发,动作很急。
江白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说:「你头发挡眼睛了。
」
「我知道。」
「挡眼睛容易近视。」
「我不近视。」
「那也挡视线。」江白伸手,把晓一额前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拨到他耳后。动作很轻,指尖碰到
耳廓的时候微微凉。
晓一僵了一秒。
江白也僵了一秒。
然后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江白收回手,插进口袋;晓一低下头,耳尖的颜色跟刚才不
太一样。
「那我走了。」江白说。
「嗯。」
「皮筋断了找我拿新的。」
「嗯。」
江白走出去几步,忽然背对着晓一举了一下手。不是挥手,是举了一下拳头。晓一没看懂这个
手势的意思,但觉得大概是「加油」或者「明天见」之类的。
他也举了一下拳头。
回到出租屋,晓一对着那包黑色皮筋看了很久。两块钱,二十根。够用到毕业。江白说「够用
到毕业」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默认他们会一直做同桌做到毕业。
但他不知道文理分科之后还能不能坐在一起。
晓一选了理科,江白也选了理科——这是他自己说的。但江白的理科成绩,说实话,在这所重
点高中的理科班里只能垫底。他选理科的原因,晓一心里明白。但明白归明白,他不敢确认。
万一不是呢。万一江白选理科只是因为不想背书呢。
他把皮筋放进抽屉——就是上面那个抽屉,不是最下面那个。然后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把素描
本拿出来。
最近他又画了几张。
一张是江白在巷子里挡在他面前的那个背影——肩膀很宽,校服被风鼓起来。一张是江白坐在
他家沙发上喝热水,抱着杯子吹气的样子。一张是今天下午,江白递皮筋给他的时候,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褪得没什么颜色了,但还在。
他把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素描本,关灯睡觉。
窗外的野猫今晚没叫。大概太冷了,猫也找了地方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