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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醋坛子翻了,锅贴凉了 十一月下旬 ...

  •   十一月下旬,学校搞了个班级篮球友谊赛。

      不是正式比赛,就是高二年级组自己闹着玩的。七个班抽签,七班抽到跟三班打。江白是校队

      的,理所当然被推上去当队长。名单贴在公告栏那天,他跑回教室跟晓一说的时候,整个人跟

      点了炮仗一样。

      「晓一晓一,我们班抽到三班,三班后卫菜得很,稳赢。」

      晓一在算一道解析几何,头也没抬:「嗯。」

      「你就嗯?」江白不满意,趴到桌上从下面往上看他的脸,「给点反应撒。」

      晓一被他看得不自在,笔停了:「加油。

      」

      「行吧。」江白也不挑了,反正晓一嘴里能吐出「加油」两个字已经算超常发挥。他乐呵呵地去

      跟队友商量战术,声音大得后排都在听。

      晓一继续做题,但过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在同一道题上算了三遍,每次得出来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放下笔。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静不下来。刚才江白说「稳赢」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而那个表情—

      —他不是第一次见了。每次提到篮球,江白都是那个表情。那种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发光的

      状态。

      晓一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又摊开。

      他不喜欢这个念头冒出来,但它就是冒出来了:江白的世界那么大,篮球、校队、兄弟、球场

      边的欢呼,他晓一在里面占的位置,大概就课桌这么大。

      就那么一小块。

      比赛定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白提前两天就开始念叨,让晓一一定要去看。晓一说好。

      但他没说好的是去操场站着,还是去操场边上的梧桐道远远看着。

      周五那天下午,天阴了。

      不是下雨的那种阴,就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操场上风大,吹得篮球架上的网兜一直晃。

      晓一没有去操场。他站在梧桐道拐角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就是上次他爸来的时候他躲的

      那棵。从这里能看到篮球场的半边,能看到江白跑动的背影,但球场上的人看不清树下站着谁。

      他靠在那棵树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比赛开始没多久,江白就进了一个球。场边七班的人欢呼起来,有几个女生尖着嗓子喊「江白

      加油」。晓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掰了一小块树皮。

      他跟自己说,这没什么。喊加油很正常。

      但那个叫许什么的女生——是隔壁班的,晓一记得她。之前课间来找过江白,说篮球赛宣传单

      的事,加了微信。现在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矿泉水,江白每次跑过都冲她那边笑一下。

      晓一把手心里那块树皮捏碎了。

      他又跟自己说了一遍:这没什么。

      裁判吹哨,半场结束。江白满头汗跑下场,拿起一瓶水就灌——不是许什么的女生递的那瓶,

      是他自己放边上的。晓一看得很清楚。

      但他也看见那女生走过去跟江白说了几句话。隔太远听不清,只看得到江白一边擦汗一边点头,

      然后女生笑了,江白也笑了一下。

      就笑了一下。

      晓一转过身,背对着球场,额头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梧桐树的皮有种潮湿的苦味,蹭得他额头有点疼。他没有去操场边上站着,没有去终点等江白。

      他沿着梧桐道往回走,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后门,走过那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口。

      走到出租屋门口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块捏碎的树皮。

      他把碎屑拍掉,开门进屋。

      屋里很暗。他没开灯,坐在床边,盯着墙角那台旧电水壶发呆。

      不是气江白,是气自己。气自己连站到球场边上的勇气都没有,气自己看见别人跟江白说句话

      就心口发闷,气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满肚子委屈。

      江白打完比赛找了他一圈。操场、教室、图书馆,都没找到。最后是在梧桐树下找到的——当

      然没人,只有树干上被抠掉一小块皮。

      他掏出手机给晓一发消息:「你去哪了?」

      过了很久才回:「在家。」

      「不是说来看我比赛吗。」

      「看了半场。」

      「那你后半场去哪了。」

      「有点冷,回来了。」

      江白盯着屏幕。他直觉不是「有点冷」这么简单。但他也知道,晓一不想说的事,拿铁锹都撬

      不出来。

      「我们赢了。赢了三班十二分。」他发了条语音。

      晓一没回语音,打了两个字:「恭喜。」

      江白听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泄气。不是对晓一泄气,是对自己——他明明知道晓一为什么看

      了半场就走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那种感觉太微妙了,说出来怕自己想多了,不说又怕

      晓一真的介意。

      「明天周末,」他又发了一条,

      「我中午去找你,带上次你说的那家锅贴。」

      这次晓一回得快了一点:「好。

      」

      就一个字。但江白听出了「好」和「嗯」的区别。

      「好」是愿意,「嗯」是不置可否。

      江白把手机塞进口袋,蹲在空无一人的球场边上,拿手指在沙土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又在圈外

      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他看着这两个圈,觉得自己有点蠢。

      晚上晓一没吃饭。

      不是故意不吃,是忘了。他把那道算错三次的解析几何重新做了一遍,这回对了。做完又翻了

      翻语文课本——就是夹了好几张画的那本。翻到其中一张,是上周画的,江白趴在桌上睡觉的

      侧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课本合上。

      窗外的野猫又开始叫了。不是叫春,是两只猫在抢地盘,叫声又尖又长,在巷子里回荡。晓一

      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他在想:明天江白来的时候,该不该问他那个女生是谁。

      想了很久,觉得不能问。

      问了就等于承认介意。承认了就等于暴露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他不确定江白知道了

      之后会怎样——是觉得可笑,还是觉得困扰,还是从此保持距离。

      哪一种他都受不了。

      所以不问。忍着。

      忍到胃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没吃饭,也可能是醋喝多了。

      周六,江白十点半就到了。

      比说好的早了半小时。晓一开门的时候刚洗完脸,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把领

      口洇了一小块。

      「你这么早。」晓一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锅贴趁热好吃。」江白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刚出锅的,韭菜猪肉,你喜欢的。」

      晓一接过袋子的时候碰到江白的手指,凉的。外面风大,他骑共享单车来的,手冻得发红。

      「你骑车来的?」

      「嗯,公交要转两趟,骑车就二十分钟。」

      晓一看着他的手,想说点什么,比如「下次不用这么赶」或者「冷了也能吃」,但哪个都不对。

      最后他去厨房把电水壶按亮了,烧了壶热水,倒了一杯塞到江白手里。

      「暖暖。」

      江白抱着热水杯,手心烫得舒服,咧嘴笑了一下:「哟,会关心人了。」

      晓一没理他,坐到桌前拆锅贴。锅贴皮煎得焦黄,咬开韭菜猪肉馅儿还冒着热气。他小口小口

      地吃,江白在旁边喝热水,喝一口吹一下,跟小孩似的。

      「昨天的比赛——」江白犹豫了一下,「你真的只是冷?」

      晓一顿了一下。锅贴在嘴里嚼了大概十下才咽下去。

      「真的冷。」他说。

      「哦。」江白没再追问。

      但晓一看见他把水杯转了一圈。江白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会转手里的东西,转笔、转水瓶、转

      杯子。这个习惯晓一观察了很久,江白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那个女生,」江白又开口了,「就是隔壁班的许悦。她是学生会的,负责宣传这次班级联赛。

      昨天是来统计各班比分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跟她没什么。」

      晓一低着头咬锅贴。咬了好几口,才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耳尖是红的。

      江白看见了。他心跳快了半拍,但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喝热水。

      两人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只有咀嚼声和水杯搁在桌上的轻响。天气很凉,晓一那间屋又没暖气,

      但两个人待着就是比一个人暖。江白后来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晓一余光

      扫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想起第一次见面他搬桌子时也是露着这条胳膊。

      那时候只觉得这人壮。现在看——还是壮,但多了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你屋里真冷。」江白搓了搓手臂,

      「冬天怎么办?」

      「多盖一床被子。」

      「那要是零下呢?」

      「南京零下的天没几天。」

      「也是。」江白想了想,「要不我给你买个电热毯?」

      「不用。」

      「电暖气?」

      「不用。」

      「你这人——」

      「电费贵。」

      江白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说:「那你去我家。

      」

      晓一抬头看他。江白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客套。

      「我妈上周还念叨,说你怎么好久不来了。」

      「上周……」

      「对,你上次去是家长会之后,快一个月了。」

      晓一把最后一口锅贴吃完,慢慢嚼着。他想起江白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想起她说的「以后想来

      就来」。那个家的暖和气,光是想想都觉得不真实。

      「下周吧。」他说。

      江白点了点头,但没接话。他其实在想另一件事。上次晓一来他家的时候带了一盒茶叶。那盒

      茶叶后来他妈泡了一次,说好苦,问他是不是晓一不会泡。他说「人家第一次泡茶」。他妈说「那

      你下次教教他」。

      下次教教他。

      这个「下次」让江白觉得心里痒痒的。好像晓一去他家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妈接受得也很

      自然。但江白爸妈还不知道晓一家里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晓一跟他之间——是什么关系。

      其实就是什么关系呢。江白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同桌。是朋友。是他每天早上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放学必须送到巷口的人,是看见不高兴他

      会慌、看见笑一下他会开心一整天的人。

      朋友不会这样吧。

      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屋子太小,两步就到头了。他转过来又走两步。

      「你干么事。」晓一抬头看他。

      「没事,消消食。」

      「你就喝了一杯水。」

      「水喝多了也撑。」

      晓一看他那副明显有心事又不想说的样子,没戳破。他拉开抽屉想拿草稿纸帮江白看错题,结

      果拉错了抽屉——拉的是最下面那个。

      他「砰」地一下关上,比拉开的速度快十倍。

      江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转头看他。晓一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还按在抽屉把手上,指节泛白。

      「怎么了?」

      「没事。拿错了。」

      江白的目光在那个抽屉上停了一秒。上次来他就发现了这个抽屉——或者说,他发现了晓一对

      这个抽屉的过度反应。一个正常的抽屉为什么要用那种速度关上。

      但他没问。

      「那看错题吧。」江白若无其事地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错题本。

      晓一暗暗松了口气,把上面那个抽屉拉开,拿出草稿纸。讲了两道题,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

      江白讲题的时候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呼出来的气扫在他手腕上。

      以前也近。但最近越来越近了。不知道是他靠过来的,还是江白靠过去的。

      下午江白走的时候,巷子里那只橘猫又蹲在墙头上。这回没跑,只是眯着眼看了江白一眼,尾

      巴卷了一下。

      「你看你看,它没跑。」江白兴奋地小声说,

      「我上次来它嗖一下就没了。」

      「你身上没汗味的时候它不怕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打完球来的。」

      江白想了想,好像是。上次来之前在学校打了一小时球,一身汗。这只猫还挺讲究。

      「晓一。」

      「嗯。」

      「下周——你来我家吃红烧排骨吧。我妈说上次做少了,这次多做点。」

      「好。」

      「那我走了。」

      「嗯。」

      江白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晓一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长发被风吹

      得有点乱,正在用手拢。

      江白挥了一下手。

      晓一也挥了一下。

      这是晓一第一次对他挥手。

      江白骑着共享单车回家的路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风灌进领口冻得要死,但他不觉得冷。

      晚上晓一又翻了那个抽屉。

      他把素描本拿出来,翻到最近画的那页——老巷口,夕阳斜光,江白回头挥手的背影。旁边多

      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橘猫也认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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