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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吃饭这件小事,和他的名字 江白他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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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他妈说的「下周做红烧排骨」,真的做了。
周五晚上,江白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
晓一盯着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几点。」
「十一点到就行。别带东西,带嘴。」
晓一放下手机,开始想该穿什么。他没有多少衣服。校服两套换着穿,还有两件卫衣,一件黑的,一件灰的,都洗得有点褪色。最后选了黑的,因为黑的看不出旧。
然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空手去别人家不太好吧。
但他不知道买什么。太贵的东西他买不起,太便宜的又显得敷衍。想了半天,他翻出柜子里一盒没拆封的茶叶。这是他上学期参加数学竞赛拿的奖品,铁观音,包装盒上写着「清香型」。他平时不喝茶,放着也是放着。
就它了。
周六早上,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江白家小区门口。是个新小区,门口有保安,进出要刷卡。他站在门口等,手里的茶叶盒被握得有点烫。
江白跑出来接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头发刚洗过,没怎么吹干,湿漉漉地支棱着。
「你怎么来这么早。我妈还在炒菜呢。」
「怕迟到。」
「这有什么迟到不迟到的。」江白带他进去,刷卡,按电梯。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晓一看见自己站在江白旁边——矮了小半个头,脸色白得发灰,看起来像是来应聘家教的。
他有点后悔穿黑色了。
江白家在十一楼。进门就是一股酱油混着冰糖的甜咸味。他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来啦。鞋柜里有拖鞋,蓝色的那双。」
晓一换了鞋,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往哪走。江白直接把他拽进客厅,往沙发上一按。
「坐。喝水自己倒。」
晓一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沙发很软,陷进去的那种,但他没陷进去,因为他不敢。
江白家的客厅很大,电视墙贴了那种仿欧式的壁纸,阳台上有几盆绿萝,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江白在中间,笑得露出八颗牙,跟现在一模一样。
「你小时候长这样。」晓一说。
江白凑过来看照片:「我小时候多帅。」
「没变化。」
「你意思我现在也跟小时候一样幼稚?」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
江白还要争,他妈在厨房喊:「白白,端菜!」
「来了——」江白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晓一也跟着站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帮忙。他在自己家从来不端菜,因为就一个菜,泡好泡面直接端着碗吃,没有端的过程。
江白端着两盘菜出来:「别站着,坐下。妈,要不要盛饭?」
「先盛,三碗。」
晓一去厨房帮忙盛饭。电饭煲他见过但没怎么用过——他自己用的是个小电煮锅,煮面煮粥都靠它。他小心地舀了三碗饭,端到餐桌上。
江白妈妈解了围裙出来,看了他一眼:「会不会觉得菜不合口味?」
「不会。」晓一赶紧说。
桌上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跟晓一平时吃的不一样。他平时晚饭要么煮面,要么蒸个馒头就榨菜。
「吃吧,别客气。」江白妈妈示意他动筷子。
晓一夹了一块排骨。入口的那一下,他心里的猜想被印证了——是咸口,酱油味很正,冰糖放得刚好,排骨外面糯里面嫩,咬下去骨肉分离。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江白妈妈笑了,「白白说你太瘦了,一六五的人不到一百斤。这样不行,你还在长身体。」
江白在对面冲他挤眼睛,意思是「看吧,我妈跟你站一边」。
那顿饭晓一吃得很慢。不是因为拘谨——一开始确实拘谨,但吃着吃着就不拘了。慢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个场景:江白大口扒饭,偶尔被烫到吸两口气;他妈妈敲他手让他慢点吃;桌上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窗外不知谁家传来的炒菜声。
一顿普通的午饭。
但晓一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走的时候,江白妈妈给他装了一盒排骨。「带回去,明天热一热就能吃。」
「不用……」
「拿着。」她已经塞到他手里了。
晓一低头看着那个饭盒,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排骨。
「谢谢阿姨。」
「别老谢。」她拍了拍他的肩,「以后想来就来,不用等白白叫。」
晓一抱着饭盒走出了江白家。江白送他到小区门口,说「下周末再来,我妈说你来了家里热闹」。
「嗯。」
「那说定了。
「嗯。」
回去的路上,晓一抱着那个饭盒,在公交车上坐了一路。车上人很多,他挤在角落里,把饭盒护在怀里,好像那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其实就是一盒排骨。凉了,明天热一热就能吃。
但他觉得,那是他长这么大,收到的最贵的东西。
冬至那天,南京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慢慢冷的。就是一夜之间,窗户上的水汽早上起来结成薄冰,哈一口气全是白的。晓一那间出租屋没有暖气,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背书,手指冻得僵,翻书都不利索。
到了学校,江白看见他就说:「你嘴唇都紫了。穿了几件?」
「三件。」
「里面那件是毛衣吗?」
「秋衣。」
「秋衣。」江白深吸一口气,「大佬,冬至了你穿秋衣。」
「还有外套。」
「你那外套薄得跟纸一样。」江白从书包里翻出一条围巾,灰蓝色的,羊绒的,看起来就不便宜,直接绕到晓一脖子上。
「我妈织的,太大了,给你。」语气像在说不吃的东西。
晓一摸着那条围巾。羊绒的手感,软得让人想哭。他知道不是「太大了」,因为围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江白外套上的味道一样,是洗过的,新的。
他想摘下来。手碰到围巾边缘,又放下来了。
「明天记得还。」江白补了一句。
这句话让他一下子放心了。不是「送你」,是「借你」。借的东西可以还,送的东西要欠人情。江白懂他,所以说是借。
其实江白根本没打算让他还。
冬至这天,学校食堂推出冬至限定:饺子。韭菜猪肉、白菜猪肉、三鲜,三种馅,十五块一份,排的队能绕食堂半圈。
江白拉着晓一去排。站了快二十分钟,排到的时候只剩下韭菜猪肉了。江白要了两份,端着往回走,边走边吃,烫得直哈气。
「你慢点。」晓一说。
「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江白塞了一个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冬至必须吃饺子。」
「不知道。」
「因为我小时候有一年冬至没吃,第二天耳朵冻了。」
「那是迷信。」
「不管,反正后来每年我都吃。」
晓一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猪肉的,馅大皮薄,咬开还有汤汁。冬至吃饺子在他家是没有的传统——他家连过年都没什么传统。最多是除夕夜,他一个人煮一包速冻饺子,吃点带馅的东西证明今天跟别的日子不一样。
吃完饺子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周老师讲的是《荆轲刺秦王》。讲着讲着突然说:「冬至是个阴阳交割的日子,古代人认为这一天阴气最盛,过了今天阳气就开始回升。」
江白在下面小声嘀咕:「阳气回升,那明天该暖和了吧。」
晓一没忍住,回了一句:「她说的是阴阳五行,不是天气预报。」
江白想了想:「那不都一样。」
晓一不想跟他解释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至日短,五点不到太阳就落了。两个人又走在那条梧桐道上,梧桐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江白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今天真冷。」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说冷很烦。」
「还好。」
「还好就是烦。」
「还好就是不烦。」
江白笑了一声。「行,你没烦。」
两个人走到巷口的时候,江白停下来。
「晓一。」
「嗯。」
「过了今天,白天就越来越长了。冬天会过去的。」
晓一站在巷口,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他不知道江白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是想安慰他吗?还是就是随口一说。但不管为什么,在冬至这天,在南京城最冷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冬天会过去,这大概不是巧合。
「我知道。」他说。
「那我走了。」
「嗯。」
江白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围巾你留着吧。我真的有好多条,我妈每年都织。」
晓一没有推辞。他站在原地,看着江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耳朵疼。但他不觉得冷。围巾的羊绒贴着下巴,温温热。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灯,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素描本。
他画了一条围巾。灰蓝色,针脚不均匀——他回想了一遍,那条围巾的针脚确实不太均匀,有一小段漏了针,有一小段又密了,应该是江白妈妈织的时候看电视剧分心了。
画完围巾,他又画了个人。没有脸,只有背影。背影像江白,但也不完全像。肩膀宽了点。
他把这幅画从素描本上撕下来,对折,夹在语文课本里。那本语文课本已经夹了好几张了。
然后他去厨房烧水。水壶是按一下才能通电的那种旧式电水壶,有时候按三下都按不下去,得找准角度。今天运气好,按了一下就亮了。
水烧开的时候,他泡了一杯热茶——就是上次带去江白家没送出去的那盒铁观音。他从来没泡过茶,茶叶放多了,苦得发涩。
但他还是喝完了。
因为他想起来,江白说他妈也喝茶。下次再去的时候,他要问清楚泡茶的茶叶量。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
南京的雪,下不大的那种。细碎的,刚落地就化了,留不住。但晓一还是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
他在想:冬天会过去的。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通。后来干脆不想了,反正等到春天梧桐树发芽的时候,他大概就懂了。
江白说的话,好多都是要过很久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