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尾》星若碎粒

7、第 7 章 祈言心醒来

　　祈言心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摸了摸小腹，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变成一种隐隐的钝痛。

　　热水袋还温着，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他坐起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张便条。

　　便条是谢衢因的字迹：“姜茶还热着，记得喝。我去买晚饭，很快回来，别乱动，好好休息。”

　　祈言心拿起保温杯，拧开，红糖姜茶的香气飘出来。

　　他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暖到胃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衢因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我快到了，想吃什么？”

　　祈言心回复：“醒了，不挑，你买的我都吃。”

　　“好，马上到。”

　　几分钟后，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谢衢因提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看见祈言心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祈言心说，看着他放下一袋东西，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几个饭盒，“你怎么买这么多？”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多买了几样。”谢衢因把饭盒一一打开，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粥是养胃的，馄饨是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如果没胃口就喝点粥，有胃口就吃点馄饨。”

　　祈言心看着摆了一桌的饭菜，鼻子有些发酸。

　　从小到大，除了妈妈，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

　　他生病时，妈妈会给他熬粥，会摸他的额头，会整夜守着他。

　　但妈妈去世后，他就只能一个人扛着，发烧了自己去买药，胃疼了自己喝热水，难受了自己躲在被子里哭。

　　“怎么了？”谢衢因见他不动，担心地问，“还是不舒服吗？”

　　祈言心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没有，就是……谢谢你。”

　　谢衢因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擦去他的眼泪。

　　“傻不傻，跟我还说谢谢。来，趁热吃。”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祈言心嘴边。

　　祈言心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我自己来。”

　　“听话，我喂你。”谢衢因坚持，勺子停在唇边。

　　祈言心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最终张开嘴。

　　粥煮得很烂，温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

　　谢衢因一勺一勺喂他，动作很轻，很耐心，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宝贝。

　　“你也吃。”祈言心小声说。

　　“等你吃完我再吃。”谢衢因又舀起一勺粥，“乖，再吃点。”

　　一碗粥吃完，祈言心确实有了些胃口。谢衢因打开馄饨盒，香气扑鼻。

　　他自己先尝了一个，确定不烫，才舀起一个递到祈言心嘴边。

　　“这家的虾仁馄饨，你上次说想吃的。”

　　祈言心咬了一口，虾仁很新鲜，馅料调得恰到好处。

　　他点点头，“好吃。”

　　谢衢因笑了，又喂他吃了一个。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静谧的温馨。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声，都成了背景音，只有勺子碰触碗沿的轻响，和彼此轻柔的呼吸声。

　　吃到一半，宿舍门忽然被推开。

　　蒋洛拎着外卖走进来，看见屋里的情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促狭的笑。

　　“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祈言心的脸瞬间红透了，谢衢因倒很镇定，继续舀起一个馄饨递到祈言心嘴边，“把嘴里的咽了，别噎着。”

　　蒋洛把外卖放在桌上，在对面床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言心，生病了？我说下午怎么没来上课。”

　　“胃疼。”祈言心小声说，不敢看蒋洛的眼睛。

　　“胃疼啊，”蒋洛拖长声音，“那可要好好照顾。谢衢因，辛苦你了。”

　　“不辛苦。”谢衢因面不改色，又喂祈言心吃了一个馄饨，“言心，再吃两个就不吃了，晚上吃多了不好消化。”

　　“嗯。”

　　蒋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摇摇头，打开自己的外卖。

　　“行吧，你们继续，我吃饭。”

　　祈言心吃完最后两个馄饨，谢衢因放下碗，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饱了吗？”

　　“饱了。”

　　“那休息会儿，我收拾一下。”

　　谢衢因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

　　蒋洛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他，忽然说：“谢衢因，你对言心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照顾小媳妇呢。”

　　祈言心的脸更红了，差点被口水呛到。

　　谢衢因倒是很平静，转头看了蒋洛一眼，语气淡淡：“他是我很重要的人，照顾他是应该的。”

　　蒋洛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等谢衢因收拾完，提着垃圾准备出门时，蒋洛忽然叫住他。

　　“谢衢因。”

　　谢衢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是认真的吗？”蒋洛问，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对言心，你是认真的吗？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同情怜悯，是真的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

　　谢衢因看了祈言心一眼，然后转向蒋洛，眼神坚定。

　　“是，我是认真的。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想保护他，照顾他，陪他一辈子。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蒋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满意。言心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是我的福气。”谢衢因纠正道，“能遇到他，喜欢他，被他喜欢，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说完，对祈言心笑了笑，“我出去扔垃圾，顺便买点水果，很快回来。”

　　门轻轻关上。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蒋洛咀嚼食物的声音。

　　祈言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言心，”蒋洛忽然开口，“谢衢因是个好人。你要好好珍惜。”

　　祈言心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蒋洛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

　　“我知道，”祈言心小声说，“我会的。”

　　“小学的事……”蒋洛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伤害已经造成了。但我真的后悔，后悔那时候不懂事，后悔伤害了你。这些年，我一直在弥补，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弥补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看到谢衢因对你好，我其实挺高兴的。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被爱。而且，谢衢因比我强，他能保护你，能给你我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祈言心看着他，这个曾经是他噩梦的人，此刻眼里是真诚的悔意和祝福。

　　时光真是奇妙，能把敌人变成……算不上朋友，但至少不再是敌人。

　　“都过去了，”祈言心轻声说，“我……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蒋洛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快速扒了几口饭，然后含糊地说：“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我……我出去透透气。”

　　他端着外卖盒冲出宿舍，门“砰”的一声关上。

　　祈言心靠在床头，看着紧闭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原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放下恨，至少让自己轻松些。

　　几分钟后，谢衢因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蒋洛呢？”

　　“出去了。”祈言心说，“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水果？”

　　“售货员说这些对缓解痛经有好处。”谢衢因很自然地说，把水果放在桌上，洗了几个车厘子，装在碗里端过来，“尝尝，甜的。”

　　祈言心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确实很甜，汁水饱满。

　　谢衢因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刚才蒋洛问我，是不是认真的。”谢衢因说，“我说是。言心，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是百分百认真的，不是玩玩，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是想要和你走一辈子的那种认真。”

　　祈言心看着他，车厘子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我知道。我相信你。”

　　谢衢因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乖。那你也要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不要自己硬扛。疼了就说疼，难过了就告诉我，想哭就靠着我哭。我是你男朋友，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你永远的依靠。明白吗？”

　　“明白。”祈言心点头，然后小声补充，“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今天下午的课……”

　　“一堂课而已，不重要。”谢衢因打断他，“你比较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谢衢因的表情很认真，“言心，在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重要？觉得自己可以忍，可以扛，可以为了不耽误别人而委屈自己？”

　　祈言心愣住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委屈自己，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

　　因为觉得自己不重要，不值得被特殊对待。

　　“听着，”谢衢因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你的感受，你的健康，你的心情，对我来说都是头等大事。所以不要再说‘不重要’、‘没关系’、‘我可以忍’这种话，在我这里，你不重要，谁重要？”

　　祈言心的眼泪又涌上来。他低下头，不让谢衢因看见。

　　“我……我不习惯。不习惯被人这样重视，不习惯成为谁的‘最重要’。”

　　“那就慢慢习惯。”谢衢因抬起他的脸，轻轻擦去他的泪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你可以慢慢习惯，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你有多重要，我有多爱你。”

　　祈言心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谢衢因的脸却格外清晰。

　　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有温柔，有坚定，有毫不掩饰的爱意。

　　“谢衢因，”他轻声说，“我能抱抱你吗？”

　　谢衢因笑了，张开手臂。“随时可以。”

　　祈言心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衢因的身体很暖，胸膛很宽，心跳沉稳有力。

　　他把脸埋在谢衢因肩上，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谢谢你，”他小声说，“谢谢你爱我。”

　　“也谢谢你，”谢衢因搂紧他，声音温柔，“谢谢你也爱我。”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宿舍楼里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祈言心轻声说：“谢衢因，我困了。”

　　“那就睡吧。”谢衢因松开他，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我在这儿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不回宿舍吗？”

　　“等你睡着。”谢衢因坚持，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睡吧，我在这儿。”

　　祈言心看着他，眼睛渐渐闭上。谢衢因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像在传递某种安心的力量。

　　小腹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比起下午已经好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心里不疼了，不冷了，被温暖填得满满的。

　　他很快沉入睡眠。

　　梦里，他看见一片深蓝色的海，海中央有一座灯塔。

　　这一次，他没有划船，而是走在海面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座灯塔。

　　灯塔的门开着，光很暖，谢衢因站在光里，对他微笑。

　　他说：“欢迎回家。”

　　***

　　第二天早晨，祈言心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睁开眼睛，看见谢衢因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

　　祈言心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

　　谢衢因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显然是在这里守了一夜。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心疼。

　　祈言心轻轻动了动手指，谢衢因立刻醒了，抬起头，眼里还有睡意。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祈言心说，坐起身，“你怎么……在这里守了一夜？”

　　“不放心你。”谢衢因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而且蒋洛昨晚没回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祈言心心里一紧。“蒋洛没回来？他去哪了？”

　　“不知道，可能去网吧通宵了。”谢衢因不在意地说，伸手摸了摸祈言心的额头，“嗯，不烧了。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真的。”祈言心抓住他的手，“你回宿舍休息吧，洗个澡，换身衣服。”

　　“那你呢？今天能上课吗？”

　　“能，我已经好多了。”

　　谢衢因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最后点点头，“那好，我先回去一趟。早自习你别去了，多休息会儿，我帮你请假。”

　　“嗯。”

　　谢衢因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我走了，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谢衢因离开后，祈言心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小腹还有些隐隐的坠痛，但已经能忍受。他起床洗漱，换衣服，然后拿起手机。

　　蒋洛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言心，我今晚不回去了，在网吧通宵。你好好休息，谢衢因是个好人，好好珍惜。”

　　祈言心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回复：“你也是，注意安全。”

　　然后，他点开“有尾”。

　　Ocean的头像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睡着了吗？晚安，我的漂流瓶。明天见。”

　　祈言心笑了，回复：“早安，灯塔先生。今天天气很好，漂流瓶准备起航了。”

　　很快，回复来了：“灯塔已就位，随时为你指引方向。”

　　祈言心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明亮而温暖。

　　窗外，银杏叶在晨风中摇曳，金灿灿的，像在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疼痛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可怕。

　　因为有人陪他一起面对，有人给他温暖，有人让他相信，即使是最不堪的自己，也值得被爱。

　　这就够了。

　　上午的课，祈言心还是去了。

　　他不想让谢衢因担心，也不想落下太多功课。

　　走进教室时，谢衢因已经在座位上了，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我没事了。”祈言心说，在他身边坐下，“而且，我不想落下课。”

　　谢衢因看着他，眉头微皱，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红糖姜茶，趁热喝。”

　　“谢谢。”祈言心接过，小口喝着。

　　还是那家店的味道，很暖，很甜。

　　“蒋洛呢？”谢衢因问，“回来了吗？”

　　“还没，他说在网吧通宵。”

　　谢衢因点点头，没再问。

　　早自习开始，教室里响起读书声。

　　祈言心翻开课本，但心思不在上面。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谢衢因一眼。

　　谢衢因正在认真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祈言心想起昨晚，谢衢因趴在床边守着他，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想起他说“你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告诉谢衢因，他也爱他，很爱很爱。

　　想说谢谢，想说有你真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说出来太肉麻，怕谢衢因笑他。

　　“看什么呢？”谢衢因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祈言心的脸一红，慌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谢衢因笑了，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偷看我，我都看见了。”

　　“我没有。”祈言心小声反驳，耳朵红透了。

　　“有。”谢衢因很肯定地说，然后补充道，“不过，我很高兴。你想看就看，看多久都行，反正我是你的。”

　　祈言心的心跳得很快，他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衢因的低笑声在耳边响起，很轻，很愉悦。

　　一整天，谢衢因都对他格外照顾。

　　帮他接水，帮他记笔记，下课了问他饿不饿，疼不疼。

　　祈言心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被爱，被照顾，原来是这种感觉。

　　暖暖的，甜甜的，像泡在温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