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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雨 雨砸在江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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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江凛脸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冷,是脏。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过额头、眼睛、鼻梁,流进嘴角。他能尝到那股味道——不是干净的,带着空气里的灰尘和工业区飘散的微粒,还有路边梧桐树叶片上积了一整个夏天的灰。每一滴雨水都像一个微型的泥点,落在他皮肤上,留下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痕迹。
他的后背绷紧了。
山地车在雨里不能骑太快,路面湿滑,后座还带着一个人。他眯着眼辨认前方的路,雨水模糊了视线,路灯的光晕在水雾里扩散成一团团模糊的黄色。他能感觉到温叙攥着他外套的手指收紧了,不是攥,是抓,五根手指死死地揪着他腰部两侧的布料,像是在湍急的河流里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前面右转!”温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那个亮灯的路口!”
江凛打了转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他的裤腿已经湿透了,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蹬一下踏板都能感觉到水在鞋垫底下挤压出吱吱的声响。那种黏腻潮湿的触感从脚底往上蔓延,像有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指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他想把鞋子脱了,想把湿透的袜子从皮肤上撕下来,想立刻找个水龙头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一遍再拿浴巾裹紧。但他不能。他只能继续蹬踏板,一下接一下,膝盖上下的肌肉群因为持续的发力开始隐隐发酸。
“再往前,那个铁门——对,就这里!”
江凛捏下刹车,山地车在老旧的铁门前停下来。这是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居民区,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上爬满了斑驳的水渍和霉迹。楼道口的声控灯大概又坏了,黑洞洞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雨幕里显得微弱又遥远。
温叙从后座上跳下来,双腿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的腿还是软的,在雨里坐了一路又被冷风灌了个透,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唇发乌,头发全贴在头皮上,校服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把他瘦削的骨架轮廓勾勒得一览无余。
“上去,”他说,声音被雨声打得稀碎,“你身上全湿了,先上去擦一下,等雨小点再走。”
江凛站在铁门前,雨水顺着他下颌的线条往下滴。他在犹豫。他的洁癖在尖叫——陌生人的家,不干净,不卫生,不可控,不可以。但他的理智在说话——现在骑车回去至少要四十分钟,雨势没有减小的迹象,体温在持续流失,而且他刚刚答应了温叙要送他回家,不差这十分钟。
“不了。”他说。
“你这样骑车回去会生病的。”温叙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急切,不像是客气,更像是真的在担心,“我知道你有洁癖,我家是有点旧,但我房间很干净,我保证。有干净的毛巾,没拆过的。还有热水,你可以洗一下。”
江凛看了他一眼。温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自己都抖得快要散架了,却在担心他会生病。
“毛巾是新买的,”温叙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急了,像是在努力推销什么,“没拆过包装的,我上周刚买的,真的。”
江凛把山地车推进楼道,锁好。然后他转过身,对温叙说:“走吧。”
楼道很窄,灯光昏暗,水泥台阶被踩了几十年磨得发亮。温叙走在前面,每上一层楼都要回头看一眼,确认江凛还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照在温叙脸上,江凛看见他的嘴唇还在发抖。
四楼。温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门开了,他先进去,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玄关。拖鞋是深蓝色的,塑料底,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穿这个,”他说,“地板凉。”
江凛低头看着那双拖鞋。不是一次性的,是别人穿过的旧拖鞋,虽然洗过了,但鞋底的纹路里还有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磨损痕迹。他的洁癖在警告他:不要穿别人穿过的鞋,你不知道这双脚踩过什么地方,有多少细菌和真菌残留在鞋面上。
但他还是脱了湿透的运动鞋,把脚伸进了那双拖鞋里。
塑料的触感冰凉生硬,鞋底太薄,能感觉到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脚心。温叙从鞋柜里又翻出一双——这双是粉色的,更小,更旧,大概是他妈以前穿的——自己换上。然后他领着江凛穿过客厅,往自己的房间走。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老式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屏幕还是老式凸面的旧电视。沙发旁边的地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酒气混杂的味道。江凛的目光扫过那些空酒罐,没有说什么。
温叙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侧身让江凛进去,然后飞快地把床上的被子叠了一下,把书桌上散乱的卷子拢成一叠,又把椅背上搭着的两件T恤塞进衣柜。动作慌张,耳根发红,像是在接待什么贵客。
“有点乱,”他说,“你先坐,我去拿毛巾。”
房间确实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在窗边,床单是浅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确实干净。书桌上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和卷子,笔筒里插着几支用秃了的水笔,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课本和教辅,最上层放着几本被翻旧了的漫画书。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江凛没有坐。他站在房间中央,雨水从他的衣角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刚才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些空酒罐、满当当的烟灰缸、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酒气,和此刻眼前这个干净整洁的房间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他不觉得这是讽刺,只觉得像在看一个被割裂的伤口——表面是整齐的、干净的,底下的溃烂却隐隐可见。
温叙很快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叠东西。他把最上面那条雪白的毛巾递给江凛——包装袋还没拆,超市的标签还贴在上面,十九块九,纯棉,蓝色条纹。
“我没拆过。”他又强调了一遍。
江凛接过毛巾,拆开包装。毛巾的触感柔软干燥,带着新纺织品特有的一种淡淡的味道。他把毛巾展开,先擦了脸,然后是脖子,再是头发。湿透的头发终于不再往下淌水,那种水流进眼睛和嘴角的糟糕感觉暂时缓解了。
“浴室在走廊右手边,”温叙说,“热水器开着,你要是想洗澡的话——”
“不用。”江凛说。在别人家洗澡意味着要用别人的花洒、别人的地垫、别人的排水口——那些东西沾了多少水垢和霉菌他想都不敢想。他宁愿穿着湿衣服回去再洗。
“那你等一下。”温叙又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热水回来,杯子上印着褪了色的卡通图案,但洗得很干净,杯壁没有水垢,杯口没有缺口。他把水杯放在书桌上,往江凛的方向推了推,然后退后两步,像是怕靠太近会弄脏对方。
江凛接过水杯,没有喝。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温度从杯壁传到皮肤上。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屋里的暖气一烘,倒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窗外炸开一声闷雷,由远及近,像是天上有颗保龄球从云端一路滚到了头顶。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温叙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不是大动作的颤抖,而是像条件反射一样——脖子往肩膀里缩,肩胛骨往中间夹,整个上半身微微弓起,像是在本能地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攻击。他的手指又开始掐虎口,指甲嵌进那片已经伤痕累累的皮肤,一下接一下,节奏又快又狠。
江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温叙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下巴微不可察地发抖,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随时警惕着房间里某扇看不见的门会被突然推开。
外面的雷声停了,但温叙的呼吸还没有缓下来。
江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在怕的,可能不只是狭窄的空间。还有声音。还有突然响起的声音,尤其是在安静的时候突然炸开的声音——比如雷声,比如砸东西的声响,比如某个醉醺醺的男人深夜回家的脚步声。
他把水杯放在书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只拉了一半,他把另一半也拉开,让窗户完全露出来。然后他伸手推开了窗。
雨还没有停,但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凉风夹着细密的雨丝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湿润的气味,冲淡了房间里若有若无的烟酒气。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对面的楼房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像一幕幕无声的皮影戏。
“窗户开着,”江凛说,语气平淡,像在课堂上回答一道物理题,“不是封闭空间。你看得见外面,外面也看得见你。雷声只是声音,声音不会把你关起来。”
温叙抬起头,看着那扇大开的窗户。雨丝被风裹着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绿萝半枯的叶子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缓了下来,掐虎口的动作停了,手指松开,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我不只是怕关起来。”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盖住。窗外又滚过一声雷,这次他缩了一下,但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只近距离接触过两次的人说这些——也许是因为江凛在天台上让他待了四天没有戳破,也许是因为刚才在拳场外面没有丢下他,也许仅仅是因为开了半个小时的山地车把他送回家,在他淋雨发抖的时候没有说过一句“你怎么这么没用”。也许是因为江凛推开窗户的动作,那种不问他“你怎么了”而是直接给他出口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的病人。
“我爸以前喝完酒,”温叙垂着眼睛说,“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砸东西。有时候是杯子,有时候是遥控器,有时候是椅子。他砸东西没有规律,没有预兆,前一秒还坐着看手机,下一秒就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我习惯了看他的表情——只要他开始眯着眼睛不说话,我就知道要来了。但是雷声不给我预告。它会让我想起那些东西碎掉的声音。”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讲述自己的创伤,更像在转述一条跟自己无关的社会新闻。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正盯着窗外,盯着远处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不敢看江凛,不敢看任何可能流露出同情或嫌弃的东西。
江凛靠着窗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拳击训练的痕迹,洗澡洗不掉的是皮肤底下细碎的淤血点和指甲缝里顽固的血渍痕迹。他的身体是干净的,但他的手从来不是真正的干净。
“我把别人打出血的时候,”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回去要洗五遍澡。沐浴露三遍,磨砂膏两遍,搓到皮肤发红,搓到毛细血管破裂,有时候用硬毛刷子刷,刷出一道道的血丝。但还是觉得不干净。”
温叙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江凛没有回望,仍然看着自己的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怕声音也好,怕关起来也好,洗不干净也好——都是脑子在骗你。你说雷声像砸东西的声音,你的脑子听到雷声就激活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恐惧反应,哪怕你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储物间里等外面安静下来的小孩了。跟我洗不掉拳场味道一样——我知道自己洗得比任何人都干净,但我相信自己的手是脏的。脑子一旦认定了,身体就会跟着执行。”
他没有看温叙,把手指收拢成拳又松开。“但脑子可以被重新训练。”
温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已经滚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低沉的余音在云层间隐约回荡。
过了很久,温叙开口:“你也在训练自己?”
这次轮到江凛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温叙看着他。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淌,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根根断了线的银针。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书桌上闹钟走针的嘀嗒声。
“也许吧。”江凛终于说。然后他转过头,放下毛巾,走向门口,“雨小了。我走了。”
“你的外套还是湿的——”
“没关系。”
温叙跟着他走到门口。江凛弯腰换鞋的时候,温叙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当江凛直起身准备开门的时候,温叙终于开口了:“你明天中午……还会在天台吗?”
江凛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温叙——头发还是湿的,身上的校服换成了干爽的家居T恤,颜色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站在玄关昏暗的灯光里,看起来比刚才在拳场外面瑟瑟发抖的时候要好一点,但整个人依然单薄得过分,像一张被揉皱过的纸,再怎么抚平也有折痕。
“会。”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楼道。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被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又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温叙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脚步声慢慢变小,直到完全消失在楼下。他转身回到房间,把江凛用过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书桌上,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凉的水顺着嗓子流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从放学到现在一直在发抖,而现在终于不抖了。
他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留了一条缝。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妈发的:“今晚不回来了,加班。”
他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雨停了,窗外的天还是阴沉沉的,但远处天际线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透出一线淡淡的、即将破晓的天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雷鸣和碎玻璃的声音,而是一个画面——江凛站在他房间的窗边,推开窗户,侧过头对他说:“脑子可以被重新训练。”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个身。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但他不觉得冷。
明天。明天中午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