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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行 江凛发现有 ...

  •   江凛发现有人跟踪自己,是在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二。

      准确地说,他不是“发现”的——他是“确认”的。因为那个脚步声已经跟了他整整一周,从学校门口到公交站,从公交站到东郊工业区,从工业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到深夜空无一人的槐树后面。对方的跟踪技术烂得令人发指——踩在碎石上会突然停住,躲在树干后面会露出一截深灰色的校服袖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听见他紧张到不规律的呼吸。

      江凛早就察觉了。他没有戳破,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困惑。

      他认得那个身影。温叙。三班的。那个在器材室后门被赵凯堵在墙角的人,虎口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伤疤,打人时眼神亮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跟着他?

      又是一天放学后。江凛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走进学校旁边那条窄巷子里的书店。书店不大,两排书架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油墨混合的味道。他站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物理竞赛真题集,翻了几页,余光穿过书架之间的缝隙,落在门口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温叙站在巷子对面的电线杆后面,假装在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江凛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他翻了两页书,然后把真题集放回原处,转身朝门口走去。在他即将走出书店大门的瞬间,他看到温叙慌张地把手机举到耳边,对着黑屏的手机大声说了句“喂——我马上回去”,然后转身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

      电线杆完全遮不住他。那根电线杆大概只有他肩膀那么宽,而他的校服袖子从电线杆两侧各露出一截,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顾头不顾尾。

      江凛站在书店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他刚才下意识地又抽了一本出来,还没付钱。他转身回去付了钱,走出书店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有贼心,没贼胆。他想。

      接下来几天,那个影子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他身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米左右,不远不近,像一颗被设定好轨道的卫星。江凛渐渐习惯了身后那个笨拙的脚步声,甚至会在转弯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给对方留出跟上来的时间。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天在器材室后门,温叙抬起脸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崇拜,而是一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忘了怎么飞的鸟才会有的神情。

      他知道那种神情。他在镜子里见过。

      一周后的傍晚,江凛从拳场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没有比赛,只是日常训练——打沙袋、跳绳、核心力量训练,练了将近两个小时,浑身是汗。他在更衣室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把脏绷带和毛巾密封好装进书包里。推开铁门走出来的时候,夜风带着十月的凉意灌进领口,他拉上外套拉链,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了。

      他没有直接去取自行车,而是在铁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吹得旁边的槐树叶哗哗响,草丛里有虫在叫。安静得过分。

      不对。太安静了。平时那个笨拙的脚步声、那个躲在槐树后面的影子,今天完全没有出现。江凛皱了一下眉,觉得自己大概是习惯了被人跟踪,一下子少了那个尾巴竟然有点不适应。他走下台阶,准备往停车棚走,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更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但没有完全压抑住。那种声音他认得,在拳场听过太多次——被打败的拳手在更衣室里用毛巾捂着嘴发出的闷哼,输光了钱的赌徒蹲在墙角压抑着喉咙里的啜泣。但此刻这个声音更年轻,更脆弱,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江凛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仓库侧面那条堆满了废弃钢材和塑料桶的死角。他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故意加重。绕过一堆生锈的铁管之后,他看见了温叙。

      温叙蹲在两米高的废弃钢材堆和仓库墙壁的夹缝里,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上臂,指甲隔着校服袖子都快要嵌进肉里。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在下一次吸气之前漏掉一大半——典型的过度换气。

      幽闭恐惧症发作。

      江凛蹲下身。他注意到这个夹缝的构造——两堆废料之间不到一米宽的空间,三面都有障碍物,顶上被一块伸出来的遮雨棚盖住了大半。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有点挤的角落,但对于有幽闭恐惧症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正在合拢的陷阱。

      “温叙。”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是他用在拳场上跟对手谈判时的那种语气——没有攻击性,但也不容忽视。

      温叙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抓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他说不出话来,或者说他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此刻他大概正被拖进某个黑暗的记忆漩涡里,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江凛没有碰他。他的洁癖在警告他不要触碰一个满身冷汗、蹲在废料堆里的人。但他的另一部分——那个在拳场上学会了阅读对手身体语言的部分——在告诉他,这个人正在溺亡,你不能站在岸上看着。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两下,铺在温叙旁边的地面上。然后他坐下来,背部靠着仓库的墙壁,跟温叙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没有碰到他,但足够近。近到温叙如果能感知到外界的话,会知道身边有人。

      “温叙。”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不是在那个储物间里。你现在在东郊,室外,头顶是遮雨棚,不是天花板。你左边是仓库的墙,右边是一堆废铁管,身后是水泥墙,前面是空地。四面八方都有路,随时可以出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他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但他知道对于恐慌发作的人来说,具体的、客观的、可以验证的信息比“别怕”“没事的”要管用得多。他以前在心理学的课外读物上看到过——帮助惊恐发作的人建立现实感,描述周围的环境,给他们的感官提供具体的锚点。

      温叙的呼吸还是很急促,但他的手指松了一点。从死死抓着自己的上臂,变成了抓着袖子。这是一个微小的变化,但江凛注意到了。他继续说下去,把周围的环境一样一样地描述给他听——那堆废铁管大概有多少根,是什么颜色,地上的碎石子有多大,远处的路灯是什么形状,空气里有什么味道——铁锈、泥土、还有一点点从拳场飘出来的香烟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叙的呼吸终于开始慢下来。从急促的过度换气变成了更深一些的喘息,然后慢慢趋于正常。他的手指从袖子上松开,无力地垂在膝盖上。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狼狈的脸——额发被冷汗黏在额头上,眼眶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发白。

      他看着江凛。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好几种情绪混在一起——恐慌的余韵、被发现的羞耻、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抓住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你跟着我,跟了一周了。”江凛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跟到拳场门口,不敢进去,就在外面等着。今天是训练日,我进去练了将近两个小时,你就蹲在这个角落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温叙身后那个狭小的夹缝,“这里虽然不是完全封闭,但你一个人蹲在黑暗里,空间这么窄,视觉受限,又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等了很久——感觉是不是很像那个储物间?”

      温叙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是的。他在等江凛的时候,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这个角落,空间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像那个他从小被关到大的储物间。他本来想站起来走出去的,但腿已经软了,身体不听使唤,然后恐慌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样碾压过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江凛问。

      温叙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掐虎口,指甲一下一下地嵌进那片已经伤痕累累的皮肤。江凛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刚才铺在地上的外套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瓶免洗洗手液,挤了两泵在手上慢慢搓着。他没有催他。

      “我……”温叙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在那天……器材室之后。我想跟你说谢谢,但是我……”

      “所以你跟着我?”

      “一开始是想说谢谢。”温叙的手指绞在一起,“后来……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然后我发现你会来东郊,我觉得奇怪,就跟过来了。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铁门。然后我……我就是想看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耳根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江凛,像是等待被审判的犯人,不确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无视、讥讽还是更糟糕的——嫌弃和厌恶。他以前被嫌弃过太多次,已经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他不想被这个人嫌弃。

      江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搓干净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拳场铁门上方那盏昏黄的灯。然后他说:“今晚有雨。我骑车来的,载你回去。”

      温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我跟踪你。还看到了那个——”温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拳场铁门的方向瞟了一下。

      江凛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关节上若隐若现的旧伤痕迹,那些痕迹被免洗洗手液的酒精反复擦过无数次,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你看到了,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说,“否则学校里早就传开了。”

      温叙连忙摇头:“我不会说的。我发誓。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没有资格——”

      “那就行了。”

      江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外套重新穿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温叙,犹豫了一秒,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书包里冰袋留下的凉意。

      “过度换气会脱水,”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喝完。”

      温叙接过那瓶水,指尖碰到瓶盖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他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从干裂的嘴唇上淌过,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把胸口那股闷了一晚上的热气浇灭了一点。

      江凛看他喝了几口,转身往停车棚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温叙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矿泉水瓶,用一种不确定的眼神看着他,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跟上来。

      “跟上,”江凛说,“雨快来了。”

      温叙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快步跟了上来。他的腿还有点软,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但速度不慢。两个人穿过废弃工业区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走到停车棚。所谓的停车棚其实就是一块搭了石棉瓦顶棚的空地,里面稀稀拉拉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江凛走到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前面,弯腰解开车锁,然后从车筐里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抽了一张,把后座仔细擦了两遍。

      那张湿巾擦完之后是灰色的。他把脏湿巾折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抽了一张,再擦了一遍。这次湿巾基本是白的了,他才满意地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后座,对温叙说:“坐。”

      温叙看着那个被他擦得几乎要反光的后座,喉结动了一下。“你……有洁癖。我身上都是汗,还有灰——”

      “坐。”江凛打断他,跨上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温叙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车座下方的金属杆,身体绷得笔直,尽量不让自己碰到江凛的后背。他知道江凛爱干净,他不能弄脏他的衣服。但江凛蹬下脚踏板的那一下力道不小,山地车猛地往前一窜,温叙的身体往后一仰,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江凛的腰。

      那个瞬间温叙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攥着江凛外套两侧的布料,隔着那件干净的运动夹克,他几乎能感觉到布料底下传来的体温和肌肉的轮廓。江凛的腰很窄,但不像看起来那么单薄,触感结实,带着一股韧劲。

      温叙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重新抓住后座的金属杆,脸烧得滚烫。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抓衣服,”江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刮得有些模糊,“别摔下去。”

      温叙犹豫了一下,重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住江凛外套的下摆两侧。这次他没有松开,但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握什么易碎的东西。

      山地车拐出工业区,驶上了回城的路。夜风在耳边呼啸,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远处的天际线偶尔被闪电照亮,雷声隐隐约约地跟在闪电后面,像是什么巨兽在低低地咆哮。

      “你家在哪?”江凛的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

      温叙报了一个老旧居民区的名字。江凛没有立刻回应,大概是在脑子里搜索那个地址的位置。过了片刻他说:“那片我不常去,到了附近你给我指路。”

      “好。”

      又是沉默。只有风声和链条转动的咔咔声。

      过了很久,温叙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打拳……多久了?”

      “三年。”

      “经常……受伤吗?”

      “不多。”

      温叙停了一下。“那天在器材室,你帮我捡练习册。你是洁癖,你不喜欢脏东西。但你帮我捡了。”

      这次轮到江凛沉默了。前方的路灯把他沉默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温叙坐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背挺得很直,握着车把的双手稳定有力。

      “没有为什么。”江凛最终说。

      温叙没有再问了。他攥着江凛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很快又松开了,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太用力,不要弄皱那件干净的外套。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试探性的大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然后像是天上有什么闸门被拉开了一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带着秋雨的凉意,瞬间把他们浇了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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