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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吵 我还没看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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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湖边空手而归之后,在宿舍躺了半小时,盯着天花板发呆,陆舟畔又出了门。
去哪呢?
脚步比脑子先做了决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音乐厅门口了。
大门锁着,灯都没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座椅模糊的轮廓,还有那架三角钢琴蹲在舞台中央,琴盖合着静悄悄。
钢琴不会自己响,弹琴的人也不在。
他告诉自己只是来找笔记本的。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
挎包里几本书的硬角硌着腰,上周借的几本还没还。
图书馆不远,顺路。
——··——··——
大厅里永远是这个温度,空调开得不太够,但比室外暖和。借阅台在大门右侧,隔着一条长长的通道,尽头是自习区。
陆舟畔把书摞在台面上。
“哟。”唐闻凡靠在桌子上转笔,瞥了一眼书,笔没停,“终于舍得还了?”
“嗯。”
“要逾期了啊。”
“知道。”
陆舟畔把书推过去:“下次我早点。”
“没事,”唐闻凡接过书,扫码,往旁边的书车上一扔,“这几本挺好看的,我也想什么时候再重温一下……闲着也是闲着。”
唐闻凡的“闲着”和别人的“闲着”不是同一个概念,他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都掺和一下的人。大学里的消息灵通程度,图书馆仅次于食堂,而唐闻凡,就是图书馆的消息中枢。
“还差一本。”唐闻凡看了看记录。
“嗯。”陆舟畔低头翻挎包。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飘了出去,穿过几排书架,落在靠窗的那片阅读区。
呼吸停了。
不是夸张,是胸腔里的空气突然卡住了。
昨晚在音乐厅里灯光太朦胧,只看清那一小片模糊的暖色;而现在,午后的阳光从高窗里斜斜地照进来,鹅黄不再只是一小个色块,有纹理、有褶皱、有呼吸,袖口松松地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没有钢琴挡在中间,没有阴影藏住身形。
就坐在那里。
“……喂?回地球啦!”唐闻凡敲了敲桌面。
陆舟畔终于回过神来,还书的同时顺便又抽了本厚厚的硬壳书,往胳肢窝下一夹,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找个位置。”
他在路上想过很多开场白,最后走到那个角落的时候,所有话却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在对面拉开了椅子,坐下来,然后把那本厚厚的书竖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
书封面上印着什么,他没看。
书里写了什么,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需要一个屏障,一个可以让他隔着它、安全地、不被发现地看着对面的屏障。
——··——··——
许晚听其实在他坐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图书馆位置紧俏,有人拼桌很正常。她没抬头,只是余光扫到一个影子在对面落座,然后竖起了一本书——这个动作有点奇怪,但她没多想。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笔记本上。
是的,笔记本。
不在寝室读,因为杨若盈这个人精,瞥一眼就知道她在干什么,到时候肯定要被细细审问。
“身正不怕影子斜”——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于是她选择心虚地带着笔记本逃去图书馆。
这很合理。
图书馆本来就是看书的地方。虽然她看的是别人丢的小说但……管它呢。
——··——··——
陆舟畔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看。
但控制不住。
这一次,他能看见她的侧脸。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边,睫毛低垂着,鼻梁的线条不算很挺,但干干净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她用手指别到耳后。
她在笑。
很轻的笑,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右边脸颊有个小酒窝,不仔细根本看不见。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圆圆的,在纸页上移动的时候,偶尔会在某个句子下面轻轻点一下。有一页纸的边角翘起来了,小心翼翼地把它压平,用指腹沿着折痕来回抚了两遍。
那本笔记本。
是他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夹着的那些纸片也都已经被仔细地抚平了,粘在本子上整整齐齐。
陆舟畔忽然觉得胸口“扑通”了一下,像湖面上的浮漂,不声不响地沉了一沉。
然后——
——··——··——
啪嗒!
书倒在桌面上,声音在图书馆里放大了几倍。
他猛地扭过头,余光扫了一圈——幸好,最近的那桌人戴着耳机,没人看过来。
然后转回头。
不幸,她看过来了。
陆舟畔想赶紧把书扶起来,动作太快反而弄巧成拙,书脊磕在桌面上又弹了一下,只能手忙脚乱地去按住。
许晚听本来没在意。图书馆嘛,什么声音都有,翻书的、敲键盘的,“啪嗒”一下不算什么,但……
视线撞上。
陆舟畔咳了一声,指指她手底下的笔记本。
就这一个动作。
许晚听的大脑一瞬间完成了“三段论”——
一:他在指我手里的东西;
二:这个东西是别人落下的笔记本;
三:笔记本是他的……?
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脸就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从脖子根往上蹿,一瞬间就洇开了,连额角都泛着粉色。
陆舟畔只是站起来。
但许晚听反应更快。
她一把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身体往后缩,肩膀耸起来,整个人的姿态像只炸毛的猫,但还没决定是跑还是挠。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缩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我、我还没看完。”许晚听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每一个字都在理亏,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这是人家的笔记本,要回去天经地义,她凭什么这么说?
但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了。她把脸藏在笔记本后面,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根碎发。
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自欺欺人,觉得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陆舟畔看着那本笔记本,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手。
许晚听感觉到笔记本的另一端被捏住了,力道不大,但还是本能地攥了一下。
挣扎了零点五秒,然后就松手了。
确实是人家的东西,即使自己再理不直气壮,被当场抓住的时候除了认栽也别无他法。
笔记本从她手里被抽走了。
手里的重量空了,跟着心里也空了一块。
她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笔记本还好端端地摆在面前,甚至翻到的那一页都还是原来的位置。
她抬起头。
陆舟畔已经坐回去了。拿起那本完全读不懂的书,翻到某一页,假装真的在看。
许晚听带着一种“这不太对吧”的小眼神看看他,又看看笔记本,再看看他。
他的意思是……接着看?
许晚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舟畔没看她。
他倒是像真的来图书馆看书的。纸张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虽然他翻得有点快,快到不像是真的。
许晚听犹豫了几秒,接着之前的进度继续。
她倒是想。
但怎么可能啊!
心根本静不下来。
在乱跳?
余光控制不住地叛逃。
他坐在她的左前方,隔着一张桌子的对角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半个侧脸:额头不算高,眉毛浓淡刚好,鼻梁还算挺,嘴唇薄薄的,下颌线——怎么说呢——不算锋利,但也不肉。
嘴角左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不胖不瘦。
不高不矮。
这张脸如果扔进江大的男生堆里,大概就是一滴水落进太平洋,连个响都没有。
不是什么帅哥,五官也没有哪一处特别出挑,但凑在一起,看着还挺舒服的。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而是像那种——你看了两眼,只是觉得路人甲;再看两眼,“嗯,还行”;再看两眼,“好像确实还行”——再然后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人家看了。
就比如现在这样。
许晚听猛地收回视线。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
和音乐厅里的阴影联系起来,和贴吧里那些文字联系起来,和“千帆过”三个字联系起来。
那些文字背后的人,就坐在这里,在她斜对面,呼吸着与她相同的空气,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
许晚听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实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又看不懂了。眼睛还在纸面上移动,但信息根本没有进脑子,全都堵在门口排队,前面塞车了,后面的进不来。
而那支堵车的队伍,排头写着三个字:他好吵。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翻书。翻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呼吸也很轻,安静得像个影子。
但许晚听就是觉得吵。
吵死了,呼吸声吵死了!
她甚至能听见他衣领摩擦的窸窣声,能听见他手指翻页时指甲划过纸面的那一点点细响,能听见他换了个坐姿时椅子发出的极其克制的吱呀。
所有这些声音在她耳朵里被放大了十倍。
她实在耐不住了。
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抬头——
空的。
对面的椅子空荡荡的,那本厚厚的书也不在了。连空气中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窗外的阳光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寸一寸努力地往西挪。
许晚听愣在那里,想找茬的话咽了回去。
安静了。
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有人翻书,有人打哈欠,有人小声地咳嗽。头顶的灯管继续嗡嗡响,远处的饮水机隔一会儿就咕咚一声。
什么声音都恢复了正常的分贝。
不对,不是恢复正常了。
是那个她觉得吵的人走了,所以一切都安静了。
但为什么?
她趴在本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然后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罪魁祸首。
图书馆里最吵的,原来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