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舟唱晚》车泊酒肆

2、偷看 “废柴者联

　　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友都已经睡下了。许晚听爬上床，拉好床帘，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声；又翻了翻，被子蒙住半张脸；再翻——
　　“你烙饼呢？”杨若盈的声音从对面幽幽飘过来，迷迷糊糊中带着困倦。
　　“……热。”她说了一个字，不敢再动。

　　又过了很久，安静的空气中只剩下平缓的呼吸声，还有空调嗡嗡响，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屏幕的光在狭小的空间有些刺眼，她眯着眼适应，点开了那个“贴”字APP。
　　“废柴者联盟”。
　　刚进学校的时候在这个吧里逛过一段时间，后来课多起来渐渐就忘了。记得那会儿满屏都是“又被导师骂了”、“期末求不挂”、“表白被拒了呜呜”之类的自嘲帖，底下跟着一群“俺也一样”和“摸摸不哭”的回复，抱团取暖。
　　当时觉得挺没意思的——不是冷漠，是觉得自己的“废柴”好像还没那么不幸，不好意思加入比惨。

　　今晚有些睡不着。
　　她记得有个叫“千帆过”的，专门发小说。别人发帖求安慰、求建议、求骂醒，他倒好，把这里当文学网站更新自己写的文章。
　　关键是写得不怎么样，大一时进去看过一些，篇幅短，文笔生涩，情节也说不清，没头没尾的就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草草看两眼就划走了，心想这人这么闲怎么不去投稿，在这里发有什么用。

　　贴吧的界面还是老样子，简陋的蓝色边框，帖子按最新回复排序，排第一的是个“今晚没抢到饭”的倒霉蛋，配图是食堂空荡荡的窗口。底下有人回“哈哈哈同校，吃到了最后一碗馄饨”，被追着骂了三层楼。
　　嘴角浅浅翘了一下，然后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点击头像进入主页。
　　“千帆过”还在坚持写，而且最新的帖子居然就在十七分钟前，没有标题，点进去是一篇两百字左右的随笔，不长，她读得很慢。

　　“……她给黑弹奏肖邦，却总不注意到光撒在身上，只是月亮不语。”

　　读完最后一个字，许晚听把手机扣在胸口。
　　那是她。
　　许晚听知道这写的就是自己。钢琴、月光、她，那个人站在阴影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他写了一篇随笔。
　　“看到了也就算了，”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在棉花里，“怎么还写出来啊……”

　　她又往下翻，“千帆过”以前更新得断断续续，现在两三天就写一篇，字数也从几百到了上千，还能冒出几条很有意思让人回味的句子。除了那些小文章，偶尔也有今晚这种短小的随笔，写今天课上那个老头教授，写食堂里遇到的奇怪同学，写下雨天在图书馆发呆的下午……很琐碎的日常。
　　读着读着，她觉得自己有点认识这个人了，不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长相，而是——
　　历史系。
　　那个在阴影里的人，这个在贴吧里写小说的“千帆过”，是历史系的。

　　许晚听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透了口新鲜空气，然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笔记本。
　　回来的时候把它放在床下的桌子上了。
　　轻手轻脚地爬下去，手指摸到那个硬的封面，犹豫了一下。不该看的，那是别人的东西，里面说不定有人家的隐私，万一写了什么日记之类的东西，但是……
　　“我弹琴他都自说自话来听了，”非常草率的自我说服，这个理由自己都感觉牵强，“偷偷看一下怎么了？礼尚往来，天经地义……又不是不还了。”
　　逻辑好像不对，不过懒得管了，于是心安理得地翻开。

　　她本以为会看到那些熟悉的随笔，上课、图书馆、钓鱼，贴吧上她全都读过，再看一遍也无妨。许晚听趴在枕头上，手机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晃了晃，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翻了几页。
　　不对。
　　不是随笔。
　　是小说。
　　字不算好看，但密密麻麻的很整齐。有开头，有发展，有人物有对话，有情节有推进，不是“今天发生了什么”，而是“今天构思了什么”。
　　贴吧上是没有的，许晚听原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但现在她发现，他还在写别的东西——更长的、更完整的、更私密的。贴吧上的那些只是露在外面的冰山一角，而剩下的，都藏在这本笔记本里。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二
　　该睡了。
　　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躺平，被子盖好，闭眼。
　　一片漆黑。
　　三秒后又睁开。
　　再读一篇。
　　就一篇。
　　结果读完这篇以后，她又告诉自己，最后一篇，然后是“真的最后一篇”，再然后是“看完这一段”……

　　——··——··——

　　“你眼睛怎么了？”
　　“嗯？”许晚听用手背蹭了蹭脸。
　　“黑眼圈！”杨若盈踩着椅子凑近看，“你昨晚做贼去了？”
　　许晚听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有气无力：“失眠……再睡五分钟。”

　　——··——··——

　　很烦。
　　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找不到笔记本了。
　　陆舟畔平时不是个会回头找东西的人，丢了就丢了，但那个笔记本里夹着太多东西，他去了上课的教室翻了翻桌抽屉，没有；去问了门卫大爷，没有；去食堂的失物招领处看了，值班的同学看看登记本，也没有。

　　算了。
　　事已至此，先钓鱼吧。

　　下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懒，他拎着鱼竿往湖边走去，路过公园门口的小卖部，想了想，没买鱼饵。
　　湖边没什么人，老江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这个刚退休的老头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 polo衫，脚边除了水桶还有一只塑料袋，几条早上刚挖小虫子在里面扭动，土是湿的。收音机搁在石凳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哪个剧种的戏。
　　陆舟畔没客气，伸手抓了一把，挑大的穿在钩上甩进水里。
　　“今早刚挖的，”老江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虫，语气带着点得意，“个个肥，比店里卖的好使。”
　　陆舟畔“嗯”了一声。
　　老江也不在意他搭不搭腔，又点了根烟，自顾自地往下说：“昨天下午，就这个位置，我钓了七条，七条！最大的那条，这么长——”又比划了一下，“你猜多重？”
　　“不知道。”
　　“三斤还高高的，溜了半天，跑不了！”老江吐了口烟，眯着眼，还在回味昨天的战绩，“你那竿不行，太软，遇上了准断。”
　　陆舟畔盯着湖面上的浮漂，没动。
　　老江又唠叨了几句，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湖面上的落叶打着转，一圈一圈的。

　　二月是个很尴尬的时间，冬天不甘退场，春季又来得拖泥带水，树叶还没长起来，阳光也被云层遮了大半，整个天空灰蒙蒙的。风还是冷的，尤其是在湖边的时候，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前几天就是自己的生日，这日子过了二十一年了，却还是没什么实感。
　　收音机里的戏换了一出，锣鼓点敲得密。
　　浮漂还是纹丝不动。
　　又长大一岁，可写了很久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写出来。
　　老江又开始絮叨：“钓鱼啊，不能急。鱼不咬钩，你急也没用，得等，等它自己上钩。”

　　——··——··——

　　陆舟畔翻出手机，点开那个蓝色图标的贴吧。
　　没多少新消息，他写的东西还是那样，看的人不多，只是偶尔冒出来一两个点赞，不过最近倒是多了几个固定的ID。

　　「万木春：来了来了，第一，沙发！」
　　她每次都会来冒泡。

　　「远方：老陆可以啊，这次写的真行！这次女主角是谁？」
　　一看就是方远，咋咋呼呼的，一点隐私都没给他留。

　　「万木春回复远方：学长好，你也在这里啊！」
　　「远方回复万木春：哇，你好你好，太巧了……」
　　两个人自来熟，在评论区聊起来了。

　　又往下划了划，还有一个“九州”，最近也经常留言，常以前辈身份自诩，文字里充满了毒舌和挑刺。
　　陆舟畔只是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只是关掉手机，撑着脑袋看水面。

　　以往发呆是什么都不想，脑子像这湖面，平的，静的，偶尔飘过一片落叶，也没人在意。
　　但今天不行，今天脑子里有东西，赶不走，昨天晚上的琴声还在。
　　说是琴声，但音痴就这样，听过就忘；说是弹琴的人，她背着月光，脸隐在暗处，只有那件黄色的针织开衫在舞台的边缘亮了一小块。还有手指在琴键上跑的时候，虽然看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快、那种利落、那种和琴声融在一起的东西，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静谧纯净的感觉……

　　陆舟畔出神出得很深，深到水面上的浮漂沉下去了都没发现。
　　“嘿！”老江喊了一声。
　　他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去提竿。
　　已经晚了。
　　竿梢弯了一下，又弹直了。鱼跑了，竿梢传来的那股拉力把他的重心带偏，折叠凳晃了两晃，他本能地去抓竿子，没抓住。鱼竿从支架上脱出来，滑进水里，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缓缓沉下。
　　老江笑得烟差点掉了：“怎么，鱼咬钩了这幅闷样，还不知道主动？上钩了就要反应快点啊！这样子，以后有女朋友了都被牵着鼻子跑。”
　　陆舟畔咧咧嘴，没吭声。他看着空荡荡的手，竿没了，桶还是空的。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没理由赖在这里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折叠凳收好。老江还在笑，他没理会，拎着空桶往回走。
　　现在什么都没了。
　　鱼，竿，笔记本，还有昨天晚上音乐厅里没散尽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