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莱遗书》姜星辰

4、 04. 黑暗

　　兰珀的动作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顿住，啤酒膨胀的泡沫滴落在她手上，脑海里炸开许多零散的碎片，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父亲带着行李坚定离开的背影。

　　“兰珀，你已经成年了，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吧。”

　　“可是爸爸！你要去哪里？”

　　兰珀的父亲是个生物学家，经常去各种地方进行野外考察，采集各类生物样本进行物种鉴定。

　　因此，他一年半载不回家也是常态，除非他回来研究所做实验，兰珀见到他的次数才会稍微多一点。

　　可是这一次，兰珀隐隐有种感觉，他不会回来了。

　　自己被抛弃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抛弃这个词语，因为她已经18岁了。

　　“我已经履行了作为父亲的职责，我也有我要去完成的事。”

　　兰珀没有看到父亲脸上的挣扎，他平静的不像自己记忆中的他，他不过是在宣告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语气轻快的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累赘。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干涉你的选择，你自己决定你的人生，不过…………”

　　“如果你也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我在旅程的尽头等你。”

　　兰珀印象中的父亲是个冷漠至极的人，他把生活当成工作一样去完成，活的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她唯一一次见到父亲落泪，还是在妈妈的葬礼上。

　　“兰珀，你怎么了？”

　　江楚看她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惊讶的发现她的手居然冷的吓人。

　　现在可是七月份，吹来的晚风还裹着热浪，热都要热死了，怎么会冷呢？

　　江楚心道不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自责不已，他正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没想到兰珀先他一步问道。

　　“你真的想知道吗？”

　　这几年兰珀的变化江楚看在眼里，她变得越来越沉默，甚至越发孤僻。

　　如果不是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彼此成长的见证者，他也不会那么确定，兰珀的变化正是从兰叔叔消失开始的。

　　江楚想了很多，最终开口道。“你想说吗？”

　　兰珀喝了一口啤酒，夜市的霓虹灯光映在啤酒瓶上，她的语气也蒙上了一层轻纱般的雾气，似真似幻。“我爸爸不是失踪，他是和我告别之后才消失的，他清楚自己不会再回来。”

　　江楚不解道。“他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他是为了他的研究离开的，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关于这个问题，兰珀也想过无数次，可她没想出结果，她从最开始的无奈崩溃到最后的束手无策，繁重的课业和学费生活费的压力也重重朝她压过来。

　　她用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表面正常的生活。

　　又或者，她其实明白，有答案又能怎样呢？

　　她一直以来都知道父亲的态度。

　　他并不是遇到危险或者遭遇了绑架，他可以自己选择，而他选择了离开。

　　那么自己的意愿重要吗？

　　他在乎的，也许只有他自己。

　　兰珀脸上的表情越发失落，江楚疑惑道。“这件事太奇怪了，兰叔叔不像这样的人啊。”

　　为了追逐梦想抛弃家庭？

　　兰叔叔在生物领域确实取得了巨大成就，可他并不是一个看重这些虚名的人。

　　他如果去相对安全的地方进行科考，会把兰珀也带去，当做一场小小的旅行，只为更多的陪伴她。

　　他把家庭看的很重，到底是多大的诱惑，才会使这样一个人毅然抛下一切，失踪数年？

　　“那兰叔叔没说他是为什么离开吗？”

　　兰珀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记忆回到那天，父亲带着行李，逆着光往外走。

　　“你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他的脚步顿住了，微微侧过身子，透过异常强烈的光亮，兰珀意识到他在说着什么。

　　嘴唇上下碰撞，眼前的画面变得缓慢，可兰珀听不到任何声音，不该存在的蜂鸣声盖过了所有响动。

　　她越是回忆，越是尖锐刺耳，就连头骨深处都传来刺痛，她视线模糊起来，周围的车水马龙瞬间远去，父亲的声音却从混沌中无比清晰的传来。

　　“兰珀，不要告诉任何人。”

　　“兰珀！兰珀！！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吓人，对不起，我不该问的，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

　　江楚焦急的脸映在兰珀眼中，兰珀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汗，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抬起头，灯牌绚丽的光芒洒落下来，江楚就坐在她对面，伸出一只手扶着她。

　　兰珀看见他背后有条小路。

　　没有路灯，各种小摊贩的货物堆在路口，挤拥肮脏，只留下勉强能让一个人通过的狭窄道路。

　　兰珀看着那片黑暗，喃喃道。“那是什么？”

　　兰珀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江楚急了，以为她在说胡话。

　　江楚盯着桌子上一盘炒菌子，去找老板理论。“老板！你这菌子没熟是不是，我朋友都被毒傻了。”

　　老板扇着扇子，擦了把汗道。“这么多年我这摊子没来从出过事，你有毒这菌子都不可能有毒。”

　　“你怎么说话呢！”

　　嘈杂的吵闹声中，兰珀看到对面巷子里有一颗脑袋静静的看着这边。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眼珠，也没有身体，一个骷髅头诡异的悬浮在空中，注视着他们。

　　兰珀耳旁又响起私语声，像是有谁隔着电流靠近她，那些声音很吵，低沉又杂乱，带着急切，越来越快速的靠近她。

　　这好像是一种语言？

　　他们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表达着什么。

　　那个骷髅盯着兰珀，兰珀也死死盯着它。

　　这种眩晕感她太熟悉了，和在桥上一样。

　　“你们是谁！”

　　兰珀摇摇晃晃站起来，脑海里像针扎一样痛，她尝试靠近那个骷髅。

　　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浑身都没有力气，眼前的画面却诡异的清晰起来，她看到了更多细节。

　　骷髅的中缝处像是被打碎又重新拼合，有明显的错位，她越靠近，古怪的地方就越多。

　　这个骷髅虽然乍一看是合理的，不过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它的衔接处太明显了，轮廓也不是很清晰，就像是不太了解人体的人，强行模仿出的模样。

　　兰珀突然不敢向前走了，那里如果真有副骨架挂在她不会害怕，可什么东西会特地去模仿骷髅，还如此别扭？

　　那是什么？

　　隐藏在黑暗中的骷髅模样更加森白，幽黑的眼洞似乎闪过奇异的光芒。

　　兰珀愣了一下，正想上前，小巷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毫不客气的抓住骷髅，塞进包里。

　　一个身穿迷彩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个子很高，估计有190，带着黄色的夜视镜，脚上踩着棕色马丁靴，背上的包裹鼓鼓囊囊的，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

　　男人见兰珀盯着自己的包看，弹了弹烟灰道。“咋滴啦？我比这包帅点儿吧？”

　　男人把包甩到背上，那包晃动着，好像装了什么活物。

　　男人眼不红心不跳。“宠物。”

　　兰珀把视线转回男人脸上，男人的长相看不清，不过他鼻梁高挺，轮廓硬朗，莫名有种混血感。

　　兰珀还是在意刚刚看见的东西，她决定追问下去。“什么宠物？”

　　男人的视线落在夜市一瞬，似乎看到了什么，低头戏谑一笑，道。“长的不怎么好看的宠物。”

　　“抓小偷啊！！”

　　中气十足的呼喊声划破夜空，身后有人快速接近，兰珀回头的瞬间被撞了一下，只感觉有一道风从身边略过。

　　等她站定，小巷口已经没人了。

　　她转身张望，失主虚惊一场，感叹老天保佑。

　　小摊处，有一个黑衣黑帽带着口罩的人正穿过人声鼎沸的地方，悠哉悠哉的往外面走，他明显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皮肤又白，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人。

　　很熟悉的身影，兰珀有些失神，他走过的地方仿佛带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追上去，但他走的悠闲自在，兰却怎么也追不上。

　　这里是兰郡最大的夜市，人流量很大，人群阻拦了她的脚步，她只能停下来，眼睁睁的看那人淹没在人海里。

　　“兰珀，你怎么站在这里？我到处找你。”江楚匆匆忙忙跑过来，道。“走吧，你一定是太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兰珀茫然的看着前面，她确实有些困倦了，可她觉得刚刚发生的事并不是幻觉。

　　虽然她说不清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走吧。”

　　兰珀点头，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只要不去深究，事情总会过去。

　　但也许，那些没被细想的事，会成为一切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