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莱遗书》姜星辰

2、 02. 请记得

　　兰珀觉得很困，自己像在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上，她也跟随着摆动，虽然越来越困，但隐隐不安又让她无法彻底睡过去。

　　周围一片漆黑，也许睡着了，她就会从船上栽下去，沉到海底，被黑暗幽深的海水吞没。

　　她能感觉到，海水冰冷刺骨，寒意厚重黏腻，被拍打上来的水花落在她的脚踝，手背，甚至是脸颊上，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

　　旁边好像有谁正注视着她，在那些狭窄黑暗的角落里，视线明明没有重量，按常理来讲，即使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那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也无比轻微，甚至不会被人注意。

　　可这一刻，她分明从那些目光中感觉到了压力。

　　他们在监视她，在催促她，责骂她，他们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令她寒毛炸起，那些目光如此可恶，却又如此悲伤。

　　他们在迫使她前进，迫使她尽快做出选择，仿佛她是唯一的希望。

　　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需要时间停下来想一想，可四面都是海水，到处是翻涌的水声，除了前进，她无处可去。

　　兰珀艰难的呼吸，沉重充斥了她整个胸腔，心脏仿佛被无数只手攥紧。

　　可她太困了，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她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唤醒她。

　　什么都好，她需要快点醒醒，她还有事要做，她还要去………

　　等等，她要去哪里？

　　她是为什么要坐上这艘船？

　　“下一站，玄山桥站，请不过江的乘客在本站下车。”

　　兰珀猛然惊醒，她昏昏沉沉看向四周，她在一辆公交车上，车上的灯开的很亮，空调开的很足，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穿着一件短袖，她伸手揉了揉被冻的发凉的手臂。

　　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

　　兰珀是南方人，她的家乡不临海，她也从来没有见过海，更不可能在海上划那种随时会翻的小船。

　　她向窗外看去，起雾了，整条江上都是雾气，公车一头扎进雾中，雾气很浓，窗外的景色被遮的严严实实。

　　这片雾气仿佛也冲进了兰珀脑海里，一种诡异的眩晕感挥之不去，她恍惚间不记得她要去哪里，也不记得自己要在哪站下车。

　　这条好像是她回家的路。

　　到她家的那个站点是叫………叫什么来着？

　　兰珀翻出手机，在地图上输入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在站名弹出来的时候，记忆逐渐回到脑海。

　　她要过桥，她要在桥对岸第一站下车。

　　“姐姐，你醒了？你这么睡觉会着凉的。”

　　临坐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大约十二三岁，兰珀可能是一上车就睡着了，她好心提醒了一句。

　　兰珀怀里抱着自己的双肩包，她记得她把外套放在包里了。

　　她道。“谢谢小妹妹，我下一站就下车了。”

　　小女孩低下眉眼，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雾气越来越重，连桥上护栏模糊的影子都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白。

　　公交车突然停了下来，或许是到站了，但对应的播报并没有响起。

　　兰珀愣了一下，她记得这座跨江大桥很长，似乎不会这么快到站。

　　桥上没有站点。

　　兰珀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看不见车头的景象，车停了一会儿，一道影子从前面绕过来，停在车门前。

　　但车门并没有打开，司机也没有说话，车上透着一股莫名的寂静。

　　而那道影子在煞白的雾气衬托下，像一道瘦长的鬼影。

　　兰珀打了个寒战，车上久久没有动静，兰珀开始焦虑，眼前的情况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她眼前出现了很多奇怪的场景，交叠重复，阴森可怖，她曾在那些幽深黑暗的地方，执着的寻找着什么。

　　她仿佛透过车窗上被水汽晕开的影子，看到了窗外的景象，那是一张被泡的发白的人皮。

　　它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凝视着她。

　　小女孩突然开口道。“司机叔叔，好像有人要上车，麻烦开开门。”

　　小女孩的声音很亮。

　　兰珀心脏狂跳起来，门打开后上来的会是什么？门外的是人吗？

　　车门缓缓打开，雾气跟着涌入，一切变得清晰起来，门外站了个年轻人，身材高挑，身形消瘦，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外面在下小雨，他上车后坐在第一个位置。

　　公车再次发动，缓缓向前。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兰珀预想中的恐怖场景也没有出现，可她就是没由来的心慌。

　　她看向邻座的小姑娘，搭话道。“小妹妹，你一个人来坐公交吗？”

　　小女孩笑容明媚开朗，道。“是啊，我都是自己回家的，姐姐，我们已经见过好多次了。”

　　兰珀浑身发冷，她不记得了。

　　“我们见过吗？”

　　小女孩定定的看着她，兰珀突然发现，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不太对。

　　虽然她无论从外表还是声音上来看年龄都不大，当一个人经历太多事，便无法维持天真的眼神了。

　　她长了一双沧桑的眼睛，像是垂垂老者。

　　眼前的画面离奇又割裂，兰珀心里一惊，她脸上的惊诧也映在了小女孩眼中。

　　她道。“见过啊，不仅从前见过，以后也还会再见的，因为………”

　　“这是唯一一班会过桥的公交车。”

　　兰珀脑海中是一团浆糊，小女孩的笑容越发阴侧，她目光没有转开，嘴角的笑意深了起来，像看一只落网的猎物。

　　车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

　　兰珀的声音并不大，这些人她谁都不认识，他们莫名投来的视线并不友善。

　　他们一脸灰败的看向她，视线像死水一般，了无生气。

　　兰珀想逃离这里，她的呼吸混乱沉重，可这里没有站点，车不会停，她只能期待公交车的播报快点响起。

　　可是下一站却迟迟不到。

　　她看见小女孩嘴巴在动，惊恐之下，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人都被恐惧笼罩。

　　一座那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一把将她拉离座位，车停了下来，男人带着她冲向车门的方向。

　　兰珀惊骇的发现，车里根本没有司机。

　　这辆车到底是怎么发动的？或者它根本没有动过？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被阻拦，他们下了车就径直闯进雾中，男人大步大步的往前走，一只手拿着电筒，另一只手死死的拽住兰珀。

　　兰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也不愿意再回到车上，于是拼命的跟上他。

　　雾气湿重，兰珀看不清前面的路。

　　不知道被拽着走了多久，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终于停了下来。

　　兰珀看了看周围，他们已经走过了大桥。

　　身后的雾气涌动着古怪的白，像是某种有生命的物体，吞噬着误入的行人。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都市传说，是车上的人有问题？或者是这个男人有问题？要么干脆就是她自己有问题？

　　男人站在她身后，催促道。“快走，离开这里。”

　　兰珀看向他，他微微低着头，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下半张脸隐藏在冲锋衣里，看不清长相。

　　她道。“你是谁？车上那些人又是谁？”

　　男人带着一身寒气，没有回答。

　　兰珀顿了顿，又问。“我………我应该去哪里？”

　　他语气平稳，淡淡道。“你应该去过平静的生活，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兰珀愣住了，她之前不是一直在读大学吗？只不过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而已，这还不平静吗？

　　她想起了更多，她是在外省读的大学，现在毕业典礼已经结束，她准备回出租屋收拾东西，打算回到家乡云莱生活。

　　兰珀呆愣间，周围突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说话声，雾中似乎有很多人在窥视他们，无论他们跑了多久，走了多远，永远无法摆脱。

　　兰珀后退了一步，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浓雾已经很淡了。

　　男人冷冷看着桥的方向，声音轻的像叹息。“你跑不掉了。”

　　兰珀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她想起了那个小女孩最后在说什么了。

　　她在说。

　　“那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我。”

　　笃定的像是某种预告。

　　男人面对着浓雾，像一座屏障，暂时隔绝了那些光怪陆离，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推了她一下，沉声道。

　　“快跑，别回头。”

　　兰珀犹豫着退后几步，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她完全相信科学，也丝毫不想和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扯上关系。

　　反正明天，明天她就会离开了。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只要她能顺利度过这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