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深秋的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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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月色爬上于家老宅的飞檐，清辉冷白，穿过庭院层层叠叠的桂树枝叶，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影子。中秋家宴的热闹缓缓散去，长辈陆续回各自院落休憩，四散游园的旁系子弟也三三两两返回厢房。晚风裹挟浓郁的桂花香气，可这份团圆的暖意，仅仅局限在围墙之内。
老宅外围，城市的网络世界早已掀起一阵汹涌的暗流。
白天潜藏在树丛里的偷拍人员，离开宗族地界之后立刻交付了全部素材。于氏的商业对手联合二房婶婶私下流出的剪辑片段，经过刻意裁剪、断章取义，在晚间八点准时铺开全网传播。
几条精心编辑的词条悄然爬上本地社交平台：
#于氏掌权人不顾家族大局恋爱脑
#落魄少年心机深重，借婚姻绑定豪门索取利益
#苏星念挑拨于家内部关系，惹怒宗族长辈
发布的配图只截取了于寂辞当众维护苏星念的画面，刻意去掉了二房婶婶率先出言刁难的前置语境。画面里于寂辞神情冷厉，姿态强势，在外人看来变成了为了外人顶撞家族长辈；苏星念安静坐在一旁的模样，被配上刻意引导性文案，成了故作温顺、暗自挑唆矛盾的模样。
水军批量涌入评论区带节奏，不明真相的网友肆意发表揣测。有人嘲讽苏星念出身落魄一心攀高枝，有人指责于寂辞被感情冲昏头脑不顾企业发展，流言如同潮水，顺着网络缝隙疯狂蔓延。
老宅深处的院落隔绝了外界信号，厚重的高墙暂时将这场风暴挡在外面。
傍晚的游园赏月还在继续。
苏星念与于寂辞避开人群，沿着后院僻静的湖畔缓步慢行。
整片人工湖被秋夜笼罩，水面倒映着天上一轮圆月，岸边桂树低垂，细碎花瓣被晚风吹落，飘在平静的水面上。周遭没有其余族人窥探，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环境安静松弛。
白日接连两场口舌交锋过后，苏星念一直绷着心神，此刻终于得以卸下紧绷，步履慢慢放缓。他身上依旧穿着白日那件米白色针织上衣，晚风掠过肩头，激起一层细微的凉意，下意识将手臂收拢了几分。
一旁同行的于寂辞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细微的动作。他方才脱下自己的深色西装外套，抬手自然地披在苏星念肩头，衣料还残留着自身的体温，将晚风的寒意牢牢隔绝在外。
“傍晚山坳降温比白日更明显，总是不懂得顾及自己。”于寂辞收回手，语气依旧是一贯的挑剔口吻，“若是今晚受凉生病，明天返程路上还要耽误行程。”
苏星念裹紧身上带着雪松气息的外套，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开启日常的碎碎念模式：“又拿添麻烦当借口。于寂辞，今天在宴席上接连两次为我出头，得罪了二房那一系的人，往后在宗族内部，少不了有人借机给你制造阻碍，你就没有考虑过后果吗？”
“宗族派系博弈本就常年存在，有没有这件事，对立依旧不会消失。”于寂辞沿着湖边小路缓步向前，目光平视前方，气场沉稳淡然，“我只是不想让你无端承受恶意。比起那些旁系的算计，你的情绪安稳更加重要。”
话讲得直白，可他依旧不愿说出温柔的告白，立刻补充一句用来掩饰心意：“一旦你的心态被流言影响，后续应付各类场面容易出现纰漏，于家的脸面依旧会受损。归根结底，我只是在维护合约带来的利益平衡。”
“又是这套说辞。”苏星念轻笑一声，眼底的顾虑却没有消散，“二房婶婶心胸狭隘，今日当众落了面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背后还有不少对你位置虎视眈眈的族人，难保不会想出别的法子报复。”
“我早有防备。”于寂辞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笃定，“今日白天我已经安排集团风控部门盯着老宅内部动向，只要对方做出越界举动，就会按照规矩处理。你不必把不属于自己的压力揽在身上。”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小白猫被安置在客房休息，此刻只有彼此相伴。月光将两道身影拉长，时不时交叠在一起，二十多年形成的拌嘴习惯不会轻易改变，可言语之下的在意已经藏不住痕迹。
“话说回来。”苏星念忽然停顿脚步，皱起眉头，“今天席间二房婶婶反复拿我的家世做文章，言语之间好像笃定我家里的落败是必然。我回想从前苏家破产那段时间，资金链断裂来得太过突然，合作方一夜集体违约，内部账目莫名出现漏洞，当年我只以为是经营失误，如今仔细想来，会不会事情另有隐情？”
这句话，是他埋藏心底许久的疑惑。从前被巨额债务压得喘不过气，一心只想凑钱还债，没有多余精力深究过往细节。可接连几次遭遇人为的针对与算计，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年的变故。
于寂辞的脚步骤然停下。
月色落在他的脸上，原本松弛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漫开一层极深的冷意。这件事他私下派人调查许久，查到的线索隐隐和于家内部派系、外部商业对手有所牵扯，只是证据残缺不全，他不想让苏星念卷入肮脏的旧恩怨，便一直刻意隐瞒。
“旧年的商业纠纷年代久远，许多资料已经无从查证。”于寂辞刻意放缓语气，试图将话题淡化，“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尘埃落定，反复回想只会徒增烦恼，不如着眼当下的生活。”
苏星念敏锐捕捉到对方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心中的猜测更加清晰：“你是不是早就查到了什么？刻意瞒着我不肯说。”
“没有确凿证据，没必要让你跟着忧心。”于寂辞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就算查到幕后之人，事情已经时隔多年，很难再进行追责。”
“可那是毁掉我整个家族的事，我有权知道真相。”苏星念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执拗，骨子里的傲骨让他不愿一直被对方保护在温室之中，事事由别人替自己做决定，“你总习惯性把所有风险独自扛下来，可我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的弱者，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
于寂辞清楚少年要强的性子，可正因为清楚，才舍不得让他接触那些阴私黑暗。他抬手轻轻按住苏星念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现阶段不行。等我整理出完整线索，确定不会波及到你的正常生活，我会全部告诉你。在此之前，不要私下打探旧事，很容易落入对手布下的圈套。”
两人正僵持之际，于寂辞手腕上的私人手机接连不断震动起来，一条条紧急消息疯狂弹出。
助理发来的消息全是红色紧急标记：全网舆论爆发、股价小幅下跌、各大合作方发来问询、负面词条持续发酵。
于寂辞垂眸快速浏览完信息，周身闲适的居家气息瞬间消散，属于集团掌权人的冷冽气场瞬间笼罩全身。
苏星念看着他骤然凝重的神色，心头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外网出现大量抹黑你的舆论，有人故意剪辑了今天家宴的片段，正在全网扩散。”于寂辞收起手机，语速紧凑，“对手借着这件事打压集团口碑，已经影响到股市行情。”
夜色的凉意瞬间席卷苏星念全身。
他立刻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本地社交软件。铺天盖地的恶意评论映入眼帘，断章取义的视频、凭空捏造的黑料、毫无依据的人身攻击扑面而来。有人编造故事说他索取巨额钱财，有人断言他心机深沉玩弄感情，无数陌生人带着无端的恶意肆意评价他的人生。
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
他可以接受宗族长辈的偏见，可以承受旁人私下的议论，却无法面对全网毫无底线的造谣攻击。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如今牵连到了于寂辞的事业，连累整个集团承受损失。愧疚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心口沉甸甸的。
“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吗。”苏星念垂下手，声音放得很轻，眼底带着自责，“是我拖累了你。”
于寂辞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上前半步，距离再次拉近。他没有讲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伸手轻轻扶住少年的后颈，力道轻柔稳定。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动作极尽克制，仅仅是给予支撑，没有多余越界的触碰。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对手蓄谋已久的计划，就算没有今天的家宴，对方依旧会寻找别的借口发难。”于寂辞的声音低沉安稳，帮他厘清事实，“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把别人的恶意归罪到自己身上。”
“可导火索是我。”苏星念抬眼，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只要我不存在，这些流言自然就不会指向你。”
于寂辞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第一次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准这么想。我选择护着你，从来都不是一件会后悔的事。舆论危机我可以解决，集团的波动我可以稳住，唯独不能任由旁人肆意伤害你。”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立刻收敛情绪，又变回了嘴硬的模样：“若是你心态垮掉，后续对手会变本加厉利用你的情绪制造话题，到时候麻烦只会更多。为了尽快平息风波，你必须稳住自己。”
依旧是拿利弊当做借口，可眼底藏着的担忧一览无余。
苏星念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永远不会直白地诉说在意，所有的温柔全部包裹在理性的外壳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挺直脊背，眼底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自持。
“我明白。我不会被网络评论影响。”
“很好。”于寂辞松开手，拿出手机立刻安排部署，“我现在要立刻和城市总部进行线上会议，处理这次舆论危机。今晚老宅这边不安全，二房婶婶大概率会趁着网络风波继续散播谣言，我安排司机现在就送你返回半山别墅，有保镖一路随行，不会出现意外。”
“那你呢？”苏星念看向他。
“我暂时留在老宅稳住宗族局面。”于寂辞语速飞快地交代后续安排，“今晚不要随意浏览网上的评论，手机开启陌生人消息拦截，家里常备的安神药在二楼书房抽屉，如果心里烦闷可以吃一粒。每日的养胃茶饮管家会按时准备，记得按时饮用。”
一连串细碎的叮嘱，哪怕眼下局势紧急，依旧没有忘记他日常的所有习惯。
苏星念心头暖意翻涌，嘴上依旧习惯性碎碎吐槽：“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操心这些小事。你专心处理工作就好，我能照顾好自己。反倒是你，接连处理两边的事情，怕是今晚又要彻夜不眠。”
“这点负荷尚且可以承受。”于寂辞抬手理了理少年肩头滑落的外套，“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没有我的许可，不要独自外出。”
简短告别之后，于寂辞立刻转身走向老宅主厅，准备应对连夜赶来聚集的一众保守派股东和宗族长辈。
黑色轿车早已在后门隐蔽位置等候，两名便衣保镖随行护送。夜色幽深，环山公路两旁的树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车厢内恒温密闭，苏星念独自坐在后座，反复翻阅着网上的不实言论。
他并不畏惧别人骂自己，只是心疼于寂辞要因为自己，同时对抗商业对手、宗族内斗、全网舆论三重压力。
回到空荡的半山别墅时已经接近深夜。
庭院里的晚香玉在夜色里静静盛放，香气清幽。小白猫听见开门动静，立刻迈着步子冲过来蹭他的裤脚，软糯的叫声稍稍抚平了他心里的压抑。
苏星念抱起小猫走到客厅，按照叮嘱将社交软件全部屏蔽，可脑海里依旧摆脱不了那些刺耳的文字。他走到书房，想要翻找安神的药物，打开抽屉的瞬间，无意间瞥见了一叠边角泛黄的纸质文件。
文件被压在药盒下方，封面上标记着多年前苏家企业破产调查底稿，是于寂辞悄悄收集来的资料。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文件翻阅，越往下看，心跳越是剧烈。
资料记录着当年合作方违约的资金流向，最终的收款账户，一部分指向于家二房名下的隐秘空壳公司，另一部分流向了如今和于氏敌对的竞争集团。
原来当年苏家骤然衰败，根本不是经营失误。
是二房派系联合外部对手，暗中截断资金、伪造账目，以此打击当时正在扩张布局的苏家，顺带用来牵制快速崛起的于寂辞。苏家和于家，很早之前就被卷入了这场无休止的利益斗争，而自己，从一开始就沦为了别人博弈的棋子。
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得到印证，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
苏星念指尖攥紧纸张，后背泛起一层薄凉的寒意。
难怪二房婶婶从一开始就处处针对自己，难怪对方想尽办法折辱打压，从很久以前，双方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
手机在此刻弹出一条匿名短信：
【想知道当年全部真相吗？于寂辞一直都清楚所有内情，只是刻意瞒着你，他为了宗族利益，随时可以牺牲你。】
刻意挑拨的话语映入眼帘。
苏星念心头猛地一沉，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于寂辞确实一直隐瞒线索，哪怕自己多次追问都刻意回避，对方到底是单纯想要保护自己，还是真的在权衡利弊？
另一边，于家老宅。
深夜的主厅灯火通明，气氛紧绷压抑。
一众保守派股东借着网络股价下跌的由头，纷纷向于寂辞施压，要求他立刻解除和苏星念的合约婚姻，切割关系，挽回企业口碑。二房婶婶坐在人群之中，表面规劝，实则不断煽动众人情绪，逼迫于寂辞做出选择。
“只是一个外人，不值得于氏集团承担这么大的损失。只要你愿意放手，舆论风波自然会平息。”二房婶婶端着茶杯，语气带着算计，“寂辞，你要分得清轻重，家族产业才是你的根基。”
于寂辞站在人群中央，一身深色衬衫，即使连续熬夜眼底带着倦色，气场依旧不容侵犯。面对所有人的施压，他没有丝毫退让。
“婚姻是我个人的选择，不会因为外界的流言随意更改。”他目光冷冽扫过全场，“网上的负面舆情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处理完毕，股市的波动属于短期市场现象，集团基本面没有任何问题。拿我的伴侣作为交换条件，这件事绝无可能。”
“你非要一意孤行，置整个家族于不顾吗？”一众长辈出声质问。
“我不会因为外界恶意，牺牲一个无辜的人。”于寂辞字字清晰，“今日他们可以逼迫我放弃苏星念，来日就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拿捏我的所有决定。底线一旦退让，于家只会陷入无休止的被动。”
暗处，二房婶婶脸色阴沉，知道口头施压无法动摇对方，悄悄拿出手机，编辑新的爆料文案，打算将当年暗中算计苏家的旧事放出，扭曲成于寂辞利用苏星念还债进行利益捆绑，再次引爆舆论。
与此同时，于寂辞的私人手机弹出助理发来的消息：有人准备曝光多年前的旧案，刻意歪曲事实，嫁祸于寂辞。还有一条附带截图，正是发给苏星念的那条匿名挑拨短信。
于寂辞瞳孔骤然收缩。
对手的最终目的终于暴露。
他们不仅仅是想要制造舆论危机，更是打算利用过往的恩怨、刻意制造的误会，离间他和苏星念之间的信任，只要两人产生隔阂，于寂辞就会露出破绽。
他来不及继续和宗族众人争辩，快步走到庭院角落，拨通苏星念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没有传来熟悉的碎碎念吐槽，只有少年安静压抑的呼吸声。
于寂辞的心瞬间悬起。
“你是不是看到那些旧文件和匿名消息了？”
苏星念捏着泛黄的调查底稿，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克制的迟疑：“那些记录都是真的？当年的事情，二房和外部对手早就串通好了，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是。”于寂辞没有再继续隐瞒，坦然承认，“我查到线索已经很久。一直瞒着你，是不想让你卷入多年前的阴谋之中，那些黑暗的算计，不该由你来面对。”
“所以你一直把我护在身后，究竟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愧疚？”苏星念说出心底最大的顾虑，“是不是因为于家内部的人害了苏家，你才出于补偿心理处处迁就我。”
电话两端瞬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秋风吹动庭院桂树，枝叶不停摇晃。
于寂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常年强势的内心第一次生出慌乱。他习惯了凡事权衡利弊，唯独面对苏星念，害怕自己的解释出现偏差，让少年产生无法挽回的误会。
良久，他放缓紧绷的语气，褪去所有伪装的借口，第一次抛开所有利益考量，说出藏了许多年的心里话，声音低沉认真：
“最初或许有几分愧疚。可日复一日相处之后，护着你，早就只是因为你本身，和过往恩怨、利益补偿毫无关系。我隐瞒真相，只是不想让你被仇恨困住原本安稳的生活。”
“我不想让你活在过去的纠葛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