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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沈言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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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希在台上的四十分钟比宁隅预想中的要精彩很多。
他把法律框架讲得清晰扎实,但每一段理论后面都跟着一个小例子,有些例子甚至带着一点自嘲式的幽默——比如讲"实质性相似"判定标准的时候他说"这个标准的复杂程度相当于让一个律师去判断红酒的单宁含量合不合格,理论上可以操作,实际操作起来大家都想摔杯子",台下笑声一片。
宁隅坐在后台侧边的位置能看到他侧脸的弧度。沈言希讲这些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停顿、重音、转折全都在正确的节点上。
宁隅忍不住想这个人到底准备了多久,是不是前一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
等他上场的时候底下观众还沉浸在沈言希留下的那个气氛里。宁隅从后台走出来的那一刻,台下明显安静了一拍——他身上那套暗酒红配黑色马甲的效果比在镜子里看到的还要惹眼。宁隅若无其事地走到话筒前面,笑着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刚才沈律师说的那种经常被问'你这设计是不是抄的'的那种人",满场又哄笑起来。
他顺着这个话头讲了自己那个爬墙虎的故事,展开讲了设计灵感从自然形态到商业落地的完整路径,中间穿插了几张原片照片和设计过程稿的对比图,讲得很松弛但又很有说服力。台下的反应很热烈,提问环节有几个年轻设计师站起来问了他很多专业相关的问题,他都一一答了。
沙龙结束的时候快九点半了。
宁隅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看到沈言希正站在休息区靠墙的位置等他,手里拎着那个他熟悉的深灰色公文包,墨绿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宁隅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
"走吧,"沈言希说,"日料店就在隔壁那条街,走过去五分钟。"
夜风裹着外滩的水汽吹过来,两人沿着南京路往外滩方向走,身旁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和情侣,整条街被霓虹灯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宁隅发现沈言希有意放慢了步子迁就他的速度,虽然沈言希比他能高一整个头,但两个人走路的节奏居然意外地合拍。
日料店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门口挂着暖帘,推开木门走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有质感。沈言希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对方显然已经认识他了,带着他俩往靠窗的卡座走。
"你常来?"宁隅坐下来接过菜单翻看。
"一个月两三次。这家老板以前在日本待过十几年,食材挑得讲究,适合一个人来吃。"沈言希把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坐下来之后伸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也顺手把宁隅面前的杯子斟满了。
宁隅注意到这个"也顺手"的动作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关照,像是他做了很多次一样。他捧着那杯茶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一个人来吃?你平时不跟朋友一起吗?"
沈言希翻菜单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抬眼看宁隅,表情里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
"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的社交圈里多数人都是同行或者客户。同行之间吃饭难免聊案子,客户之间吃饭要顾及身份。跟我一起吃饭不需要考虑这些的人……不多。"
宁隅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那你现在多了一个,"他说,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跟我吃饭不用考虑那些。"
沈言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继续翻菜单。"嗯。"
他们点了几个菜:刺身拼盘、烤鳗鱼、一份茶碗蒸、两碗味噌汤,外加一壶清酒。酒是宁隅点的,他说"你刚才讲了四十分钟肯定口干舌燥了,喝点酒润润嗓子",沈言希没拒绝。
清酒端上来的时候温温热热的,沈言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碰了一下杯沿,各自喝了第一口。宁隅发现沈言希喝酒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那副刀枪不入的壳子在这个动作里松动了微不可察的一线,酒精让他的颧骨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红。
"你今晚讲得挺好的,"宁隅夹了一块刺身蘸了酱油送进嘴里,"比我想象中的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上台会拿着一沓法律条文从头念到尾呢。"
"你教我的那个方法管用。"沈言希也夹了一块鱼,动作很斯文,"我在家对着墙练了两遍,每次讲到'一个设计师不小心看了别人的作品'那句的时候,我都想到你那个爬墙虎的故事。"
宁隅被清酒呛了一下。"你想到我的故事……那你还讲得下去?"
"讲得下去。想到你的时候会比较放松。"沈言希面不改色地说完这句话,然后低头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宁隅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对面这个人就是这样,冷不丁说一句让人心跳过速的话,然后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把它混在一堆日常对话里一起递过来,你都分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决定换个话题让场面别太暧昧。"你平时下班都干嘛?不会除了看书就是来吃日料吧?"
沈言希想了想。"差不多。偶尔去健身房,但不多。有时候周末回老家看我爸妈。我自己住的地方……其实没什么东西,我除了书和工作文件之外不太会往家里添置别的。"
"你住哪?"
"长宁区那边,一套小公寓。当初买的时候图离律所近,装修是开发商送的,我没动过。"
宁隅放下筷子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你没动过?你住在开发商精装修的房子里住了……多久了?"
"四年。"
"四年你都没改过?窗帘没换过、墙没刷过、家具没换过?"
"换过一张床垫,原来的太软了。"沈言希的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无辜,好像他不明白宁隅为什么这么激动。
宁隅深吸了一口气。他作为一个把家里窗帘颜色都调了二十遍的人,听到"开发商精装修住了四年没动过"这句话的时候,职业本能让他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个人拖回家重新改造一遍。
"你家……算了,改天再说。"宁隅强行把这个话题压下去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可能当场就要约时间去沈言希家量尺寸。
清酒喝到第二壶的时候两人的话题已经跑偏到了天南海北。
宁隅讲自己大学刚毕业那会儿穷得连窗帘都买不起,用旧床单挂在窗户上凑合了半年;沈言希讲自己刚做律师的那两年,每个案子都紧张得前一天晚上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把卷宗全部重新看一遍。
"你现在还紧张吗?"宁隅问。
"不怎么紧张了。但每个案子开庭前一天我还是会把材料全部过一遍,不做完这件事睡不着。"沈言希把最后一块烤鳗鱼夹到宁隅的碟子里,"习惯了。"
宁隅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多出来的那块鳗鱼,然后抬头看着沈言希。"你这个人吧,外表看着跟冰山似的,实际上照顾人都照顾到这么细节的程度了,你说你当年跟姜莱怎么就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酒劲儿上来让他的嘴比脑子快了,这个话头提得不太合适。
沈言希倒是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他放下酒杯,看了宁隅几秒,然后开口了:"我跟姜莱分开是因为我当时自己都没过明白。跟现在不一样了。宁隅,人到了不同的阶段,对待别人的方式会变的。"
宁隅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碟吃了一半的刺身和一壶快见底的清酒,周围是日料店里的暖黄灯光和邻桌细碎的谈笑声。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关于姜莱的话问得莽撞了,但沈言希这个回答把他那句话稳稳地接住了,还翻了个面,让它看起来不至于太难看。
"行了,不聊旧事了。"宁隅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沈言希面前的杯沿,"来,敬今晚的沙龙圆满成功,敬沈律师第一次讲段子就把人逗笑了。"
"那个不算段子。"沈言希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算,我说算就算。一个能把'实质性相似'讲得让人不困的律师,值得多喝一杯。"
沈言希把杯里的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清酒的热气在他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的那一刻,宁隅看清了他摘掉镜片遮挡之后的那双眼睛——很深,瞳孔的颜色偏暖,在暖光下像是融了一小片琥珀进去。
宁隅别开视线低头去看碟子里还剩半块的鳗鱼。
他觉得自己今晚喝得有点多了。
两个人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外面的风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黄浦江面上那种湿润微凉的气息。
沈言希站在店门口帮宁隅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伸手挡了一下门框上沿,防止宁隅低着头钻进去的时候碰到头。
宁隅坐进车里摇下车窗,仰着脸看站在路边的人。沈言希在路灯下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袖子还是卷着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朝他摆了摆。
"到了发消息。"他说。
"知道了。"宁隅缩回车里,车窗升上去的最后一刻他又把它摇了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对沈言希喊了一句,"沈言希——你回家把你那窗帘换了,至少换成个有颜色的。"
出租车发动了,宁隅在倒车镜里看到沈言希站在原地,像是被他那句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然后那人低下头,在路灯底下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大约是之前所有笑容加起来的总和。
宁隅靠着座椅闭了闭眼,呼吸里还残留着清酒的温热和烤鳗鱼酱汁的甜。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正在改变、正在沿着一条他没走过的路往下滑。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脑子里不期然地冒出来一句话,是沈言希今晚说的那句——"人到了不同的阶段,对待别人的方式会变的。"
宁隅心想,那我呢。我到了这个阶段,是怎么对待这个人的?
答案好像太明显了。明显到他不敢往深了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言希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公寓的窗户,深灰色的遮光帘严严实实地拉着,什么颜色都没有。
下面跟了一行字:你指哪一扇。
宁隅盯着那张枯燥得像监狱窗户的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趴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无声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