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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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宁隅和沈言希的聊天频率以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速度在缓慢攀升。
起初还都是跟案子相关的内容。
沈言希会把那本书里看不懂的段落拍下来发给他，宁隅就随手回一段语音解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工作室里的实习生讲课。
后来沈言希开始发一些不相关的东西了，比如他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店买了一杯拿铁，附一张照片问"这家豆子怎么样"，再比如他在地铁上看到一个穿宁隅品牌卫衣的路人，拍了张背影发过来说"你这款是去年的吧，今年新的什么时候出"。
宁隅每次看到这些消息嘴角都会不由自主地翘一下，然后打完回复又硬生生把那些太热情的措辞删掉一半，换成更收敛的说法再发出去。
比如收到那个路人照片的时候他想回的是"你这么关注我品牌啊沈律师，要不要给你留一件新款"，最后发出去的变成了"眼力不错，就是去年那款，今年秋冬的样品还在打版，出了送你一件"。
沈言希回了一个句号，隔了十分钟又补了一句：不用送，我可以自己买。
宁隅看着这两条消息的间隔时间，想象了一下这十分钟里沈言希是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那后半句话的，越想越觉得好笑。
这头聊得正热乎的时候，苏晚那边忽然来了个电话。
"下周四晚上，我们公司跟市律协合办的一个跨界沙龙，"苏晚开门见山，语气是典型的职业女性做派，高效、直接、不容拒绝，"主题是'创意产业的法律边界'，需要两个主讲嘉宾，一个从设计角度讲，一个从法律角度讲。你帮我顶一个设计端的。"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宁隅正在工作室里跟一块面料较劲，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现在不是提前了吗，下周四，刚好一周。你来不来？"
"来倒是可以，但法律端你请谁了？"
苏晚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传过来。"市律协那边推荐的一个人，叫什么来着……沈言希。据说专门打知识产权官司的，业内评价很高。你俩正好可以搭一搭，他讲法律框架你讲实际案例，完美。"
宁隅手里的面料差点掉地上。
"你请他当另一个主讲？"
"对啊怎么了？你认识？"
"……认识。"宁隅把面料放在桌上，缓缓地靠进椅背里，"我现在就有一桩知识产权官司在跟他打。"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苏晚爆发出一声足以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震得纷纷转头的惊呼。"什么——？你被起诉的案子对方律师就是他？你俩现在是对家？"
"严格来说是他代理原告，我是被告。不算对家，他是律师我是当事人，但我俩最近……"
"最近怎么了？"苏晚的语调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震惊到八卦的切换，快得让宁隅觉得自己掉进了陷阱。
"最近在正常沟通，交换证据什么的。"宁隅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四平八稳的谎，"你放心，工作上不会有问题，我俩都分得清。"
苏晚在那边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包含的信息量至少有三百个字，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行，那就这么定了。下周四晚上七点，外滩那家W酒店，你俩前后上场，你讲上半场他讲下半场。自己把顺序协调好。"
挂了电话之后宁隅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沈言希的对话框。
宁隅：下周四有个沙龙你知不知道？
沈律师：知道。苏晚那边跟我助理确认过时间了。
宁隅：那你知不知道另一个主讲是我？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过来：现在知道了。
沈言希又隔了几秒补了一条：苏晚是你的……？
宁隅：我闺蜜，从大学就认识了。她应该不知道咱俩这案子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沈律师：需要我回避吗？
宁隅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重新打：不用啊，你回避了我上哪找这么专业的搭档去。
就是到时候现场可能会有人知道我俩在对打，你被问到相关的问题别为难就行。
沈律师：我从不为难别人，我只讲事实。
宁隅笑了一声，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周四晚上来得比宁隅预想中的要快。
那天他下午三点就结束手头的工作回了家，在衣帽间里对着满满三面墙的衣服犹豫了将近四十分钟。最终选了一套新季度还没正式发布的样衣——一件暗酒红色的丝质衬衫，外面叠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西装马甲，下身是面料挺括的深烟灰色阔腿裤，整体线条利落又带一点慵懒的戏剧感。
这套搭配他之前只在工作室内部试穿过一次，当时姜莱的评价是"你这件要是上了秀场，台下得有一半人想扒你衣服"。
宁隅当时白了她一眼，但今天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脑子里不期然地闪过了姜莱那句话，然后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抽屉把那件马甲拿了出来。
七点十分，宁隅到了W酒店的宴会厅。
现场布置得很时髦，灯光打得很讲究，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介于专业论坛和时尚派对之间的微妙质感。
苏晚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裙正在台侧跟工作人员对流程，看到宁隅进来快步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之后露出一个"果然没白叫你来"的表情。
"状态不错，"苏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沈言希的出场顺序调了一下，他先讲，你后讲。他说他那边内容比较干，先铺个框架热热身，你后面讲案例的时候好发挥。你俩沟通得还挺默契？"
宁隅心想我俩默契得都能约出来吃广西菜了，嘴上只说了句"行，顺序没关系"。
他在后台的休息区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苏晚让人准备的热美式。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余光瞥见休息区的另一头有个人影正在弯腰调整立式话筒的高度，侧影修长，后背的线条把西装撑出好看的弧度。
沈言希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西装。
宁隅差点被嘴里的咖啡呛到。
他认识沈言希这段时间就没见他穿过除了藏青、深灰和黑色之外的任何颜色，今天这一身墨绿色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什么复古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眼镜换了一副更细的金边款式，连发型都比平时多了一丝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宁隅把咖啡杯放下，不动声色地别开了目光，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半天没打开任何一个应用。
沈言希调完话筒转过身，目光在休息区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宁隅身上。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宁先生今天穿得很……不像来参加沙龙的。"沈言希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那像来干嘛的？"
"像来开自己品牌发布会的。"沈言希说。他的语气很平，但宁隅注意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自己那件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停留了片刻。
宁隅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你紧张吗？"
"不紧张。"沈言希说，"但有一点压力。"
"压力？你还会压力？"宁隅侧过头看他，"我看你打官司的时候都面无表情的，好像世界毁灭了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不一样。"沈言希看着前方的舞台方向，声音放低了一些，"打官司是准备得越充分就越稳的事，只要事实站在你这边你就没什么好怕的。但沙龙……台下坐的人不一定会听事实。我得把我那些干巴巴的法律条文讲得让人愿意听完，这个我不太擅长。"
宁隅从这个侧脸的角度看过去，沈言希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细看的话确实比平时多了几分紧张。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开口："那你讲法律框架的时候穿插一点案例，用故事来讲法条就容易听进去了。比如你讲'接触'这个要件的时候，可以说一个'有个设计师不小心看了别人的作品结果被告了'这种故事，大家一听就有画面了。"
沈言希偏过头来看他，灯光在他的镜片上折射出一点细细的流光。"像你那个爬墙虎的故事？"
宁隅一怔。"对，差不多那种。"
"我知道了。"沈言希点了一下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宁隅。"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沈言希看着他，目光里那种惯常的冷淡被拆成了很多细碎的小块，碎到几乎看不出原貌了，但宁隅知道那里面有一些东西是他之前没见过的。"我会试着讲得有趣一点。"
宁隅迎着那个目光看了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在后台的暖色灯光里对视了两秒，谁都没说话。然后前面舞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说话了，苏晚在台侧向他们这边打了个手势，示意沈言希准备上场。
沈言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前襟，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宁隅一眼。
"等我讲完，"他说，"晚上有时间的话，旁边有一家不错的日料。"
宁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你这是预判我会答应？"
"不是，"沈言希说，"是提前把位定了。"
他说完转身上台去了，墨绿色的西装背影在灯光里显得挺拔而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台词排练了多少遍一样。
宁隅坐在后台的沙发上，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但他顾不上喝，就看着台上那个人站在聚光灯下面，推了一下眼镜，用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声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各位晚上好，我是沈言希，一个专门打知识产权官司的律师。今天跟大家聊的是创意产业里最常见也最容易被误解的三个法律问题——第一，你看到的'像'不等于法律意义上的'抄'……"
宁隅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觉得被起诉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倒霉了。
至少让他认识了这个人。
这个心思弯弯绕绕的，不愧是打了十年官司。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