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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大人,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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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下榻处,夜色初临,檐角悬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廊下一小片青砖映得昏黄。季原本以为能见到殷家大公子的拜帖,却不料,等待他的是宫中连发两道急召。事不宜迟,他立即出寺上马,一路疾驰赶回皇都,连官服都未及更换,便匆匆踏入紫宸殿的重重朱门。
殿中灯火如昼,兵部几位重臣立在丹墀之下低首私语,熹皇倒是不紧不慢,端坐御案之后批改奏折,直到风尘仆仆的季原踏步入内,才正式启谈。待到诸事议定,穿过层层殿阁退至宫门时,已是丑时二刻。天幕如洗,星子繁密,夜风里带着初秋的微凉。季原揉了揉眉心,心中突然浮起一丝不安,说不上来由。
樊光牵来骏马,低声道出刚刚于宫门等候处听来的几桩逸闻,几句之后,忽地压低了声:“大人,殷家长房的幼女殷眠玥昨夜失踪了。”
殷家幼女不多,而让樊光特特提出来,便必然是昨日傍晚遇着的那个女童了。季原提缰的手蓦然一顿,眉间微蹙:“怎么回事?”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听说是……被人偷了去,贼人不知所踪。殷家已出动全部府兵四下搜寻。”
眼前陡然浮现出那女童执拗澄明的大眼——昨日初见,那双澄明的大眼睛定定地望向他,不躲闪,不怯懦,像一泓清泉里映着天光。季原忽然觉得心口被轻轻揪了一下,闷闷地难受。他转头看向自己的近卫,目光下沉:“十二星辰中,还有哪些在帝都?”
“降娄,鹑火。”樊光似是早料到大人的问话,应得极快。
“令此两部随殷家一同去寻那孩子。”言罢,又觉不够妥帖,季原稍稍一顿,补充道:“记住,暗中行事,莫要惊动旁人。”
樊光领命,随即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季原立在原地,夜风卷地而起,吹得袍角猎猎翻动。他心中浮起两分烦乱,可皇命已下,他卯时要出发去军营,府上还有要事需交代,终究只能拍马先行,驰回风陌巷中。
不到两日,樊光前来复命,说殷家已寻回幼女,手刃了贼人。彼时季原正站在舆图前,大军枕戈待发,西征的大小事宜千头万绪。他闻言只微微颔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樊光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将那“只是”二字,连同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一并压进了喉咙深处。
此后,从请符挂帅到大军开拔,铁蹄铮铮,旌旗蔽日,殷家那件小插曲便渐渐从季原心中淡了去。
西北地势险绝,穷山恶水间处处暗藏杀机。战场上艰险重重,既要信守对空鸣禅师的承诺,将百姓的安危置于首位,又要时时调整战术,应对十余股扭作一线的叛军。起初处处受掣,进退维谷,然天道酬诚,后来竟因善待百姓而受到当地民众配合接洽,接连打了好几个漂亮的翻身仗,终成制胜之机。
饶是如此,这场战事也拖了将近两年,待到宣告大捷的那一日,季原独自登上城楼,遥望苍茫大地,久久不语。
好在西北既平,天下已定。其后两三年里,各地偶有作乱,却已翻不起大浪,往往尚未成势便被朝廷迅速剿灭。季原自西征之后便再不挂帅,只坐镇帝都,遥遥指挥。
大乘正始五年夏,盛夏的蝉鸣声里,持续数年的烽烟——从熹皇起兵之日算起,到此第十二载——终于宣告终结。
天下休兵,华夏大地,正式迎来翘首以盼的太平盛世。熹皇大喜,立两岁皇长子为太子,改国号为承平。
自熹皇征伐天下初便追随在侧的季原,历经十年戎马生涯,从一开始因年幼被同僚排挤,到后来深受倚重、独担大任,终成繁星般将帅中最亮眼瞩目的一位。西征之后,他的声势荣耀已无出其右。京中百姓提起“季太尉”三字,无不肃然起敬。
正当普天称颂帝明臣贤之时,太尉季原却以身体有恙为由,向熹皇递上请辞的奏章。天子不允。而季原似是铁了心,接连呈上九封辞章,其情殷殷,其意拳拳,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
一个月后,熹皇颁下旨意:将季原由总管天下兵马的太尉一衔,调任清贵而无实权的太傅。除大事奉诏进宫,平日里不用点卯上朝,只安心在他风陌巷中的府邸养病即可。
至此,季原逐渐远离朝政,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清净日子。一年又一年,风陌巷后山竹林,新笋年年破土拔节,渐成千竿万丛的恣意模样。
承平二年秋,对大乘绝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个安宁如常的日子。可西南边陲小镇的云来客栈,却从来与“安宁”二字无缘。
客栈建在官道尽头,破旧的酒旗在含着沙尘的风里啪啪作响。闹哄哄的前厅里,满是劣酒和卤肉的气味,偶有酒客拍桌行令,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小贝壳被拴在楼角僻静处,已经两天了。两天里,只有一个好心的行脚商偷偷塞给她半拉粗面馒头,她啃得急,噎得嗓子火辣辣地疼。脚上的麻绳给留了一段余量,让她可以稍稍转身挪动。她试着跳了两步,正好望见窗外的马棚,几匹驮马正悠闲地嚼着草料,槽里盛满刚加的水。
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角,心里想,要是能喝上一口马槽里的水就好了。
对面远山烧成一片融金,秋日黄昏的斜阳把马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风中带来草木枯败的气息。小贝壳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肩。
她并不怎么为眼下的处境害怕——也许是自小经历所致,她从不指望什么,也就谈不上失望。
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总是忙得顾不上他们。哥哥姐姐嫌她生得丑,时常取笑她。为了能分上一口热饭,她除了努力干活,还学会往脸上涂黄泥,把自己抹得滑稽可笑。大家笑够了,会偶尔扔给她半块饼。她一直为此得意。
两天前,父亲赌输了钱,债主上门寻来家中拍。她生平头一回见母亲朝自己笑得温柔小意,又给她洗干净脸,穿上姐姐最漂亮的裙子。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母亲陌生的爱意,就被一个生着大黄牙的男人像只小鸡般拎走。那人看她时两眼放光,嘴里嘀咕:“虽然看着又黄又瘦,养上几年,卖到并州城最大的勾栏,准能大赚一笔。”
小贝壳听不太懂,只觉得奇怪——自己明明是家里最丑的孩子,这人的眼光可真差。至于勾栏是什么,能吃饱饭吗?她不知道。但她约莫知道,自己被卖了,那个家是回不去了。
好在她也不想回去。
逃走呢?不是没想过,只是,她能去哪儿呢?她只认得老家集朱镇的路,她倒是在集市里听外地客商提起过并州城,在她心里,那肯定是世上最遥远最巨大的地方。
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她使劲缩了缩,转身靠着墙角,决定再眯会儿。睡熟了,也许梦里会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还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