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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即便是不解 ...

  •   终究,还是季原忍不住睁开眼。
      “大师,”他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这毛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幼时师父便预言活不过弱冠,即便太医院几轮会诊,也只能用奇珍药材延个几年。好在我内力已有小成,再活个三年五年,应当不成问题。”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讨论别人,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顿了顿,他又道:“男儿一世,当策马四方、兼济天下。我虽命短,倒也比许多高寿之人活得值了。大师不必过于为难,顺其自然便是。”
      他说到“顺其自然”四个字时,唇角微微上扬,笑容干净得像山间溪水,没有一丝阴霾。
      空鸣禅师心中却一沉再沉。
      他武功固然一般,见识却极广。细细把脉之后,便知季原所言“内力小成”实乃谦逊之言,此人体内那股滔天劲气,宏大雄奇,如大江奔涌、长河倒泻,已臻绝顶之境。
      而他才不过十八岁,是本朝最年轻的太尉。这是怎样的绝顶天才,可他却……
      空鸣缓缓收回手指,他心中长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双手合十,低声道:
      “阿弥陀佛。天佑善人。”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施主福泽深厚,绝非短命之相。”空鸣抬起头,直视季原的眼睛,“贫僧无能,尚未想到根治之法。但有一策,可暂时压制病发。此术需每年施为,只是贫僧曾立誓不入帝都,故而斗胆烦请施主——若信贫僧所言,从今往后,便于每年白露前后,来此珈蓝寺中。”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似是下定决心。白云悠悠,一只苍鹰在青天之上盘旋,双翼舒展,自由自在。
      “日后日子长阔,兴许机缘巧合,能悟出医治的法子,也未可知。”
      老禅师枯瘦的手缓缓收回袖中,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隐约泛起一丝愧色——季原见多了对他这身痼疾一筹莫展的医者。得到如此坦然而积极的答复,已是意料之外。
      “大师高才,在下绝不敢怀疑。”季原有些动容,声音也因之低了几分,“但……小子何德何能,怎好如此劳烦?”
      他并非不知,这位世外高人向来只在北方云游行医,虽慈悲悯弱,却也清高淡泊——当今圣上登基之初曾遣使者携重礼相请,亦被婉言谢绝。要他为自己一人之寿,其后数年往来奔徙,这份人情,实在太重。
      他还待推辞,却见老禅师大袖一挥,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步伐稳健,竟是不容商榷的坚决。
      季原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

      空鸣禅师言出必行。不到半个时辰,他便领着两个小沙弥回到禅房。小沙弥抬着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中装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蒸腾。
      另一个沙弥捧着紫檀木药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银细针,在日光下泛着泠泠寒光。
      “施主请入浴。”空鸣禅师神色平静,一边从箱中取出针包,一边吩咐沙弥掌握水温。
      窗外,珈蓝寺的钟声再度悠悠响起,浑厚悠远,一声接一声,共一百零八响,象征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惊起檐下一群栖雀,扑棱棱飞向蓝天。
      季原每日要在药汤里泡足三个时辰,由空鸣禅师每半个时辰施针一次,连续三天为一个小疗程。
      第三日黄昏,此番诊疗暂告一段落,空鸣耗尽心血,自去禅房入定休憩。季原在屋内困顿数日,此时趁漫天霞光犹未散尽,便往后山花园信步游赏。
      寺中花圃虽不甚广,却被拾掇得极见匠心。园内花石错落,曲径通幽,南北四时之景尽收方寸之间,浓淡相映,俯仰成趣,便是比之宫中的御花园,亦不遑多让。晚风徐来,暗香浮动,偶有落英飘坠肩头,拂之不去,更添几分禅意。
      此园主人生性喜静,脾性也略有些孤峭,平日里大多闭门谢客,只待满园春色藏之不住之时,才对极少数显贵名士开放一二。
      季原方踏入园中,便有传话之人到他贴身近卫樊光身侧附耳低语。待走完大半个园子,樊光才踌躇着开口:“殷家长公子来寺中为小女儿设周岁宴,听闻大人在此,欲来拜见。”
      樊光跟随季原多年,深知自家大人素不喜结交朝中这些旧阀门第。只是今时不比往日,战事既歇,大人业已入朝封官,少不得要多与人周旋。是以他不敢擅作主张,只恭恭敬敬地通报上来,请大人定夺,再不似从前那般径自挡回去了。
      今上深恨诸侯割据之弊,登基之前,曾亲率麾下铁骑纵贯南北,踏破无数拥兵自重的军阀与雄踞一方的诸侯。然旧势力盘根错节,百年积重,欲尽数铲除,谈何容易。诸侯天下的格局虽已崩解,昔年最具影响力的四大家族,却或改头换面,或韬光养晦,竟都顽强地存续了下来。
      樊光口中的殷家,便是这四家之一,因后妃频出而显耀近三百年之久的殷氏一族。
      然则殷家女儿再出众,也莫想在熹皇的后宫分得半杯羹。殷家所出的最后一位贵女,乃前朝早已作古的殷皇后,而今日的熹皇,却是罪妃之子。他的生母,那位后来被追封为仁孝敦惠皇太后的女子,尚未来得及眼见自己孩儿君临天下,便因家族犯事连坐,被赐下一丈白绫。
      或许正是盛极而衰——别的世家大族一贯重男轻女,偏偏殷家是女贵于男。这十数年间,殷家仿佛走了霉运,不仅女儿极少,即便出生也多是早早夭亡,难以活到正位后宫、光宗耀祖的那一日。
      如今长房好不容易添了一位嫡女,举家上下必是欢欣若狂,大肆庆贺。虽则眼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别家将贵女争相送入后宫,但熹皇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性子纵然冷淡,往后的日子却还长——只要后位一直虚悬,东宫未定,于殷家而言,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至于其余三大家族:昔年望族之首的申家,两年前因一桩秘案,被江湖上的高人屠尽了主家一脉,事后不得不请出早已归隐茹佛的老祖宗回府坐镇,却也免不了旁系争权、日落西山的命运。世代清贵的端木家,本是朝中枝系最为繁茂的大家族,可当代家主醉心商贾一道,对天家政事不大上心。也正是因此,端木家主迎娶了有大乘第一美人之誉的熹皇亲妹、当今长公主为妻,据说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日子倒也谐美。以武德传世的贺家,尽管当代家主仍领着兵部尚书的衔,但自知为皇帝所忌,顶上更有季原这个军功赫赫、深得倚重的太尉在,近些年来便只有韬光养晦,约束族人谨言慎行,小心侍奉新君。
      四大家族之中,本以殷氏排末,因此历任家主皆是八面玲珑、善于交结的性子。这位殷家长房大公子既来寺中,想要拜见季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季原正思忖着是即刻出寺还朝,还是寻个由头推脱不见,忽见前方树影错落之间,一位夫人提着裙袂转身而来。季原自觉在此僻静处撞见内眷甚是不妥,正欲转身离去,衣摆下方却突尔被脚下灌木丛中冒出的小东西紧紧攥住。
      那小东西一身粉缎袄褂,圆乎乎的小脸吹弹可破,正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仰头看他,嘴里咿咿呀呀地咕哝着,一团状似口水的东西正从被攥紧的衣角处慢慢洇开。
      这下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向来英明果决的太尉大人,竟一时怔在当场,进退两难。
      “玥儿,怎地如此无礼?快过来母亲这里。”那夫人望见此处,口中急忙轻唤,脚下也快步朝季原这边移来。
      如此一来,倒不好掉头就走了。
      季原的衣摆,正是被脚下连爬带跑的小女娃给攥紧了。这般窘境并未持续太久,女娃被赶来的母亲一把搂入怀中。那女子似是甚感不好意思,将不情不愿的女娃交给跟来的仆妇,随即稍整衣裙,向尚属陌生的季原裣衽行礼。
      季原退后一步,还了半礼。待看清来人,即便是不解风情如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一大一小的容光,足以压过这名满天下的满园春色。
      二人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那女娃是个不怕生的,她扭动着朝母亲伸出手,一双水润澄明的大眼睛还不忘紧紧盯住季原,乌黑的眼珠子里映着霞光与花影,以及同样风姿卓然的男子。
      于是乎,当朝太尉大人,竟生生被一个周岁女娃盯得面色微赧——实打实算得上军中奇谈,千古一遇。
      好在那夫人十分守礼,母女俩很快告辞离去,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浩荡荡地消失在花园。季原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便也与樊光一道离开。花园复又归于宁静,夕阳斜照,花影零落,将这一日的喧嚣缓缓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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