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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武昌首功 武昌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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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首功
1853年,咸丰三年正月初一。
太平军撤离武昌,顺江东下。
几百条船连成一片,从武昌城外的江面上铺开,船头朝东,船尾朝西,像一条黑色的大蛇,往下游游去。
陈丕成站在船头。
他的左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站得住。他站在船头,看着江面。江面很宽,宽得看不见两岸,只看见远处的天和水连在一起。
江水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
正月的长江,风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陈丕成不觉得冷。
他盯着江面,盯着东边,盯着那个叫南京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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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船队走了五天。
第五天夜里,船队在九江城外的江面上停了下来。
九江是江西的重镇,扼守鄱阳湖口,是长江上的要害。城不大,但城墙结实,守军有几千人。
杨秀清在主船上开会。
会上,林凤祥站起来说:"九江城小,守军不多,我愿意带先锋营,今夜就攻城。"
杨秀清点了点头。
"今夜攻城。"他说,"天亮前拿下。"
林凤祥是太平军中的猛将。他从金田起义就跟着洪秀全,一路打到现在,从来没有退缩过。他的先锋营都是老兵,敢打敢冲,不怕死。
陈丕成也被编入了先锋营。
他站在林凤祥身后,听着林凤祥布置任务。
"三更做饭,四更攻城。"林凤祥说,"每人带一捆干草,绑在木筏上,从水门冲进去。"
"城墙用云梯。"
"记住,快。天亮前必须拿下来。"
陈丕成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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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船队上的锅灶冒起了烟。
太平军没有吃干饭的习惯。平时都是吃粥,战前才吃干饭。干饭耐饿,一碗能顶一天。
陈丕成端着碗,蹲在船板上,一勺一勺往嘴里扒饭。
饭是糙米,有点馊,但能吃。他吃了两碗,又喝了半瓢水。
旁边的老兵说:"吃饱点。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吃。"
陈丕成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一把刀,一根竹竿,一捆干草。
刀是他从永安突围时捡来的。竹竿是他从岳州城外砍的。干草是他在船上编的。
他准备好了。
四更,船队靠近九江城。
城墙上挂着灯笼,灯笼在风里晃,照着城墙上的清军士兵。清军士兵裹着棉衣,缩在城垛后面,不住地打哈欠。
他们不知道太平军来了。
太平军没有打旗号,没有敲鼓,没有喊杀。船队在黑暗中靠岸,像一群幽灵。
林凤祥第一个跳上木筏。
他站在木筏上,挥了挥手,说:"走。"
几十条木筏从船队中分离出来,顺着江流,往九江城的水门漂去。
陈丕成也在木筏上。
他蹲在木筏上,手里握着竹竿,眼睛盯着水门。
水门是九江城的命脉。城里的饮水、船只进出,都走水门。水门没有城门厚,只有一道铁栅栏。
铁栅栏挡不住太平军。
木筏靠近水门的时候,林凤祥点着了干草。
火光在水面上亮起来。
城墙上的清军看见了。
"有贼!有贼!"有人喊。
但已经晚了。
太平军跳下水,游到铁栅栏旁边,用铁锤砸,用刀砍,用肩膀撞。
铁栅栏被撞开了。
陈丕成第一个钻进水门。
他钻进去的时候,水淹到胸口。他踩着水,往前走。水门里是一条水道,通往城里的河道。
他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脚下踩到了硬地。
他上岸了。
岸上是九江城的街道。
街道很窄,两边是房子,房子里没有灯,黑洞洞的。
他站在街道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太平军一个一个从水门里钻出来,上岸,站好。
林凤祥上了岸,点了点头,说:"往城门走。"
陈丕成走在前面。
他不知道九江城的地形,但他知道方向。城门在城墙的方向,城墙在喊杀声的方向。
他顺着喊杀声走。
喊杀声是从城墙上传来的。另一路太平军已经从城墙攻上去了。
他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城门已经打开了。
太平军从城门涌进去,涌进城里的街道。
清军乱了。
有的清军还在营房里睡觉,被喊杀声惊醒,来不及穿衣服就往外跑。有的清军站在城墙上,看见太平军从城里冲上来,吓得扔了刀就跳城墙。
九江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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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九江城已经全部被太平军占领。
杨秀清进城的时候,城里到处是尸体。清军的尸体,太平军的尸体,还有百姓的尸体。
杨秀清皱了皱眉。
他说:"传令下去,不许扰民。"
传令兵跑去传令了。
杨秀清站在九江城的城楼上,看着城外的长江。
长江依旧往东流。
"下一站是哪里?"他问。
旁边的侍从说:"安庆。"
杨秀清点了点头。
"休整一天,后天出发。"他说,"安庆必须在十天内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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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安庆是安徽的省城。
长江从安庆城外流过,城在江的北岸,城墙沿着江岸修,像一只巨兽趴在水边。
安庆比九江大,比九江难打。
但太平军已经打出了经验。
他们在九江休息了一天,补充了粮草,把伤员留在船上,继续东进。
正月初七,太平军抵达安庆城外。
安庆城的守将是安徽巡抚蒋文庆。他手里有八千人,都是绿营兵,战斗力不强。但他有城墙。
城墙很高,很厚,用青砖砌的。城墙外面是护城河,护城河外面是太平军。
太平军没有攻城的器械。他们只有刀,只有竹竿,只有从清军手里缴获的几十杆鸟铳。
但他们有人。
有人就够了。
杨秀清在城外扎营,派人去城里劝降。
劝降的人带回来一句话:"安庆城在,人在。安庆城破,人亡。"
杨秀清说:"那就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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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城的办法是挖地道。
太平军在岳州招了一批挖煤的矿工,编成"土营"。土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挖洞。他们在广西挖过煤,在湖南挖过矿,挖一条通往城墙下面的地道,对他们来说不难。
陈丕成被编入土营。
他不是矿工出身,但他愿意学。他跟着土营的老矿工,学怎么找方向,怎么留气孔,怎么在城墙下面挖空。
土营在城外挖了三天。
第一天,挖了一丈深。
第二天,挖了三丈深。
第三天,挖到了城墙下面。
城墙下面是夯土。夯土很硬,但挖得动。土营的人跪在洞里,用铁锹一寸一寸地挖,挖出来的土用筐装着,从洞里运出去。
陈丕成跪在洞里,用铁锹挖土。
洞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摸着挖。摸到硬的是夯土,摸到软的是挖开的土。
他挖了一整天。
挖到傍晚的时候,他听见头顶有声音。
那是城墙上清军的脚步声。
他停下手里的铁锹,听着。
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从头顶踩过去。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过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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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挖通的第三天夜里,杨秀清下令攻城。
太平军在地道里埋了火药。火药用油布包着,一包一包码在城墙下面的空腔里。
点火的命令下来的时候,陈丕成正站在地道口。
他看着土营的老矿工把火把凑近引信。
引信"嘶嘶"地燃起来,火花往地道深处窜。
"跑!"老矿工喊了一声。
陈丕成转身就跑。
他跑出地道,跑了几十步,趴在地上,捂住耳朵。
几秒钟后,一声巨响。
地面在震,土在飞,石头在砸。
安庆城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有十几丈宽,城墙上的砖石碎了一地,烟尘在夜色里翻滚。
太平军往缺口冲。
陈丕成也冲。
他冲到缺口下面的时候,缺口上已经站满了清军。清军从两边涌过来,用鸟铳往下打,用石头往下砸。
太平军死了一批,又冲了一批。
陈丕成捡起地上一根云梯,搭在缺口上,往上爬。
他爬到一半的时候,云梯被清军掀翻了。
他摔下来,摔在砖石堆上,后背被石头硌得生疼。
他爬起来,换了一根云梯,再爬。
这一次,他爬上去了。
他爬上城墙缺口,跳进去,和清军打在一起。
清军的鸟铳打不响。火药受了潮,枪膛里有水。
他们用刀砍。
陈丕成用竹竿捅。
竹竿比刀长,他捅倒了一个清军,又捅倒了一个。
他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捅倒了多少人。他只知道,清军一个一个倒下去,太平军一个一个涌上来。
天亮的时候,安庆城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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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城破的消息传到杨秀清那里,杨秀清站在城外的营帐前,看着城里升起的烟火。
他说:"下一站,南京。"
旁边的侍从说:"南京还有八百里。"
杨秀清点了点头。
"八百里,用不了一个月。"他说。
他转身走进营帐,开始写进军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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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太平军从安庆出发,沿着长江东下。
下一个目标是芜湖。
芜湖是安徽的重镇,在长江边上,是江南的门户。芜湖往下,就是江苏的地界了。再往下,就是南京。
太平军在芜湖城外没有停留。
他们直接攻城。
攻城的方法还是老办法:挖地道,埋火药,炸城墙。
芜湖的城墙比安庆薄,守军比安庆少。太平军攻了一天,就打开了城门。
陈丕成在芜湖城外没有进城。
他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洗着腿上的泥。
泥是从地道里带出来的。他在地道里爬了一整天,浑身都是泥。
他洗着洗着,看见江面上有一艘船驶过来。
船很大,有三层楼那么高,船头挂着黄旗,旗上写着"天德"两个字。
那是洪秀全的坐船。
洪秀全坐在船里,透过窗户,看着岸上的太平军。
陈丕成站起来,站在江边,看着那艘船。
他看不见洪秀全。他只看见一面黄旗。
黄旗在风中飘,像一个梦。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洪秀全的时候。那是金田起义之前,他在紫荆山下的村子里,听人说有个叫洪秀全的人在讲道。
他没有去听。
他不识字,听不懂。
后来他听人说,那个叫洪秀全的人自称是上帝的儿子,是来救天下穷人的。
他不信。
他觉得,救天下穷人的人,不会坐在轿子里。
但他跟着洪秀全走了。
从金田到永安,从永安到长沙,从长沙到武昌,从武昌到九江,从九江到安庆,从安庆到芜湖,从芜湖到南京。
他一路跟着,一路打,一路流血。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着什么。
他只知道,洪秀全往东走,他就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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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在芜湖停留了三天。
三天后,船队继续东下。
江面上的船越来越多。几百条船连成一片,遮住了江面,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城市。
船队经过东西梁山的时候,陈丕成看见江岸上有清军的营寨。
清军的营寨沿着江岸排开,绵延十几里。营寨里有火炮,有鸟铳,有弓箭。
清军往江面上开炮。
炮弹落在水里,溅起水柱。
太平军的船队没有停,没有散,继续往前走。
船上的火炮也开火了。
太平军在岳州和安庆缴获了几十门火炮,都装在船上。火炮打在岸上的清军营寨里,炸翻了帐篷,炸死了人。
陈丕成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火光。
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像一个一个灯笼。
他想起了家乡的灯笼。
家乡的灯笼是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正月十五的晚上挂在门口。
他小时候提过灯笼。
他提着灯笼,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走街串巷,去别人家门口要糖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现在不提灯笼了。他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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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二月初九,太平军抵达南京城外。
南京是六朝古都,城高墙厚,是江南最大的城。城墙有三十里长,城里有几十万人。
太平军在城外扎营,把南京城围了起来。
杨秀清在城外的钟山上设了指挥部,俯瞰整个南京城。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南京城的城墙。
城墙很高,很高,高得像山一样。
但杨秀清不担心。
他已经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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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的准备花了十天。
十天内,土营在南京城的城墙下面挖了三条地道。
三条地道分别通向聚宝门、通济门和汉西门。
地道挖通的那天夜里,杨秀清下令攻城。
太平军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陈丕成被分配到汉西门的进攻队伍里。
他站在汉西门外,看着城墙。
城墙上的清军在往下面射箭。箭像雨一样,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他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等着。
等什么?
等地道爆炸的声音。
等了一刻钟。
轰!
汉西门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只有几丈宽,但够了。
太平军往缺口冲。
陈丕成也冲。
他冲到缺口下面的时候,缺口上已经挤满了人。太平军和清军在缺口上打成一团,刀砍刀,枪对枪,血溅得满墙都是。
他找不到可以爬的地方。
他绕着城墙根跑,跑了几十步,看见一段城墙比较矮。
他把手里的竹竿往城墙缝里插,踩着竹竿往上爬。
他爬到一半的时候,竹竿断了。
他摔下来,摔在城墙根的泥地上。
他爬起来,捡起断竹竿,又爬。
这一次,他爬上去了。
他爬上城墙,跳进去,和清军打在一起。
城墙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着。他和一个清军面对面,用刀砍,用竹竿捅。
清军比他高,比他壮,但他比清军快。
他一刀捅进清军的肚子,拔出来,再捅。
清军倒下了。
他踩着清军的尸体,往前冲。
他冲了一段,发现前面是一个城楼。
城楼里有清军在开枪。
他躲在城垛后面,等着。
等枪声停了,他冲出去,冲到城楼门口,一脚踢开门。
门里是几个清军,正在装火药。
他一刀砍倒第一个,竹竿捅倒第二个,第三个被后面涌上来的太平军砍倒了。
城楼拿下来了。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
城里是一片黑色的屋顶。屋顶下面是街道,街道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那是南京城。
他打下南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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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杨秀清那里,杨秀清站在钟山上,看着城里的烟火。
他转身,对身边的侍从说:"请天王进城。"
洪秀全住在城外的船里。
他坐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喊杀声持续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渐渐停了。
他知道,城破了。
他没有下船。
他坐在船舱里,等着。
等杨秀清派人来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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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洪秀全进入南京城。
他坐着轿子,从汉西门进城。
汉西门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缺口已经被太平军修补过了,但还能看出痕迹。
洪秀全的轿子从缺口旁边经过。
他没有掀开轿帘,没有看那个缺口。
他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听着轿夫的脚步声。
轿子进了城,沿着街道往前走。
街道两边是太平军士兵,列队站着,看着轿子经过。
陈丕成也站在街道边。
他站在队伍里,看着那顶轿子。
轿子是黄色的,上面绣着龙。轿帘垂下来,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想,轿子里坐着的,就是天王。
他想,天王应该是在看着外面,看着南京城的街道,看着站在街道两边的士兵。
但轿帘没有掀开。
轿子一直走,走到城中心,停在天王府门前。
天王府是明朝的旧王府,洪秀全把它改成自己的宫殿。
轿子停了,轿夫放下轿杠,侍从掀开轿帘。
洪秀全从轿子里走出来。
陈丕成看见了。
洪秀全穿着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王冠,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进天王府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丕成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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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洪秀全进南京城的第三天,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说:改南京为天京,定为太平天国都城。
诏书还说:各营将士,即日起驻扎城外,未经宣召,不得入城。
诏书贴在城门口,陈丕成看见了。
他站在诏书前面,看了半天。
他不认识几个字,旁边有人念,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但不明白。
他问旁边的人:"为什么不让进城?"
旁边的人说:"不知道。"
陈丕成想了想,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回到城外的营房,继续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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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的日子很枯燥。
每天早上五更起床,跑步,练刀,练竹竿,练到天黑。
陈丕成的腿伤已经好了。他跑得很快,跑在全营最前面。他练刀也很认真,一刀一刀,从不偷懒。
他的表现被林凤祥看见了。
林凤祥把他叫到营帐里,问他:"你今年多大?"
"十六。"他说。
"哪里人?"
"广西藤县。"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林凤祥点了点头。
"你打仗很勇敢。"林凤祥说,"我准备提拔你,让你做什长。"
什长是管十个人的小军官。
陈丕成点了点头,说:"谢林将军。"
林凤祥看着他,说:"你还想往上爬吗?"
陈丕成想了想,说:"想。"
"为什么?"
"能多杀清妖。"他说。
林凤祥笑了。
"好。"他说,"跟着我,有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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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进天京城的第十天,天王府传出一道诏书。
诏书说:天王册封妃嫔十二人,立王后一人。
这道诏书没有贴在城门口,只在天王府里传。
但消息还是传出来了。
传到城外,传到太平军的营房里。
陈丕成听说了。
他听说了,但不明白。
他想,天王进天京城才十天,就立了王后,册封了十二个妃嫔?
他想,前线还在打仗,林凤祥已经带兵北伐了,天王却在后宫里选妃?
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继续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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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天王府里。
洪秀全坐在殿上,看着跪在殿下的十二个女人。
十二个女人都是天京城里选出来的,有的是官员的女儿,有的是富户的小姐,有的是平民的闺女。
她们跪着,低着头,不敢抬头。
洪秀全看着她们,说:"抬起头来。"
她们抬起头。
洪秀全看着她们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了,他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他说。
她们站起来,站在殿下,不敢说话。
洪秀全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天王的妃嫔。好好伺候天王,天王不会亏待你们。"
她们跪下来,说:"谢天王恩典。"
洪秀全挥了挥手。
侍从走上来,把她们带下去了。
殿里只剩下洪秀全一个人。
他坐在殿上,看着空荡荡的殿。
殿很大,很空,很静。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宫走去。
后宫是他的寝宫,除了妃嫔和太监,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他走进后宫,看见王后坐在床边。
王后是他的正妻,从广西带出来的。她姓赖,叫赖莲英,是广西桂平人,比洪秀全小十岁。
她坐在床边,看着洪秀全走进来。
"天王辛苦了。"她说。
洪秀全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天京城里还好吗?"他问。
"好。"她说,"都好。"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说:"杨秀清在外面,把持着军权。我想见他,他总说忙。"
赖莲英说:"东王能打仗,天王应该放心。"
洪秀全摇了摇头。
"我不放心。"他说,"他太能干了。能干的人,不会永远听话。"
赖莲英没有说话。
洪秀全又说:"陈玉成在外面,也立了功。他才十六岁,就爬上了南京城的城墙。"
赖莲英说:"这是好事。天国有这样的将领,天王应该高兴。"
洪秀全又摇了摇头。
"我不高兴。"他说,"他太年轻了。年轻的人,容易骄傲。骄傲的人,也不会永远听话。"
赖莲英沉默了。
洪秀全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天京城的夜色。夜色里有点点灯火,是太平军的营房。
他看着那些灯火,说:"我需要一个听话的人。"
赖莲英说:"天王身边的人,都是听话的。"
洪秀全点了点头。
"对。"他说,"所以我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他转过身,看着赖莲英。
"从明天起,天王府要增加侍卫。"他说,"我要把陈玉成调进来,做我的侍卫长。"
赖莲英说:"陈玉成在外面打仗,调他进来,东王会怎么说?"
洪秀全笑了。
"杨秀清管不了天王府的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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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洪秀全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说:调陈玉成入天王府,任侍卫长。
诏书传到杨秀清那里,杨秀清皱了皱眉。
他站在营帐里,看着那道诏书。
旁边的侍从说:"东王,这是天王的意思。"
杨秀清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去。"
侍从说:"可是陈玉成在外面打仗——"
杨秀清抬起头,看着侍从。
"让他去。"他说。
侍从不敢再说了,转身走了出去。
杨秀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诏书,看了很久。
他想,洪秀全在宫里待了十天,就开始动脑子了。
他想,洪秀全要把陈玉成调进天王府,是想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
他想,洪秀全已经不信任自己了。
他想到这里,笑了。
"也好。"他自言自语地说,"让他在宫里待着。宫里比外面安全。"
他把诏书放到一边,开始批改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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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丕成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营房里练刀。
传令兵走过来,把诏书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不认识字。
"上面写的什么?"他问。
"你被调进天王府,做侍卫长。"传令兵说。
陈丕成愣了一下。
"侍卫长?"他说,"什么是侍卫长?"
"就是守天王府的人。"传令兵说。
陈丕成想了想,说:"我不去。"
传令兵说:"这是天王的诏书,不能不去。"
陈丕成又想了想,说:"我要问林将军。"
他拿着诏书,跑到林凤祥的营帐里。
林凤祥看着诏书,沉默了一会儿。
"天王要你去做侍卫长。"林凤祥说,"这是好事。"
陈丕成说:"我想打仗,不想守门。"
林凤祥看着他,说:"你才十六岁。打仗的日子长着呢。先在天王府里待几年,学点东西,以后有机会再出来。"
陈丕成还想说什么,林凤祥挥了挥手。
"去吧。"他说,"天王在等着。"
陈丕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营帐,站在营帐外面,看着天京城的方向。
天京城在远处,城墙很高,高得像山一样。
他想,他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他想,他出不来了,就不能打仗了。
他想,不能打仗,他还算什么兵?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天王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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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1853年三月十九日,太平军攻克南京。
三月二十三日,洪秀全进入南京城,改南京为天京,定为太平天国都城。
三月三十日,洪秀全册封妃嫔,立王后。
四月初一,洪秀全下诏调陈玉成入天王府,任侍卫长。
天京城里张灯结彩,庆祝太平天国定都。
城外的太平军营房里,士兵们杀猪宰羊,喝酒唱歌。
陈丕成坐在营房外面,看着天京城的灯火。
灯火很亮,照得半个天都是红的。
他想起了从金田出发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十五岁,跟着叔父陈承瑢,走进了太平军的队伍。
他想起了永安突围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在大雨里冲出清军的包围,救出了叔父。
他想起了长沙城下的那一天。
那一天,萧朝贵中炮死了,眼睛还睁着。
他想起了武昌城下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第一次爬上城墙,杀进了城里。
他想起了南京城下的这一天。
这一天,他爬上了南京城的城墙,杀进了南京城。
他十六岁,打下了南京城。
他十六岁,成了天王府的侍卫长。
他十六岁,走进了天京城的宫门。
他想,宫门外,是太平天国的江山。
他想,宫门里,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天王府的方向走去。
天王府的宫门很大,很高,很气派。
他走到宫门口,停了下来。
守门的侍卫看着他,问:"你就是陈玉成?"
"是。"他说。
"进来吧。"侍卫说,"天王在等你。"
他点了点头,跨进了宫门。
宫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宫门里,看着眼前的宫殿。
宫殿很大,很静,很空。
他想,这就是天王的宫殿。
他想,以后,他就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还能出去吗?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远处,宫里的钟声响了。
钟声很响,传遍了整个天京城。
天京城在钟声里,安静下来。
太平天国,定都了。
---
陈丕成站在宫门里,听着钟声。
他想起了洪秀全在金田起义那天说的话。
洪秀全说:"我们要建立天国。"
天国建立了。
天国在天京城,在宫门里,在钟声里。
他想,天国建立了,他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十六岁,他站在天王府的宫门里,他以后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也挺好。
至少,不用在泥地里爬了。
至少,不用担心被炮弹炸死了。
至少,能吃饱饭了。
他这样想着,往前走去。
他走在宫殿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往里走。
宫殿深处,有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
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但他要往前走。
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两边,是宫女和太监,低着头,站着。
他走过走廊,走到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尽头,是洪秀全的寝宫。
他站在寝宫门口,等着。
等了一会儿,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进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寝宫里,洪秀全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洪秀全说:"你就是陈玉成?"
"是。"他说。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哪里人?"
"广西藤县。"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洪秀全点了点头。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天王府的侍卫长。你的任务,是守好天王府,保护好天王。"
陈丕成跪下来,说:"陈玉成领命。"
洪秀全看着他,说:"起来吧。"
陈丕成站起来。
洪秀全又说:"你在外面打仗,立了功。我知道你勇猛,也知道你忠心。我调你来天王府,不是要夺你的兵权,是要让你在我身边,学点东西。"
陈丕成点了点头。
洪秀全又说:"你还年轻。年轻的人,要学会等。等机会来了,再出去。"
陈丕成又点了点头。
洪秀全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天京城的夜色。
"你看着这个城。"洪秀全说,"这个城,是太平天国的都城。从今天起,太平天国就要从这里开始,往北打,打到北京去。"
陈丕成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里,灯火点点。
他想,太平天国的都城,在天京城。
他想,太平天国的天王,在宫门里。
他想,他也在宫门里了。
他想,从今天起,他就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能看见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十六岁,他站在天王府的寝宫里,他以后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也挺好。
他想,至少,不用在雨里跑了。
他想,至少,不用担心没有饭吃了。
他想,至少,能活下来了。
他这样想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深,很静,很美。
他想,这就是天国吗?
他想,这就是他打下来的江山吗?
他想,这就是他十六岁看到的世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活着,他站在天王府的寝宫里,他以后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也挺好。
他想,至少,他活着。
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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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的钟声又响了。
钟声在天京城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的营房里,太平军的士兵们在喝酒唱歌。
他们唱的是一首广西的山歌。
山歌唱的是:天国来了,穷人翻身,大家有饭吃,大家有衣穿。
陈丕成听着那歌声,站在寝宫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穷人翻身,大家有饭吃,大家有衣穿。
他想,这就是天国吗?
他想,天国在这里吗?
他想,天国在宫门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活着,他站在天王府的寝宫里,他以后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也许能等到什么。
他想,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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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停了。
歌声停了。
夜色很静。
陈丕成站在寝宫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洪秀全站在他身边,也在看着夜色。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君一臣,站在窗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是北方的方向。
北方,有北京。
北方,有清廷。
北方,有他们还没有打下的江山。
洪秀全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陈丕成说:"明白什么?"
洪秀全说:"明白什么是天国,什么是王,什么是命。"
陈丕成没有说话。
他看着北方的方向,看着那个他还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他以后会明白的。
但现在,他还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活着,他站在天王府的寝宫里,他以后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总会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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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天京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天王府里的灯火也一盏一盏熄灭。
陈丕成走出寝宫,站在走廊上。
走廊很长,很暗,很静。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宫殿的深处。
深处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宫殿的深处,有什么呢?
他想,天王在深处,王后在深处,妃嫔在深处。
他想,他在外围,守着宫殿的门。
他想,守着门,能看到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守。
守好这扇门。
守好这座宫。
守好这个天国。
他想,这就是他的命。
他想,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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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
天京城在夜色里沉睡。
太平天国,在天京城,在宫门里,在陈丕成的眼睛里。
他想,天国建立了。
他想,他站在天国的大门里。
他想,他以后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天国往北打。
等他自己长大。
等机会,再出去。
他想,总会等到的。
他想,他还年轻。
他想,他还有时间。
他想,他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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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在天京城外流淌,一刻不停。
长江的水,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过去。
陈丕成站在天王府的走廊上,听着江水的声音。
他想起了从武昌到南京的这一路。
一路,五十天。
五十天,打下了九江,打下了安庆,打下了芜湖,打下了南京。
他想,这是他十六岁的功劳。
他想,他十六岁,打下了南京城。
他想,他十六岁,成了天王府的侍卫长。
他想,他十六岁,走进了天京城的宫门。
他想,他十六岁,活着。
他想,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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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陈丕成站在天王府的宫门口。
宫门外,是天京城的街道。
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太平天国的士兵,天京城的百姓,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陈丕成站在宫门口,看着他们。
他想,他在宫门里,他们在宫门外。
他想,他以后要守在这里,看他们来来往往。
他想,他不能出去了。
他想,不能出去,也挺好。
他想,至少,他活着。
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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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天京城在阳光里,亮了。
太平天国的旗帜在城墙上飘着。
洪秀全的天王府在城中心,巍峨壮观。
陈丕成站在宫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想,这是太平天国的都城。
他想,这是他打下来的江山。
他想,他以后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天国往北打。
等他自己长大。
等机会,再出去。
他想,总会等到的。
他想,他还年轻。
他想,他还有时间。
他想,他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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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天,1853年四月初一,陈玉成走进天王府,成了侍卫长。
他十六岁。
他活着。
他站在天国的大门里。
他想,从今天起,他就要守在这里了。
他想,守在这里,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总会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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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在天王府里,坐在殿上。
他看着殿外的阳光。
阳光很亮,照得殿里很暖。
他想,天国建立了。
他想,他坐在天国的宫殿里,以后就在这里,往北打,打到北京去。
他想,杨秀清在外面打仗,他在宫里坐镇。
他想,杨秀清能打仗,但他不听话。
他想,他要培养自己的人。
他想,陈玉成年轻,勇猛,可以培养。
他想,把陈玉成留在身边,以后就是自己的人。
他想,这样,他就不用怕杨秀清了。
他想,这样,他就能控制太平天国了。
他想,天国是他的。
他想,谁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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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府的后宫里,赖莲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
花园里有花,有草,有鸟。
她想,她现在是王后了。
她想,她住在天王的宫殿里,以后就在这里,陪着天王。
她想,天王很忙,很少来后宫。
她想,天王有十二个妃嫔,她只是其中一个。
她想,她要守住王后的位置。
她想,她要为天王生儿子。
她想,她要为天国生太子。
她想,这样,她就能永远做王后了。
她想,这样,她就不用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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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府的宫门里,陈丕成站在走廊上,看着宫殿的深处。
深处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深处有什么呢?
他想,天王在深处。
他想,王后在深处。
他想,妃嫔在深处。
他想,天国的秘密也在深处。
他想,他以后要守在这里,看住这些秘密。
他想,守在这里,也挺好。
他想,至少,他活着。
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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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天王府的琉璃瓦上,闪闪发亮。
天京城在阳光里,像一座金色的城。
太平天国的旗帜在城墙上飘着,像一团火焰。
江水在天京城外流淌,一刻不停。
江水往东流,往大海的方向流。
江水不知道天国,不知道天王,不知道陈玉成。
江水只知道,往东流,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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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在城头流血,君王在宫中选秀。前线的血与勇,换来后宫的锦与绣。**
**这一刻,太平天国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