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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沙惊变 长沙惊变 ...

  •   长沙惊变

      太平军从永安突围后,一路向北。

      全州城下,南王冯云山的棺材还摆在队伍中间。八个人抬着,白布裹着,走得很慢。冯云山是洪秀全的先生,是拜上帝会最早的信徒,是太平军中唯一一个真正读得懂书的人。他死在全州城外,一发炮弹,人就没了。

      陈丕成不知道冯云山是谁。他只认得队伍里多了口棺材。

      棺材跟着队伍走,走过了全州,走过了兴安,走过了桂林城外三十里。

      桂林不打。

      城太厚。太平军绕了过去。

      杨秀清说:"往北。"

      就往北。

      1852年六月,太平军进入湖南。

      湖南和广西不一样。

      广西的山是石头山,一座一座立着,山里有瑶人,有土话,有烧炭的窑子,有躲在山里不肯出来的难民。

      湖南的山是土山,连绵不断,一直连到天边。山下面是洞庭湖,八百里水面,一到秋天,湖风吹过来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陈丕成走在队伍里,看什么都新鲜。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湖。

      同行的老兵说:"这是洞庭湖。湖那边是岳阳,岳阳那边是武昌。武昌有长江,长江那边——"

      "长江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大得很。"

      陈丕成记住了洞庭湖。

      他十六岁。叔父陈承瑢在队伍里,右肩的箭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边胳膊抬不高,甩不起来。但他走得动,跟得上。

      队伍在道州停留了十几天。

      道州是湖南永州府下的一个小县城,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太平军在这里稍作休整,重新整编队伍。

      陈丕成的名字被正式记入了功簿。

      永安突围那天,他一个人冲进三个清兵的包围里,把叔父陈承瑢从泥坑里拖出来。杨秀清亲眼看见,记住了。

      这件事,队伍里很多人都知道。

      有人叫他"小陈",有人叫他"陈丕成",还有人叫他"永安救叔的那个"。

      他不爱说话。有人叫他,他就"嗯"一声,继续走。

      但他记性好。谁叫过他什么,他都记得。

      ---

      ## 二

      七月,太平军进攻郴州。

      郴州是湖南南部的重镇,城不大,但守城的清军不多。太平军打了两天,打开了城门。

      在郴州,洪秀全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派萧朝贵率偏师,单独进攻长沙。

      为什么是萧朝贵?

      萧朝贵是西王。太平天国五个王里,他排第二,仅次于杨秀清。他是广西桂平人,烧炭工出身,萧朝贵的女人是洪秀全的妹妹洪宣娇——洪秀全的妹夫,等于是天王的妹夫。

      论关系,萧朝贵是最亲的。

      但萧朝贵不是最会打仗的。

      最会打仗的是杨秀清。可杨秀清不能离开主力。杨秀清一走,队伍就散了。

      萧朝贵愿意去。

      他四十二岁,正是壮年。从金田到永安,他立过功,也打过败仗,但他从来不怕死。他性子烈,脾气躁,说干就干,从不犹豫。

      "我去打长沙。"他说,"长沙是湖南省城,打下来,湖南就是我们的。"

      洪秀全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萧朝贵点了五千人,带走了。

      队伍里有很多老兵是从金田一起出来的。他们知道萧朝贵是谁——西王,天王的妹夫,打仗不要命的人。

      陈丕成也被编入了萧朝贵的偏师。

      他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只知道,萧朝贵往北走,他就往北走。萧朝贵让他打长沙,他就打长沙。

      叔父陈承瑢没有跟去。

      陈承瑢留在主力,跟着杨秀清。

      临走那天早上,陈承瑢拍了拍陈丕成的肩膀,说:"小心点。"

      "嗯。"

      陈丕成没有多的话。

      他跟着萧朝贵的队伍,往北走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和叔父分开。

      ---

      ## 三

      萧朝贵的行军速度很快。

      五千人,从郴州出发,日夜兼程,走得飞快。

      陈丕成跟在前锋营里,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没有竹竿了——永安突围之后,杨秀清给他配了一把腰刀。刀背有一指厚,砍得动人骨头。

      一路上,队伍经过永兴,经过耒阳,经过安仁。

      八百里衡山,从队伍左边翻过去,山很高,有时候云就压在山腰上,白白的一片,走在里面像走在雾里。

      陈丕成没有心思看山。

      他只想着长沙。

      长沙城有多大?有多少守军?城墙有多厚?这些问题,他想了一路,没有答案。

      没有人告诉他。

      萧朝贵也不说。萧朝贵只说:"跟我冲。"

      跟谁冲?冲哪里?怎么冲?陈丕成不知道。他只知道跟着走。

      九月,萧朝贵的先锋部队到达长沙城南。

      陈丕成看见了长沙城。

      ——好大。

      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高、都厚。沿着江岸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江边有船,有炮台,有清军的旗帜在风里晃着。

      陈丕成的第一反应是:打不下来。

      但萧朝贵不打。

      萧朝贵先派斥候查了一圈,然后下令:扎营。城南妙高峰一带,安营下寨。

      妙高峰是一座小山,在长沙城南,站在山上能看见城里的动静。萧朝贵把中军大帐设在妙高峰上,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实际上,长沙城防的重点不在南面。

      清军把重兵布置在城北和城西。城南地势低洼,水网密集,不好攻,也不好守。萧朝贵选在这里扎营,是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楚城里的虚实。

      第一夜,很安静。

      城里的清军没有出来。太平军也没有进攻。

      陈丕成在营帐外面坐着,看着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他忽然想起来藤县西岸村——那是他的老家,他小时候放牛的地方。村子里没有灯,一到晚上,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想家?"

      有人问他。

      他抬头一看,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心一直划到下巴。

      "没有。"陈丕成说。

      老兵笑了笑,没再问。

      那一夜,陈丕成睡在营帐外面的地上。地上有草,有露水,有虫子。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睡几个安稳觉。

      四

      第二天,仗打起来了。

      萧朝贵先攻的是长沙城南门。

      城南门叫"黄土坡"。地名就叫黄土坡,是一片低洼的土坡,正对着太平军的营地。太平军从低处往高处攻,清军在城墙上往下打。

      一开始,萧朝贵想引蛇出洞。

      他派了一小队人马,在城南门外摇旗呐喊,做出要进攻的样子。清军果然上当,从城里冲出来三百多人,想打太平军一个措手不及。

      萧朝贵等的就是这个。

      清军一出城,萧朝贵亲率精骑从侧翼杀出来,一口气把三百多人冲散了。追到城门口,清军才缩回去,关上城门。

      这一仗,太平军杀了一百多清兵,抓了几十个俘虏。

      陈丕成跟着冲在最前面。

      他个子矮,刀法快,专门砍马腿。一刀砍下去,马倒了,人摔下来,他再补一刀。他杀红了眼,什么都不想,只想着砍。

      这一仗打完,萧朝贵在营中犒赏三军。

      "好!"萧朝贵站在高处喊,"今日破敌,弟兄们都有赏!等打下长沙,一人赏十两银子!"

      营中一片欢呼。

      陈丕成没有欢呼。他蹲在地上,低头擦刀。刀刃上沾着血,血干了就是黑黑的一层,擦不掉。

      旁边有人问他:"你不去领赏?"

      "领什么赏?"他说,"城还没打下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萧朝贵在妙高峰大帐里召集各营头领议事。

      萧朝贵说:"长沙城防比我想的要硬。城南地势低,我们攻不上去。要打,只能挖地道,埋火药,把城墙炸塌一块。"

      有人问:"要多少天?"

      "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个月。"

      又有人问:"清军援兵什么时候到?"

      萧朝贵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这就是打仗。永远不知道敌人的底牌在哪里。

      ---

      五

      萧朝贵开始挖地道。

      地道从城南外的土坡下面挖起,往城里方向挖。挖到城墙底下,埋上火药,点燃引线,炸塌城墙一段,然后从缺口冲进去。

      这是太平军的老办法了。从金田到永安,用过很多次。

      但长沙城和永安不一样。

      永安城小,墙薄,挖三天就能挖通。

      长沙城大,墙厚,而且清军早就在城墙上布满了哨兵。太平军一挖地道,城里的清军就听见了——地底下有声音,咚咚咚的,像打鼓。

      清军开始从城墙内侧挖反地道。

      反地道,就是从城里往城外挖,挖到太平军地道的方向,然后灌水,或者放火,或者埋上地雷,把太平军的地道炸塌。

      太平军挖一丈,清军就往外挖半丈。

      一场地下的暗战,在长沙城墙下面展开。

      陈丕成没有参与挖地道的活儿。

      他的任务是守在洞口,防止清军偷袭。

      地道入口在城南外一个水洼边上,很隐蔽,用芦苇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陈丕成带着五个人,日夜守在那里。

      守了三天,地道口被清军发现了。

      清军派了二十几个人,趁夜摸过来,想把地道口烧掉。陈丕成发现的时候,清军已经摸到了十步开外。

      他喊了一声"有埋伏",然后第一个冲了上去。

      五个人对二十几个人。

      陈丕成没有怕。

      他冲进清军人群里,一刀捅进第一个人的肚子。那人惨叫一声,倒了。第二个清兵举枪就刺,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胳膊上。枪落地了,他又补一刀。

      旁边有个清兵举着火把,想烧芦苇。他飞起一脚,把火把踢飞,然后一刀削在对方脸上。

      五个人守了半个时辰,把二十几个清兵全部打退了。

      芦苇烧了一半,地道口保住了。

      陈丕成的胳膊被枪尖划了一道,血流了很多。他用布条扎上,继续守在那里。

      天亮的时候,萧朝贵来了。

      萧朝贵看着地道口,看了看陈丕成胳膊上的布条,问:"怎么样?"

      "守住了。"

      "好。"萧朝贵点了点头,"记你一功。"

      陈丕成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继续擦刀。

      ---

      六

      地道挖了七天,终于挖到了城墙底下。

      火药埋了三棺材。

      萧朝贵下令:明日清晨点火。

      那天晚上,营中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这一炮,是决定性的一炮。炸塌城墙,冲进城去,长沙就是他们的。

      陈丕成睡不着。

      他躺在营帐外面的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月亮,不圆,但也亮,照得地面白白的。

      他想:明天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他从小就没想过自己能活多久。在藤县西岸村,能活到二十岁的人都不多。他是饿大的,是苦大的,是刀尖上滚过来的。死,对他来说不陌生。

      但他不想死。

      他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打过长江。他还没有见过武昌。他还没有见过南京。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地道里点火了。

      引线烧进去,一点一点地烧,烧得很慢。所有人都捂着耳朵,趴在工事后面,等着那一响。

      轰的一声。

      地动山摇。

      长沙城南城墙,塌了一截。大约有五丈宽,砖石乱飞,尘土冲天。

      营中一片欢呼。

      萧朝贵骑马冲在最前面,大喊:"冲!跟我冲进去!"

      陈丕成跟着往前跑。

      他跑得很快,五千人的队伍,他跑在前二十名之内。他冲过塌下来的砖石堆,冲进城墙的缺口——

      缺口里面,清军已经列好了阵。

      清军有准备。

      城墙塌的一瞬间,守在南门一线的清军立刻列阵堵住了缺口。抬枪、鸟铳、大刀、长矛,一排一排地架着,等着太平军往里冲。

      萧朝贵第一个冲进去。

      他骑在马上,高喊"杀",举着刀冲向清军阵线。

      枪响了。

      陈丕成看见萧朝贵的马失了一下前蹄。

      他以为马是绊到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见萧朝贵从马上摔下来。

      血从萧朝贵的胸口喷出来,喷得很高。

      陈丕成愣住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萧朝贵倒在砖石堆里,胸口的血像水一样往外涌,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旁边有人喊:"西王中炮了!"

      炮。是炮。不是枪。

      清军在城墙上架了大炮,专门等着太平军往缺口里冲。太平军以为城墙塌了就能冲进去,清军早就在缺口正对面的城墙上架好了炮,就等着这一下。

      萧朝贵被炮弹碎片击中胸口。

      当场就倒下了。

      太平军炸塌城墙的欢呼声还没落,阵地就乱了。

      萧朝贵是主帅。萧朝贵倒了,谁来指挥?

      陈丕成冲过去,想把萧朝贵拖回来。

      一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打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他趴在地上,不敢动。

      身边全是尸体。有太平军的,有清军的,堆在一起,血流了一地,把砖石都泡软了。

      他趴在尸体堆里,一动不动。

      耳边是枪声、炮声、喊杀声,还有萧朝贵那边传来的混乱的叫声。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后来,清军从城墙上压下来,火枪一顿乱射。太平军被压回去了,没有冲进城。

      萧朝贵被抬回了营地。

      他还没死,但只剩一口气了。

      胸口一个血洞,炮弹碎片把肺打穿了。血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萧朝贵躺在妙高峰的大帐里,眼睛还睁着。

      陈丕成站在帐子外面,看着里面乱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骂娘。

      杨秀清不在这里。这里只有萧朝贵的亲兵,和陈丕成这一批从永安跟过来的老兵。

      萧朝贵在帐子里喊了一声。

      声音很弱,但陈丕成听见了。

      萧朝贵喊的是:"冲……冲进去……"

      没有人听他的。他已经说不了完整的话了。血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帐子外面,有人说:"西王不行了。"

      又有人说:"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陈丕成蹲在帐子外面,一动不动。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王"要死的样子。萧朝贵是西王,是天王的妹夫,是太平天国的西王。可现在,他躺在血泊里,和普通的死人没有区别。

      那天下午,萧朝贵死了。

      死在妙高峰的大帐里。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陈丕成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转过身,走了。

      ---

      七

      萧朝贵死了的消息,是当天夜里传到主力大营的。

      杨秀清收到了消息。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帐子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帐子里,对身边的书记说:"记:西王阵亡于长沙,忠勇可嘉。"

      就这么一句。

      书记记下来了。

      然后杨秀清做了一件事——他召开了一个紧急军事会议。

      在会上,杨秀清说:"西王阵亡,长沙久攻不下,不宜再耗。我意撤围,北上岳州。"

      没有人反对。

      不是没有人想打长沙,是没有人敢反对杨秀清。

      萧朝贵活着的时候,还能和杨秀清争一争。萧朝贵是西王,是天王的妹夫,和杨秀清平起平坐。萧朝贵死了,太平天国里,能和杨秀清抗衡的人,又少了一个。

      洪秀全呢?

      洪秀全在主力大营里,距离长沙还有几百里。

      萧朝贵阵亡的消息传到洪秀全那里,洪秀全说了一句话:"可惜了。"

      就三个字。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洪秀全没有说"要报仇",没有说"要增援",没有说"要亲自去长沙"。

      他只是说"可惜了"。

      这三个字,是后来传出来的。有人说是洪秀全亲口说的,有人说是侍臣记错了。反正萧朝贵死了,长沙没打下来,洪秀全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待在主力大营里,不动。

      主力大营离长沙还有几百里路。

      几百里外,一个西王死了,洪秀全说了三个字"可惜了"。

      这就是全部。

      ---

      八

      陈丕成跟着撤围的队伍,往北走。

      萧朝贵的尸体被装进棺材里,抬着走。

      从长沙到岳州,有几百里路。

      陈丕成走在棺材旁边,看着棺材被颠簸的土路晃得吱呀吱呀响。他不知道萧朝贵在棺材里是什么样子。他没有去看。他不想看。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在城缺口的砖石堆里,他趴在尸体中间,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趴在死人堆里,一动不动,闻着血腥味,闻着泥土味,闻着火药味。

      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想起来叔父陈承瑢。

      陈承瑢在永安突围那天,也是倒在泥坑里,被箭射中了肩膀。也是陈丕成冲过去,把他从泥坑里拖出来。

      那次他救了叔父。

      这次他没能救萧朝贵。

      萧朝贵死的时候,他离萧朝贵只有十步远。

      十步。

      要是他跑快一点,把萧朝贵拖回来呢?

      他知道不能。枪子像雨一样,打得他抬不起头。

      但他还是想:要是跑快一点呢?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

      棺材晃晃悠悠的,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杨秀清的人马,后面是石达开的人马,左右是韦昌辉的人马。

      天王洪秀全坐在轿子里,走在队伍最中间。

      轿子是黄缎子的,从金田带到永安,从永安带到全州,从全州带到道州,从道州带到长沙,从长沙带到岳州。

      轿子还完好无损。

      萧朝贵的棺材,是从长沙临时找的木板钉的,很简陋,很薄,走一路响一路。

      陈丕成看着轿子,又看着棺材。

      他想起第3章里的那口棺材——冯云山的棺材,白布裹着,八个人抬着,走在队伍中间。

      两口棺材。一个西王,一个南王。

      太平天国,从金田出发的时候有五个王。现在少了一个南王冯云山,一个西王萧朝贵。

      还剩三个。

      陈丕成忽然觉得,长沙城下的那一炮,不只是打死了萧朝贵。

      那一炮,把很多东西都打碎了。

      ---

      九

      太平军在岳州待下来了。

      岳州在洞庭湖东岸,是湖南湖北交界处的要冲。北面是长江,东面是洞庭湖,水路发达,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清军在岳州的守军不多。

      太平军一到,守军就跑了。

      岳州城几乎没怎么打就拿下来了。

      进城的时候,陈丕成看见满街的船。

      船。到处都是船。有大船有小船,有货船有渔船,挤在码头边上,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岳州是鱼米之乡,靠洞庭湖吃饭的渔民多,船也多。太平军进了岳州,一下子缴获了几百条船。

      杨秀清下令:全部收编。

      船编入水营。水营是太平军的编制,专门负责水上作战。有了船,就有了水军。有了水军,就能在长江上打仗。

      陈丕成被编入了水营。

      他不会水。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藤县西岸村口的那条小河。那条河窄得可以一步跨过去。

      他站在洞庭湖边上,看着湖面,看着船,看着水——

      浪头打过来,他差点被卷下去。

      旁边一个老水兵拉了他一把,说:"你个旱鸭子,进什么水营?"

      陈丕成没说话。

      他抓紧了缆绳,死死地攥着,不松手。

      老水兵笑了,说:"行,有股子狠劲儿。慢慢学吧。"

      陈丕成学游泳。

      学了三天才学会。

      不是游得很好,是能浮起来,不沉底了。能浮起来就够了。上了船他不掉进水里就行。

      他学游的时候,旁边有人议论萧朝贵的事。

      "西王死得冤。"

      "不冤。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那一炮是清军早就埋伏好的,就等着我们炸城墙往里冲。"

      "西王冲得太快了。"

      "快什么快,他是第一个冲进去的。谁也没想到城墙炸了还有大炮等着。"

      "东王怎么说?"

      "东王说撤围北上。不打了。"

      "长沙不打了?"

      "不打了。换个地方打。"

      陈丕成听着,没有说话。

      他攥着缆绳,站在船边上,看着湖面。

      湖面上有风,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带着鱼腥味,带着泥土味。

      他觉得这个味道和长沙城下的味道不一样。

      长沙城下的味道是血腥味,是火药味,是死人的味道。

      这里是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

      十

      岳州城里,杨秀清在开会议。

      会议的内容有两件:一件是整编水营,一件是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会上,有人提出:长沙不打了,下一步打哪里?

      杨秀清说:"打武昌。"

      武昌是湖北省城,在长江中游,顺流而下就到了南京。

      杨秀清的计划是:先打武昌,拿下武昌之后,顺江东下,直取南京。

      南京。

      这是太平军所有人心里的目标。

      从金田出发的时候,洪秀全就说"要打下南京"。打南京,定都南京,就是太平天国的最终目标。

      现在,萧朝贵死了,长沙没打下来,但太平军缴获了船,有了水军,可以顺江而下了。

      会议散了。

      杨秀清回到帐中,屏退左右,一个人坐着。

      帐外是洞庭湖,风吹过来,把帐篷吹得哗哗响。

      杨秀清坐在那里,看着帐帘动来动去,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萧朝贵。

      萧朝贵和他是广西老乡,同乡,又是拜上帝会最早的会员之一。从金田到永安,他们两个人一直是太平天国的两根柱子。一根是杨秀清,一根是萧朝贵。

      萧朝贵死了。

      两根柱子,断了一根。

      剩下的一根,是杨秀清。

      他想起了一件事。

      永安突围的时候,杨秀清可以"代天父传言"。萧朝贵也可以。萧朝贵是太平天国里除了杨秀清之外,唯一一个有资格"代天父传言"的人。

      萧朝贵死了。

      现在,杨秀清是唯一一个可以"代天父传言"的人了。

      没有人能和他争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萧朝贵活着的时候,杨秀清的权力是有限的。萧朝贵是西王,是天王的妹夫,有兵有将有势力,杨秀清不能独揽所有的事。

      萧朝贵死了。

      洪秀全不管事。洪秀全从永安突围之后就不管事了,每天坐在轿子里,听汇报,发诏书,但实际的事务都是杨秀清在处理。

      萧朝贵一死,洪秀全更不管事了。

      现在,整个太平天国,能做主的人,只有杨秀清一个。

      他睁开眼睛,对帐外喊了一声:"来人。"

      帐外有人应声进来。

      杨秀清说:"传令:明日全军拔营,东进武昌。"

      "是。"

      那人出去了。

      杨秀清坐在帐中,一个人坐了很久。

      帐外的风更大了,把帐篷吹得呼呼响。

      他想:萧朝贵死了,是祸还是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太平天国的事,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

      十一

      陈丕成跟着水营的船,沿着长江往下走。

      船队很大,帆船、渔船、货船,几百条船连在一起,顺流而下,像一条长龙。

      陈丕成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

      两岸是山,是田,是村庄,是炊烟。

      有人站在船头哭。

      陈丕成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童子兵,十五六岁的样子,和他差不多大。那人站在船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也不擦,就那么淌着。

      旁边有人问他:"你哭什么?"

      那人说:"我想家。"

      "家在哪里?"

      "全州。"

      "全州哪里?"

      那人没说话。

      旁边有人说:"全州城破的时候,他爹妈都死了。"

      陈丕成看着那个童子兵,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阿福。

      阿福是永安突围时认识的童子兵,比陈丕成一岁,平南人,爹妈都死在金田突围的路上。阿福分到一把米只吃半把,把剩下的藏着,怕明天没有了。

      阿福后来死在了永安突围的路上。

      陈丕成到死都记得他。

      陈丕成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童子兵的肩膀。

      童子兵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陈丕成说:"别哭了。到武昌给你找顿饱饭吃。"

      童子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丕成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武昌有没有饱饭吃。他只是想说出来。

      说出来比什么都好。

      ---

      十二

      船过嘉鱼,过蒲圻,过金口。

      1852年十二月,太平军到达武昌城下。

      武昌是湖北省城,长江南岸,对面是汉阳,汉水在这里汇入长江。武昌城在长江边上,城墙很高,比长沙城还高。

      陈丕成站在船头,看着武昌城。

      他想起了长沙。

      长沙城比武昌城矮,但比武昌城难打。长沙城有清军重兵把守,还有提前埋伏好的大炮。萧朝贵就是死在那里的。

      武昌城呢?

      城里的守军有多少?城墙有多厚?清军有没有在城墙上埋伏大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再冲在最前面了。

      他在长沙学到了这件事。

      冲在最前面的人,最先死。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这件事。他只能自己记着。

      船队在武昌城外靠岸了。

      太平军上岸,安营扎寨。

      陈丕成从船上跳下来,踩在陆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

      船还停在那里,几百条船,黑压压的一片。

      他想:这是从岳州带来的船。是萧朝贵用命换来的。

      他转回身,往营地里走去。

      帐篷还没搭好,他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开始削他的刀。

      刀刃钝了,要重新磨一磨。

      他磨刀的时候,旁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西王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是啊,死不瞑目。"

      "长沙没打下来,他就死了。"

      "下一个打武昌,能打下来吗?"

      "不知道。看东王的。"

      "东王能打下武昌吗?"

      "能吧。东王什么都能。"

      陈丕成听着,没有说话。

      他专心磨刀。

      磨好了刀,他试了试,刃口锋利,能剃毛了。

      他把刀插回刀鞘,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云,云很厚,看不见太阳。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萧朝贵死的那天,也是阴天。天上全是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摸了摸刀鞘,站起来。

      该干活了。

      ---

      十三

      岳州城里,杨秀清开了一次"天父下凡"。

      这是太平天国的大事。

      "天父下凡"是杨秀清的特权——他可以"代天父传言",说天父上帝附在他身上,说出天父的话。

      这一天,杨秀清在岳州大营的帐前,宣称"天父下凡"了。

      帐前跪满了人。

      杨秀清——或者说"天父"——站在帐前,眼睛紧闭,身体微微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天父"说:"天下万国都来归朕。小子们,不要怕,不要疑,天父会保佑你们。"

      帐前的人齐齐磕头。

      "天父"又说:"杨秀清是朕的好儿子,朕心喜悦。你们都要听他话,听他号令,如同听朕的话一样。"

      帐前的人又磕头。

      洪秀全也在。

      洪秀全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听"天父"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跪着,听着,然后磕头。

      杨秀清——"天父"——说完话,慢慢睁开眼睛,身体不再发抖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洪秀全,点了点头。

      "天王请起。"

      洪秀全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没有人知道他们对视的时候在想什么。

      然后杨秀清转身进了帐子,洪秀全被侍臣扶着,也回了帐子。

      那天夜里,洪秀全在帐中写了一道诏书。

      诏书的内容没有传出来。但据说,诏书里有一句话:东王节制诸王,俱听东王号令。

      从这一天起,杨秀清的权力又大了一步。

      ---

      十四

      1852年年末,太平军围攻武昌。

      陈丕成参加了攻城战。

      武昌城比长沙城难打。城在长江边上,护城河又宽又深,清军水师就在护城河里游弋,随时可以支援守城。

      太平军用老办法:挖地道,埋火药,炸城墙。

      但武昌城的地质条件和长沙不一样。长沙是土城,地道好挖。武昌城下是沙土,一挖就渗水,地道挖不进去。

      试了三次,三次都塌了。

      陈丕成在工地旁边守着,看着地道一次次坍塌。

      有人骂娘,有人哭,有人坐在泥水里发呆。

      陈丕成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等着。

      等东王的命令。

      东王杨秀清说:"不挖了。强攻。"

      强攻,就是用人命堆。

      陈丕成跟着队伍,往城墙上冲。

      清军的枪炮一起打下来,火力比长沙城里还要猛。太平军死了一片又一片,倒在城墙底下,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

      陈丕成冲到了城墙下面,爬上了一架攻城梯。

      梯子在城墙半腰的时候,清军一□□过来,把他从梯子上挑了下去。

      他摔在地上,背着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他以为自己死了。

      他躺在地上,躺着,等着死。

      等着等着,他听见了喊杀声,听见了枪声,听见了他自己的心跳。

      心跳还在。他还没死。

      他睁开眼睛,看见天上有云。

      云很厚,压得很低。

      他翻了个身,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后脑勺磕破了,血流了一些,不多,不致命。

      他捡起刀,又往城墙那边冲。

      他冲到攻城梯底下的时候,梯子已经被清军砍断了。

      他捡起一根长矛,往城墙上投。

      他从小就会投柴刀。柴刀投得准,百发百中。长矛比柴刀重,但他练过,能投。

      他投出第一根长矛,长矛飞过城垛,消失在城墙里面。

      他投出第二根。

      第二根扎进了一个清兵的肩膀,那人惨叫着倒下了。

      他投出第三根。

      第三根被清军抓住了,扔了下来。

      他没有了长矛。

      他捡起地上一块砖头,往城墙上砸。

      砖头砸在一个清兵的头盔上,把头盔砸歪了。

      然后他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左腿。

      子弹从左边打进去,从右边穿出来,血顺着腿往下流,把鞋子都染红了。

      他跪在地上,腿已经站不直了。

      旁边有人在喊:"抬下去!抬下去!"

      有人把他抬了起来。

      他被抬到后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

      一点都没变。

      他趴在那人的背上,看着城墙上飘着的清军旗帜,想:武昌城,打不下来。

      他想:长沙打不下来,武昌也打不下来。

      一座一座城,打不下来。

      但还是要打。

      ---

      尾声

      1852年的冬天,太平军在武昌城下攻了整整一个月,没有攻下来。

      但清军的援兵到了。

      曾国藩的湘军水师从衡阳顺江而下,逼近武昌。清军援兵的到来,迫使太平军不得不考虑新的战略。

      杨秀清在帐中召开军事会议。

      会上,杨秀清说:"武昌打不下来,不是我们不行,是时机未到。先打南京。南京拿下,武昌自然传檄而定。"

      没有人反对。

      杨秀清的计划是:绕过武昌,顺江东下,先取南京。

      这是太平天国的终极目标。从金田起义那天起,洪秀全就说"要打下南京"。这个目标从来没有变过。

      1853年一月,太平军撤武昌之围,顺江东下。

      陈丕成拄着拐杖,跟着队伍走。

      他的左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跟得上。

      他走在队伍里,看着江面上的船队。

      几百条船,黑压压的一片,顺流而下,往东走。

      往南京的方向走。

      他想起了萧朝贵。

      萧朝贵死在了长沙城下。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他想起了杨秀清。

      杨秀清在岳州"天父下凡",说"杨秀清是朕的好儿子,朕心喜悦"。

      他想起了洪秀全。

      洪秀全坐在轿子里,从永安到全州,从全州到道州,从道州到岳州,从岳州到武昌,再从武昌到南京。

      轿子还在。

      棺材也还在。

      他不知道南京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他要去那里。

      ---

      江风从船头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带着鱼腥味,带着泥土味,带着很远很远的、看不见的远方的味道。

      陈丕成站在船头,看着江面。

      江面很宽,宽得望不到两岸。

      他想起同行的老兵说的那句话:"长江那边是大得很。"

      他站在船头,看着江水往东流,一刻不停,一刻不停。

      他十六岁。

      他要去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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