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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沙惊变 长沙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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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惊变
太平军从永安突围后,一路向北。
全州城下,南王冯云山的棺材还摆在队伍中间。八个人抬着,白布裹着,走得很慢。冯云山是洪秀全的先生,是拜上帝会最早的信徒,是太平军中唯一一个真正读得懂书的人。他死在全州城外,一发炮弹,人就没了。
陈丕成不知道冯云山是谁。他只认得队伍里多了口棺材。
棺材跟着队伍走,走过了全州,走过了兴安,走过了桂林城外三十里。
桂林不打。
城太厚。太平军绕了过去。
杨秀清说:"往北。"
就往北。
1852年六月,太平军进入湖南。
湖南和广西不一样。
广西的山是石头山,一座一座立着,山里有瑶人,有土话,有烧炭的窑子,有躲在山里不肯出来的难民。
湖南的山是土山,连绵不断,一直连到天边。山下面是洞庭湖,八百里水面,一到秋天,湖风吹过来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陈丕成走在队伍里,看什么都新鲜。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湖。
同行的老兵说:"这是洞庭湖。湖那边是岳阳,岳阳那边是武昌。武昌有长江,长江那边——"
"长江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大得很。"
陈丕成记住了洞庭湖。
他十六岁。叔父陈承瑢在队伍里,右肩的箭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边胳膊抬不高,甩不起来。但他走得动,跟得上。
队伍在道州停留了十几天。
道州是湖南永州府下的一个小县城,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太平军在这里稍作休整,重新整编队伍。
陈丕成的名字被正式记入了功簿。
永安突围那天,他一个人冲进三个清兵的包围里,把叔父陈承瑢从泥坑里拖出来。杨秀清亲眼看见,记住了。
这件事,队伍里很多人都知道。
有人叫他"小陈",有人叫他"陈丕成",还有人叫他"永安救叔的那个"。
他不爱说话。有人叫他,他就"嗯"一声,继续走。
但他记性好。谁叫过他什么,他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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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七月,太平军进攻郴州。
郴州是湖南南部的重镇,城不大,但守城的清军不多。太平军打了两天,打开了城门。
在郴州,洪秀全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派萧朝贵率偏师,单独进攻长沙。
为什么是萧朝贵?
萧朝贵是西王。太平天国五个王里,他排第二,仅次于杨秀清。他是广西桂平人,烧炭工出身,萧朝贵的女人是洪秀全的妹妹洪宣娇——洪秀全的妹夫,等于是天王的妹夫。
论关系,萧朝贵是最亲的。
但萧朝贵不是最会打仗的。
最会打仗的是杨秀清。可杨秀清不能离开主力。杨秀清一走,队伍就散了。
萧朝贵愿意去。
他四十二岁,正是壮年。从金田到永安,他立过功,也打过败仗,但他从来不怕死。他性子烈,脾气躁,说干就干,从不犹豫。
"我去打长沙。"他说,"长沙是湖南省城,打下来,湖南就是我们的。"
洪秀全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萧朝贵点了五千人,带走了。
队伍里有很多老兵是从金田一起出来的。他们知道萧朝贵是谁——西王,天王的妹夫,打仗不要命的人。
陈丕成也被编入了萧朝贵的偏师。
他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只知道,萧朝贵往北走,他就往北走。萧朝贵让他打长沙,他就打长沙。
叔父陈承瑢没有跟去。
陈承瑢留在主力,跟着杨秀清。
临走那天早上,陈承瑢拍了拍陈丕成的肩膀,说:"小心点。"
"嗯。"
陈丕成没有多的话。
他跟着萧朝贵的队伍,往北走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和叔父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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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萧朝贵的行军速度很快。
五千人,从郴州出发,日夜兼程,走得飞快。
陈丕成跟在前锋营里,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没有竹竿了——永安突围之后,杨秀清给他配了一把腰刀。刀背有一指厚,砍得动人骨头。
一路上,队伍经过永兴,经过耒阳,经过安仁。
八百里衡山,从队伍左边翻过去,山很高,有时候云就压在山腰上,白白的一片,走在里面像走在雾里。
陈丕成没有心思看山。
他只想着长沙。
长沙城有多大?有多少守军?城墙有多厚?这些问题,他想了一路,没有答案。
没有人告诉他。
萧朝贵也不说。萧朝贵只说:"跟我冲。"
跟谁冲?冲哪里?怎么冲?陈丕成不知道。他只知道跟着走。
九月,萧朝贵的先锋部队到达长沙城南。
陈丕成看见了长沙城。
——好大。
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高、都厚。沿着江岸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江边有船,有炮台,有清军的旗帜在风里晃着。
陈丕成的第一反应是:打不下来。
但萧朝贵不打。
萧朝贵先派斥候查了一圈,然后下令:扎营。城南妙高峰一带,安营下寨。
妙高峰是一座小山,在长沙城南,站在山上能看见城里的动静。萧朝贵把中军大帐设在妙高峰上,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实际上,长沙城防的重点不在南面。
清军把重兵布置在城北和城西。城南地势低洼,水网密集,不好攻,也不好守。萧朝贵选在这里扎营,是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楚城里的虚实。
第一夜,很安静。
城里的清军没有出来。太平军也没有进攻。
陈丕成在营帐外面坐着,看着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他忽然想起来藤县西岸村——那是他的老家,他小时候放牛的地方。村子里没有灯,一到晚上,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想家?"
有人问他。
他抬头一看,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心一直划到下巴。
"没有。"陈丕成说。
老兵笑了笑,没再问。
那一夜,陈丕成睡在营帐外面的地上。地上有草,有露水,有虫子。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睡几个安稳觉。
四
第二天,仗打起来了。
萧朝贵先攻的是长沙城南门。
城南门叫"黄土坡"。地名就叫黄土坡,是一片低洼的土坡,正对着太平军的营地。太平军从低处往高处攻,清军在城墙上往下打。
一开始,萧朝贵想引蛇出洞。
他派了一小队人马,在城南门外摇旗呐喊,做出要进攻的样子。清军果然上当,从城里冲出来三百多人,想打太平军一个措手不及。
萧朝贵等的就是这个。
清军一出城,萧朝贵亲率精骑从侧翼杀出来,一口气把三百多人冲散了。追到城门口,清军才缩回去,关上城门。
这一仗,太平军杀了一百多清兵,抓了几十个俘虏。
陈丕成跟着冲在最前面。
他个子矮,刀法快,专门砍马腿。一刀砍下去,马倒了,人摔下来,他再补一刀。他杀红了眼,什么都不想,只想着砍。
这一仗打完,萧朝贵在营中犒赏三军。
"好!"萧朝贵站在高处喊,"今日破敌,弟兄们都有赏!等打下长沙,一人赏十两银子!"
营中一片欢呼。
陈丕成没有欢呼。他蹲在地上,低头擦刀。刀刃上沾着血,血干了就是黑黑的一层,擦不掉。
旁边有人问他:"你不去领赏?"
"领什么赏?"他说,"城还没打下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萧朝贵在妙高峰大帐里召集各营头领议事。
萧朝贵说:"长沙城防比我想的要硬。城南地势低,我们攻不上去。要打,只能挖地道,埋火药,把城墙炸塌一块。"
有人问:"要多少天?"
"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个月。"
又有人问:"清军援兵什么时候到?"
萧朝贵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这就是打仗。永远不知道敌人的底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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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萧朝贵开始挖地道。
地道从城南外的土坡下面挖起,往城里方向挖。挖到城墙底下,埋上火药,点燃引线,炸塌城墙一段,然后从缺口冲进去。
这是太平军的老办法了。从金田到永安,用过很多次。
但长沙城和永安不一样。
永安城小,墙薄,挖三天就能挖通。
长沙城大,墙厚,而且清军早就在城墙上布满了哨兵。太平军一挖地道,城里的清军就听见了——地底下有声音,咚咚咚的,像打鼓。
清军开始从城墙内侧挖反地道。
反地道,就是从城里往城外挖,挖到太平军地道的方向,然后灌水,或者放火,或者埋上地雷,把太平军的地道炸塌。
太平军挖一丈,清军就往外挖半丈。
一场地下的暗战,在长沙城墙下面展开。
陈丕成没有参与挖地道的活儿。
他的任务是守在洞口,防止清军偷袭。
地道入口在城南外一个水洼边上,很隐蔽,用芦苇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陈丕成带着五个人,日夜守在那里。
守了三天,地道口被清军发现了。
清军派了二十几个人,趁夜摸过来,想把地道口烧掉。陈丕成发现的时候,清军已经摸到了十步开外。
他喊了一声"有埋伏",然后第一个冲了上去。
五个人对二十几个人。
陈丕成没有怕。
他冲进清军人群里,一刀捅进第一个人的肚子。那人惨叫一声,倒了。第二个清兵举枪就刺,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胳膊上。枪落地了,他又补一刀。
旁边有个清兵举着火把,想烧芦苇。他飞起一脚,把火把踢飞,然后一刀削在对方脸上。
五个人守了半个时辰,把二十几个清兵全部打退了。
芦苇烧了一半,地道口保住了。
陈丕成的胳膊被枪尖划了一道,血流了很多。他用布条扎上,继续守在那里。
天亮的时候,萧朝贵来了。
萧朝贵看着地道口,看了看陈丕成胳膊上的布条,问:"怎么样?"
"守住了。"
"好。"萧朝贵点了点头,"记你一功。"
陈丕成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继续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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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地道挖了七天,终于挖到了城墙底下。
火药埋了三棺材。
萧朝贵下令:明日清晨点火。
那天晚上,营中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这一炮,是决定性的一炮。炸塌城墙,冲进城去,长沙就是他们的。
陈丕成睡不着。
他躺在营帐外面的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月亮,不圆,但也亮,照得地面白白的。
他想:明天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他从小就没想过自己能活多久。在藤县西岸村,能活到二十岁的人都不多。他是饿大的,是苦大的,是刀尖上滚过来的。死,对他来说不陌生。
但他不想死。
他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打过长江。他还没有见过武昌。他还没有见过南京。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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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地道里点火了。
引线烧进去,一点一点地烧,烧得很慢。所有人都捂着耳朵,趴在工事后面,等着那一响。
轰的一声。
地动山摇。
长沙城南城墙,塌了一截。大约有五丈宽,砖石乱飞,尘土冲天。
营中一片欢呼。
萧朝贵骑马冲在最前面,大喊:"冲!跟我冲进去!"
陈丕成跟着往前跑。
他跑得很快,五千人的队伍,他跑在前二十名之内。他冲过塌下来的砖石堆,冲进城墙的缺口——
缺口里面,清军已经列好了阵。
清军有准备。
城墙塌的一瞬间,守在南门一线的清军立刻列阵堵住了缺口。抬枪、鸟铳、大刀、长矛,一排一排地架着,等着太平军往里冲。
萧朝贵第一个冲进去。
他骑在马上,高喊"杀",举着刀冲向清军阵线。
枪响了。
陈丕成看见萧朝贵的马失了一下前蹄。
他以为马是绊到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见萧朝贵从马上摔下来。
血从萧朝贵的胸口喷出来,喷得很高。
陈丕成愣住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萧朝贵倒在砖石堆里,胸口的血像水一样往外涌,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旁边有人喊:"西王中炮了!"
炮。是炮。不是枪。
清军在城墙上架了大炮,专门等着太平军往缺口里冲。太平军以为城墙塌了就能冲进去,清军早就在缺口正对面的城墙上架好了炮,就等着这一下。
萧朝贵被炮弹碎片击中胸口。
当场就倒下了。
太平军炸塌城墙的欢呼声还没落,阵地就乱了。
萧朝贵是主帅。萧朝贵倒了,谁来指挥?
陈丕成冲过去,想把萧朝贵拖回来。
一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打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他趴在地上,不敢动。
身边全是尸体。有太平军的,有清军的,堆在一起,血流了一地,把砖石都泡软了。
他趴在尸体堆里,一动不动。
耳边是枪声、炮声、喊杀声,还有萧朝贵那边传来的混乱的叫声。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后来,清军从城墙上压下来,火枪一顿乱射。太平军被压回去了,没有冲进城。
萧朝贵被抬回了营地。
他还没死,但只剩一口气了。
胸口一个血洞,炮弹碎片把肺打穿了。血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萧朝贵躺在妙高峰的大帐里,眼睛还睁着。
陈丕成站在帐子外面,看着里面乱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骂娘。
杨秀清不在这里。这里只有萧朝贵的亲兵,和陈丕成这一批从永安跟过来的老兵。
萧朝贵在帐子里喊了一声。
声音很弱,但陈丕成听见了。
萧朝贵喊的是:"冲……冲进去……"
没有人听他的。他已经说不了完整的话了。血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帐子外面,有人说:"西王不行了。"
又有人说:"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陈丕成蹲在帐子外面,一动不动。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王"要死的样子。萧朝贵是西王,是天王的妹夫,是太平天国的西王。可现在,他躺在血泊里,和普通的死人没有区别。
那天下午,萧朝贵死了。
死在妙高峰的大帐里。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陈丕成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转过身,走了。
---
七
萧朝贵死了的消息,是当天夜里传到主力大营的。
杨秀清收到了消息。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帐子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帐子里,对身边的书记说:"记:西王阵亡于长沙,忠勇可嘉。"
就这么一句。
书记记下来了。
然后杨秀清做了一件事——他召开了一个紧急军事会议。
在会上,杨秀清说:"西王阵亡,长沙久攻不下,不宜再耗。我意撤围,北上岳州。"
没有人反对。
不是没有人想打长沙,是没有人敢反对杨秀清。
萧朝贵活着的时候,还能和杨秀清争一争。萧朝贵是西王,是天王的妹夫,和杨秀清平起平坐。萧朝贵死了,太平天国里,能和杨秀清抗衡的人,又少了一个。
洪秀全呢?
洪秀全在主力大营里,距离长沙还有几百里。
萧朝贵阵亡的消息传到洪秀全那里,洪秀全说了一句话:"可惜了。"
就三个字。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洪秀全没有说"要报仇",没有说"要增援",没有说"要亲自去长沙"。
他只是说"可惜了"。
这三个字,是后来传出来的。有人说是洪秀全亲口说的,有人说是侍臣记错了。反正萧朝贵死了,长沙没打下来,洪秀全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待在主力大营里,不动。
主力大营离长沙还有几百里路。
几百里外,一个西王死了,洪秀全说了三个字"可惜了"。
这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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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陈丕成跟着撤围的队伍,往北走。
萧朝贵的尸体被装进棺材里,抬着走。
从长沙到岳州,有几百里路。
陈丕成走在棺材旁边,看着棺材被颠簸的土路晃得吱呀吱呀响。他不知道萧朝贵在棺材里是什么样子。他没有去看。他不想看。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在城缺口的砖石堆里,他趴在尸体中间,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趴在死人堆里,一动不动,闻着血腥味,闻着泥土味,闻着火药味。
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想起来叔父陈承瑢。
陈承瑢在永安突围那天,也是倒在泥坑里,被箭射中了肩膀。也是陈丕成冲过去,把他从泥坑里拖出来。
那次他救了叔父。
这次他没能救萧朝贵。
萧朝贵死的时候,他离萧朝贵只有十步远。
十步。
要是他跑快一点,把萧朝贵拖回来呢?
他知道不能。枪子像雨一样,打得他抬不起头。
但他还是想:要是跑快一点呢?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
棺材晃晃悠悠的,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杨秀清的人马,后面是石达开的人马,左右是韦昌辉的人马。
天王洪秀全坐在轿子里,走在队伍最中间。
轿子是黄缎子的,从金田带到永安,从永安带到全州,从全州带到道州,从道州带到长沙,从长沙带到岳州。
轿子还完好无损。
萧朝贵的棺材,是从长沙临时找的木板钉的,很简陋,很薄,走一路响一路。
陈丕成看着轿子,又看着棺材。
他想起第3章里的那口棺材——冯云山的棺材,白布裹着,八个人抬着,走在队伍中间。
两口棺材。一个西王,一个南王。
太平天国,从金田出发的时候有五个王。现在少了一个南王冯云山,一个西王萧朝贵。
还剩三个。
陈丕成忽然觉得,长沙城下的那一炮,不只是打死了萧朝贵。
那一炮,把很多东西都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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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太平军在岳州待下来了。
岳州在洞庭湖东岸,是湖南湖北交界处的要冲。北面是长江,东面是洞庭湖,水路发达,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清军在岳州的守军不多。
太平军一到,守军就跑了。
岳州城几乎没怎么打就拿下来了。
进城的时候,陈丕成看见满街的船。
船。到处都是船。有大船有小船,有货船有渔船,挤在码头边上,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岳州是鱼米之乡,靠洞庭湖吃饭的渔民多,船也多。太平军进了岳州,一下子缴获了几百条船。
杨秀清下令:全部收编。
船编入水营。水营是太平军的编制,专门负责水上作战。有了船,就有了水军。有了水军,就能在长江上打仗。
陈丕成被编入了水营。
他不会水。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藤县西岸村口的那条小河。那条河窄得可以一步跨过去。
他站在洞庭湖边上,看着湖面,看着船,看着水——
浪头打过来,他差点被卷下去。
旁边一个老水兵拉了他一把,说:"你个旱鸭子,进什么水营?"
陈丕成没说话。
他抓紧了缆绳,死死地攥着,不松手。
老水兵笑了,说:"行,有股子狠劲儿。慢慢学吧。"
陈丕成学游泳。
学了三天才学会。
不是游得很好,是能浮起来,不沉底了。能浮起来就够了。上了船他不掉进水里就行。
他学游的时候,旁边有人议论萧朝贵的事。
"西王死得冤。"
"不冤。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那一炮是清军早就埋伏好的,就等着我们炸城墙往里冲。"
"西王冲得太快了。"
"快什么快,他是第一个冲进去的。谁也没想到城墙炸了还有大炮等着。"
"东王怎么说?"
"东王说撤围北上。不打了。"
"长沙不打了?"
"不打了。换个地方打。"
陈丕成听着,没有说话。
他攥着缆绳,站在船边上,看着湖面。
湖面上有风,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带着鱼腥味,带着泥土味。
他觉得这个味道和长沙城下的味道不一样。
长沙城下的味道是血腥味,是火药味,是死人的味道。
这里是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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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岳州城里,杨秀清在开会议。
会议的内容有两件:一件是整编水营,一件是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会上,有人提出:长沙不打了,下一步打哪里?
杨秀清说:"打武昌。"
武昌是湖北省城,在长江中游,顺流而下就到了南京。
杨秀清的计划是:先打武昌,拿下武昌之后,顺江东下,直取南京。
南京。
这是太平军所有人心里的目标。
从金田出发的时候,洪秀全就说"要打下南京"。打南京,定都南京,就是太平天国的最终目标。
现在,萧朝贵死了,长沙没打下来,但太平军缴获了船,有了水军,可以顺江而下了。
会议散了。
杨秀清回到帐中,屏退左右,一个人坐着。
帐外是洞庭湖,风吹过来,把帐篷吹得哗哗响。
杨秀清坐在那里,看着帐帘动来动去,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萧朝贵。
萧朝贵和他是广西老乡,同乡,又是拜上帝会最早的会员之一。从金田到永安,他们两个人一直是太平天国的两根柱子。一根是杨秀清,一根是萧朝贵。
萧朝贵死了。
两根柱子,断了一根。
剩下的一根,是杨秀清。
他想起了一件事。
永安突围的时候,杨秀清可以"代天父传言"。萧朝贵也可以。萧朝贵是太平天国里除了杨秀清之外,唯一一个有资格"代天父传言"的人。
萧朝贵死了。
现在,杨秀清是唯一一个可以"代天父传言"的人了。
没有人能和他争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萧朝贵活着的时候,杨秀清的权力是有限的。萧朝贵是西王,是天王的妹夫,有兵有将有势力,杨秀清不能独揽所有的事。
萧朝贵死了。
洪秀全不管事。洪秀全从永安突围之后就不管事了,每天坐在轿子里,听汇报,发诏书,但实际的事务都是杨秀清在处理。
萧朝贵一死,洪秀全更不管事了。
现在,整个太平天国,能做主的人,只有杨秀清一个。
他睁开眼睛,对帐外喊了一声:"来人。"
帐外有人应声进来。
杨秀清说:"传令:明日全军拔营,东进武昌。"
"是。"
那人出去了。
杨秀清坐在帐中,一个人坐了很久。
帐外的风更大了,把帐篷吹得呼呼响。
他想:萧朝贵死了,是祸还是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太平天国的事,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
十一
陈丕成跟着水营的船,沿着长江往下走。
船队很大,帆船、渔船、货船,几百条船连在一起,顺流而下,像一条长龙。
陈丕成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
两岸是山,是田,是村庄,是炊烟。
有人站在船头哭。
陈丕成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童子兵,十五六岁的样子,和他差不多大。那人站在船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也不擦,就那么淌着。
旁边有人问他:"你哭什么?"
那人说:"我想家。"
"家在哪里?"
"全州。"
"全州哪里?"
那人没说话。
旁边有人说:"全州城破的时候,他爹妈都死了。"
陈丕成看着那个童子兵,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阿福。
阿福是永安突围时认识的童子兵,比陈丕成一岁,平南人,爹妈都死在金田突围的路上。阿福分到一把米只吃半把,把剩下的藏着,怕明天没有了。
阿福后来死在了永安突围的路上。
陈丕成到死都记得他。
陈丕成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童子兵的肩膀。
童子兵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陈丕成说:"别哭了。到武昌给你找顿饱饭吃。"
童子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丕成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武昌有没有饱饭吃。他只是想说出来。
说出来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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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船过嘉鱼,过蒲圻,过金口。
1852年十二月,太平军到达武昌城下。
武昌是湖北省城,长江南岸,对面是汉阳,汉水在这里汇入长江。武昌城在长江边上,城墙很高,比长沙城还高。
陈丕成站在船头,看着武昌城。
他想起了长沙。
长沙城比武昌城矮,但比武昌城难打。长沙城有清军重兵把守,还有提前埋伏好的大炮。萧朝贵就是死在那里的。
武昌城呢?
城里的守军有多少?城墙有多厚?清军有没有在城墙上埋伏大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再冲在最前面了。
他在长沙学到了这件事。
冲在最前面的人,最先死。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这件事。他只能自己记着。
船队在武昌城外靠岸了。
太平军上岸,安营扎寨。
陈丕成从船上跳下来,踩在陆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
船还停在那里,几百条船,黑压压的一片。
他想:这是从岳州带来的船。是萧朝贵用命换来的。
他转回身,往营地里走去。
帐篷还没搭好,他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开始削他的刀。
刀刃钝了,要重新磨一磨。
他磨刀的时候,旁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西王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是啊,死不瞑目。"
"长沙没打下来,他就死了。"
"下一个打武昌,能打下来吗?"
"不知道。看东王的。"
"东王能打下武昌吗?"
"能吧。东王什么都能。"
陈丕成听着,没有说话。
他专心磨刀。
磨好了刀,他试了试,刃口锋利,能剃毛了。
他把刀插回刀鞘,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云,云很厚,看不见太阳。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萧朝贵死的那天,也是阴天。天上全是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摸了摸刀鞘,站起来。
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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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岳州城里,杨秀清开了一次"天父下凡"。
这是太平天国的大事。
"天父下凡"是杨秀清的特权——他可以"代天父传言",说天父上帝附在他身上,说出天父的话。
这一天,杨秀清在岳州大营的帐前,宣称"天父下凡"了。
帐前跪满了人。
杨秀清——或者说"天父"——站在帐前,眼睛紧闭,身体微微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天父"说:"天下万国都来归朕。小子们,不要怕,不要疑,天父会保佑你们。"
帐前的人齐齐磕头。
"天父"又说:"杨秀清是朕的好儿子,朕心喜悦。你们都要听他话,听他号令,如同听朕的话一样。"
帐前的人又磕头。
洪秀全也在。
洪秀全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听"天父"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跪着,听着,然后磕头。
杨秀清——"天父"——说完话,慢慢睁开眼睛,身体不再发抖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洪秀全,点了点头。
"天王请起。"
洪秀全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没有人知道他们对视的时候在想什么。
然后杨秀清转身进了帐子,洪秀全被侍臣扶着,也回了帐子。
那天夜里,洪秀全在帐中写了一道诏书。
诏书的内容没有传出来。但据说,诏书里有一句话:东王节制诸王,俱听东王号令。
从这一天起,杨秀清的权力又大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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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1852年年末,太平军围攻武昌。
陈丕成参加了攻城战。
武昌城比长沙城难打。城在长江边上,护城河又宽又深,清军水师就在护城河里游弋,随时可以支援守城。
太平军用老办法:挖地道,埋火药,炸城墙。
但武昌城的地质条件和长沙不一样。长沙是土城,地道好挖。武昌城下是沙土,一挖就渗水,地道挖不进去。
试了三次,三次都塌了。
陈丕成在工地旁边守着,看着地道一次次坍塌。
有人骂娘,有人哭,有人坐在泥水里发呆。
陈丕成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等着。
等东王的命令。
东王杨秀清说:"不挖了。强攻。"
强攻,就是用人命堆。
陈丕成跟着队伍,往城墙上冲。
清军的枪炮一起打下来,火力比长沙城里还要猛。太平军死了一片又一片,倒在城墙底下,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
陈丕成冲到了城墙下面,爬上了一架攻城梯。
梯子在城墙半腰的时候,清军一□□过来,把他从梯子上挑了下去。
他摔在地上,背着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他以为自己死了。
他躺在地上,躺着,等着死。
等着等着,他听见了喊杀声,听见了枪声,听见了他自己的心跳。
心跳还在。他还没死。
他睁开眼睛,看见天上有云。
云很厚,压得很低。
他翻了个身,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后脑勺磕破了,血流了一些,不多,不致命。
他捡起刀,又往城墙那边冲。
他冲到攻城梯底下的时候,梯子已经被清军砍断了。
他捡起一根长矛,往城墙上投。
他从小就会投柴刀。柴刀投得准,百发百中。长矛比柴刀重,但他练过,能投。
他投出第一根长矛,长矛飞过城垛,消失在城墙里面。
他投出第二根。
第二根扎进了一个清兵的肩膀,那人惨叫着倒下了。
他投出第三根。
第三根被清军抓住了,扔了下来。
他没有了长矛。
他捡起地上一块砖头,往城墙上砸。
砖头砸在一个清兵的头盔上,把头盔砸歪了。
然后他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左腿。
子弹从左边打进去,从右边穿出来,血顺着腿往下流,把鞋子都染红了。
他跪在地上,腿已经站不直了。
旁边有人在喊:"抬下去!抬下去!"
有人把他抬了起来。
他被抬到后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
一点都没变。
他趴在那人的背上,看着城墙上飘着的清军旗帜,想:武昌城,打不下来。
他想:长沙打不下来,武昌也打不下来。
一座一座城,打不下来。
但还是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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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1852年的冬天,太平军在武昌城下攻了整整一个月,没有攻下来。
但清军的援兵到了。
曾国藩的湘军水师从衡阳顺江而下,逼近武昌。清军援兵的到来,迫使太平军不得不考虑新的战略。
杨秀清在帐中召开军事会议。
会上,杨秀清说:"武昌打不下来,不是我们不行,是时机未到。先打南京。南京拿下,武昌自然传檄而定。"
没有人反对。
杨秀清的计划是:绕过武昌,顺江东下,先取南京。
这是太平天国的终极目标。从金田起义那天起,洪秀全就说"要打下南京"。这个目标从来没有变过。
1853年一月,太平军撤武昌之围,顺江东下。
陈丕成拄着拐杖,跟着队伍走。
他的左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跟得上。
他走在队伍里,看着江面上的船队。
几百条船,黑压压的一片,顺流而下,往东走。
往南京的方向走。
他想起了萧朝贵。
萧朝贵死在了长沙城下。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他想起了杨秀清。
杨秀清在岳州"天父下凡",说"杨秀清是朕的好儿子,朕心喜悦"。
他想起了洪秀全。
洪秀全坐在轿子里,从永安到全州,从全州到道州,从道州到岳州,从岳州到武昌,再从武昌到南京。
轿子还在。
棺材也还在。
他不知道南京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他要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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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从船头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带着鱼腥味,带着泥土味,带着很远很远的、看不见的远方的味道。
陈丕成站在船头,看着江面。
江面很宽,宽得望不到两岸。
他想起同行的老兵说的那句话:"长江那边是大得很。"
他站在船头,看着江水往东流,一刻不停,一刻不停。
他十六岁。
他要去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