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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建筑心理学:恐惧的线 我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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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事务所的玻璃门时,里面的说话声像被剪刀剪断的磁带,咔哒一下全停了。
前台后面那盆绿萝还是蔫的,叶子垂着,跟我一样没精打采。但不一样的是,今天那十几双眼睛看我的方式变了。昨天是探究,是看热闹,是等着我出丑;今天多了点什么,像是看一只突然飞进鸡窝的乌鸦,不知道它会下蛋,还是会啄人。
“就是她啊?”
“竞标会上把凛冬集团怼得下不来台……”
“听说谢总当场说了‘有意思’,这哪是有意思,这是要出事。”
那些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群蚊子在隔断后面开大会。我听见了,但没回头,径直往最角落的工位走。帆布包甩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堆蚊子瞬间散了,只剩下键盘噼里啪啦的虚假忙碌声。
“江照晚。”
陈墨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冷冰冰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板。我转过身,他站在过道中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进门轻点,这里是事务所,不是菜市场。”
我点点头,把包塞进抽屉,往王胖子的里间走。身后,陈墨的咖啡杯磕在桌面上,那声响意有所指。
王胖子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茶叶和焦虑混合的味道。他坐在那张皮都磨掉的转椅上,手里转着两支笔,看见我进来,笔往桌上一拍。
“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有点瘸,坐上去微微晃。
“昨天的事,”王胖子搓了搓脸,把油光搓得更均匀了,“凛冬集团的人早上打了电话来,不是找麻烦,是……询价。”
我抬眼看他:“什么?”
“询价!”王胖子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听涛阁二期,他们想做一次全面的建筑心理安全评估。点名要你参与。”
我没接那张纸。
“陈墨哥不是主设吗?”我说。
王胖子咳嗽了一声,眼神往旁边飘:“陈墨……陈墨手上项目多。这个评估,你先跟着做,从旁协助。”
从旁协助。意思就是,活儿我干,名他拿。
“好。”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还有事吗?”
王胖子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去忙吧。对了,李总那个别墅改造,你那个……草图,陈墨看了,说太激进,让客户不安。他重新做了一版保守方案,已经发过去了。”
我攥着口袋里的纸,指尖捏得发白。
“嗯。”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出去画图了。”
回到工位,陈墨正站在我的椅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是我昨晚锁在抽屉里的那几张别墅改造草图。他见我回来,不慌不忙地把纸放回原位,推了推眼镜。
“我借用了一下,”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标准的微笑,“学习学习。毕竟,‘建筑心理学’这种……新兴学科,我们这些老人也得跟上时代。”
“看完了?”我问。
“看完了。”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江照晚,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也不想知道。但在无名事务所,规矩很简单——客户要的是能住的房子,不是能发表论文的实验室。你那套什么‘杏仁核缓冲’、‘频闪阴影’,说出去,客户只会觉得我们在骗钱。”
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画你的施工图。李总的项目,我来做主设,你负责把节点大样画清楚,明天中午前要。”
他走了,皮鞋声咔咔咔,像秒表在倒数。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保护程序是系统默认的星空图,蓝紫色的光在我脸上晃。我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昨晚画的那页,盯着那个过渡龛看了三秒,然后合上,塞进最底层。
下午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画节点大样,打印,装订,给陈墨送过去。他坐在那张宽敞的工位上,扫了一眼,笔尖在纸上圈出两个错:“这里,标高错了。还有这里,材料编号不对。重做。”
我拿着纸回来,改了,再送过去。他又圈出三个错。
第三次送过去的时候,前台那个女孩——我后来知道她叫林小满——端着一杯咖啡从旁边经过,差点撞在我身上。咖啡晃出来,溅在她自己的袖口上。
“哎呀!”她叫了一声,眼睛却往我手里的图纸上瞟,“江姐,你……你没事吧?”
“没事。”
“陈墨哥他……”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他眼光准。”我说,“确实标高了。”
林小满抱着咖啡杯,像只受惊的松鼠一样溜走了。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往我这边飘了至少七八次。每次我想抬头捕捉那道视线,她就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五点半,下班铃响。事务所里的人一个个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赶着去投胎。陈墨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还不走?”
“节点大样还没画完。”我说。
“明天画。”
“明天您要。”
陈墨看了我两秒,笑了笑,那笑容没进眼睛里:“随你。”
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六点。七点。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老城区亮起了乱七八糟的霓虹灯,红的绿的,在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事务所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头顶那台老空调,嗡嗡地喘着粗气,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我关掉电脑屏幕上的节点大样。那些线条让我恶心,像一根根捆住手脚的绳子。
我从抽屉深处拿出速写本,又拿出一张全新的A2绘图纸,铺在桌面上,用磁铁压好。
我开始画李总的别墅。
不是陈墨那种“保守方案”——挪个家具,换个灯,刷层新漆。我是把整个房子从地基开始,在脑子里拆成零件,再一块一块重新拼起来。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沙。那种声音让我平静。
我先画了一层平面。客厅的整体布局被我翻转了九十度,落地窗改到东南角,避开那排该死的景观树。挑高大厅的地面降回原高,回廊栏杆加高到一米四,嵌入磨砂玻璃。我在主卧和走廊之间画下了那个过渡龛,两平米,漫反射光源,微弧形墙面。
但这还不够。
我翻开速写本,看着昨晚画的那页,手指在纸面上虚虚地描摹。保守方案是给客户看的,是给陈墨那种人看的。而我现在画的这个,是给我自己看的——是我心里那个房子该有的样子。
我加了一个隐藏的中庭。不到六平米的垂直天井,从一层贯穿到二层,顶部用可控角度的百叶天窗。白天,它把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晚上,它变成一口通向星空的井,让封闭的二层走廊有一个“呼吸的出口”。
我还改了楼梯的走向。原来的直跑楼梯太陡,我把它改成双跑,在中间平台加了一面斜向的镜墙,让上楼的人在中途能看到自己背后的空间,消除那种“背后有人”的潜意识恐慌。
画着画着,我忘了时间。
右手腕的疤痕开始隐隐发烫。每次我集中精神太久,它就像个闹钟一样提醒我:别陷进去,你还活着,不在海里。
我停下来,揉了揉手腕,去茶水间接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热水流进杯子里,腾起一团白雾。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是门。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端着杯子转过身,看见林小满站在门口,背着她那个印满卡通猫的帆布包,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往事务所里张望。
“江姐,你还没走啊?”她走进来,声音轻轻的,“我……我充电器忘带了。”
她小跑到自己工位,拉开抽屉翻找,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我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没动。
“江姐,”她抓着充电器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你今天在竞标会上……太厉害了。我表哥就在现场当志愿者,他说有个女的,指着专家说‘你们这是心理刑讯’,全场都傻了。他们都说你是……是神仙。”
“不是神仙。”我喝了一口水,“是算数。”
“算数?”她歪着头。
“一加一等于二,柱子裂了就会断。就这么简单。”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充电器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江姐,陈墨哥那个人……其实心不坏的,就是有点傲。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把水杯放在桌上。
她推门走了,玻璃门弹回来,发出一声轻响。
我坐回工位,把画完的图纸卷起来,塞进抽屉。凌晨一点十七分,该走了。
我背上帆布包,关掉最后一盏台灯。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
走出写字楼,夜风带着潮气扑在脸上。我裹紧外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老城区的小路很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雨后的积水里投下晃动的倒影。
我走到巷口,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有声音。不是风声,是鞋底碾过水洼的轻响,很轻,但很规律,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我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右手腕的疤痕在发烫,像某种警报器。
跟踪?联合体的人?还是……
我猛地转身。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跳进墙头的阴影里。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
我盯着那辆车看了五秒。它没有发动,也没有熄火,像一只伏在黑暗里的兽。
我转身快步走进楼道,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反锁,背靠着门板喘气。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我点开,是一张照片——我昨晚在便利店屋檐下擦脸的照片,角度很高,是从对面六十八层拍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只有一句话:
“多管闲事,下一个就是你。”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一股寒意从后颈爬上来,顺着脊椎往下走。联合体?凛冬?他们找到我了?
手机又震了。
第三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
“H-7的二次扭转力矩,你算得很快。”
我盯着这两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前一条是恐吓,后一条……是专业回应。像一种无声的对话,一种只有内行才懂的试探。发这条短信的人,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观察我,测试我,用我当众喊出来的那个连专家组都没算出来的数据,向我抛出一个钩子。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口,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右手腕的疤痕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不管你是谁,既然你想玩,我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