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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海三年,我回来了 我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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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开警戒线钻进去的时候,警察的手抓了个空。
泥水溅进我的靴子里,冷得刺骨。头顶那根承重柱正在断裂,钢筋像骨头一样从混凝土里龇出来,雨水混着灰尘往下淌,空气里一股铁锈味,腥甜腥甜的,和三年前海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右手腕上的月牙疤痕突然痒了一下。不是真的痒,是那种埋在皮肤底下的记忆在发痒。我下意识用左手拇指按住它,隔着湿透的袖口,能感觉到那道凸起的痕迹。三年了,它还是会在这种时候提醒我——你还活着。
“退后!无关人员退后!”
警戒线后面的警察冲我喊,手里的扩音器滋啦滋啦响,震得我耳膜发胀。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无名事务所,建筑安全评估实习生。”
那警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我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是沾满泥点的灰色连帽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怎么看都不像能进救援现场的人。
“实习生?里面专家组在作业,没空带学生。”他把证件塞回我手里,手指往外面一指,“去后面等着,别添乱。”
我没接。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坍塌的缺口。那里有三四个穿橙色救援服的人正往裂缝里钻,头顶上方,那根承重柱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蔓延。不是那种缓慢的、稳定的损伤,是马上要断裂的征兆。我能感觉到它,就像感觉到自己骨头里的裂纹在发烧。那栋楼在尖叫,只是所有人都听不见。
“让他们出来。”我说。
“什么?”
“我说,让那几个人马上出来。”我往前一步,雨水顺着帽檐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我顾不上擦,手指着那根柱子,声音拔高了,“应力集中点在H-7节点,不是H-5。他们用的静态荷载模型,但这栋楼在坍塌时产生了二次扭转力矩,现在那根柱子的实际承重已经是设计极限的一点八倍。你们叫它安全区?那是停尸房!”
警察张着嘴,显然没听懂。但他身后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听懂了。那人胸口别着“技术组”的徽章,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头看数据。听到我的话,他猛地抬头,脸色变了,像是被人当胸揍了一拳。
“你怎么知道H-7节点?”他盯着我,眼睛瞪得滚圆,“现场图纸是保密的,连我们组长都没拿到完整版!”
“因为……”我顿了顿,把右手腕的疤痕往袖子里又藏了藏,“因为我看得见。”
不是看得见图纸。是看得见这栋楼在疼。它的结构在尖叫,钢筋在哭,混凝土在呻吟。这是一种病态的感知,从三年前那场坠落之后,就像寄生虫一样长进了我的神经里。我站在一栋建筑面前,能“感觉”到它哪里在撒谎——哪里说“我没事”,其实骨头已经断了。那感觉就像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一根针扎进你的太阳穴,你知道疼,但说不出具体是哪一根神经在报警。
技术组的男人还在犹豫,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嘴唇哆嗦。里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砸进了水里。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尖叫。
“快!”我一把掀开警戒线钻了进去,警察没拦住。我踩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铝合金框架往那根柱子跑,靴底碾过一块混凝土碎块,差点崴了脚。我扶住旁边一根倾斜的钢管,掌心被锈迹蹭得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喊出来的声音劈了叉:“出来!都出来!二次坍塌!!往两点钟方向跑!那边是剪力墙,能撑住!”
裂缝里探出一个脑袋,满脸是灰,是个年轻救援队员,头盔上的头灯晃得我眼花。他看着我,愣了半秒。
“跑啊!”我吼了一嗓子,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那柱子要断了!跑!!”
他们信了。或者说,他们被我脸上的表情吓到了。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撤出裂缝,橙色的救援服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几团跳动的火。刚跑出五米,身后轰隆一声,那根柱子断了,连带半面楼板砸下来,把刚才他们站的地方埋得严严实实。碎石和灰尘冲天而起,气浪推得我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我呛得弯下腰咳嗽,右手撑在膝盖上,疤痕那一块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塞了一团棉花。雨水混着泥水流进我的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现场死寂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有人喊:“快!清点人数!”
“没人伤亡!三个人都出来了!”
我直起身,抹掉嘴边的泥水,腿还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乱窜。我转身想走,刚才那个技术组的男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拽回去。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无名事务所。”我抽回手,甩了甩袖子上的泥,“实习生。”
“实习生不可能懂这个!H-7节点是内部数据,你连现场扫描都没做,怎么……”
“因为我不是用眼睛看的。”我打断他,把帆布包甩上肩膀,雨水顺着包带往下淌,“建议你们重新评估东南角的剪力墙,那里的裂缝不是沉降造成的,是人为切割。有人在这栋楼里做了手脚。”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我没再理他,压低帽檐往人群外走。雨水又大了,砸在头顶像无数颗小石子。我穿过围观的人群,听到身后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发抖:“……对,她说不是意外……是人为……凛冬的人马上到,谢总亲自过问……”
谢总。谢凛。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很小,但水底有东西动了。我没回头,把帽檐压得更低,加快了脚步。
走到马路对面,我拐进一家关门的便利店屋檐下,背靠着卷帘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从包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擦脸,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空间压迫感又来了。坍塌的建筑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会把我吞进去。我闭上眼,深呼吸,数到十。一、二、三……海水是咸的,钢筋是冷的,四、五、六……不要想,不要想,七、八、九……你还活着。十。
睁开眼时,我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最高的那栋楼。
盛京金融中心,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雨幕里泛着冷光。顶层的某个窗口,有一个人影。太远,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一把刀,从六十八层的高度笔直地插下来,钉在我脸上。
他站了多久了?他看见了什么?
我攥紧右手腕的疤痕,指甲陷进那道月牙形的凸起里,疼得我清醒过来。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帆布包带勒进肩膀,沉甸甸的。
不管你是谁,别挡我的路。
我转身走进雨里,把背影留给他,一步一步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