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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绳绕指,是为君故?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

      朝霞升辉,狭窄的乡间小路上,一辆驴在吃力地慢行。崎岖的路面上满是细碎的泥砾,陈旧的车辙骨碌碌地压上去,发出断续的吱呀声。

      赶车的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人,头带遮阳草帽,帽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炸了,爆出丝来。同样粗糙的手拿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悠悠地赶着驴。

      老者姓宋,因朝惠婚事回来。却在婚礼那一日在家中睡着了,没有去,也躲过了那一场浩劫,乔菀宁推测是余细容所为。

      驴身后的车架十分简陋,没有盖子,只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上面铺了些旧年的稻草,勉强能容下几人乘坐,不至于太硌脚或硌屁股。

      在车上坐着三人。

      一白衣素服的女子双目紧闭,盘腿静坐——正是乔菀宁。

      身旁的薛怀刃一脸担忧。

      朝惠也一蹶不振靠在另一侧。她的眼睛红肿,一看就知道哭过。经过那一夜,少女的活泼明艳仿佛烧尽了,只剩下沉默与茫然,像是青春燃过后的灰烬。

      她一身黑衣,秀发高束,袖口扎紧,显得干净利落。怀抱着一把长剑,长剑被黑布包裹着,只露出一截古铜色剑柄。

      “小柔是个很好的人,虽然她不在了,但是肯定不舍得你伤心。”老者开口道。

      朝惠闻言,点了点头,仍旧一言不发。

      于是老者开始说起其他事情:“这姑娘定力是真够瞧的,不愧是修行之人。”

      老者瞧他俩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由得出声安慰起来。

      但从薛怀刃和朝惠的神情来看,两人并未被这番“诚挚”的话语安慰到,她们目光落在乔菀宁身上,反而又添了几分担忧。

      一时间,只剩下车轮碾过崎岖小路的吱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菀宁隐约听到一阵忽远忽近的喧嚣之声,她缓缓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一身黑衣的少女,抱剑斜倚在驴车之上,神色郁郁,并未有往日的开朗明艳。

      见她睁开眼,那少女沉郁的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几步挪到她跟前,急切地问:“乔姐姐,你醒了?”

      乔菀宁闻言朝着她安抚地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朝惠见此,眼睛再次一红,将脸一把闷在她怀中。

      乔菀宁叹了一口气。刚想开口,便觉头顶的一片阴影轻轻动了动。她下意识侧目,薛怀刃站在一旁,眸光清澈,映着细碎的金色光芒。

      “嚯哟,大姑娘,你可算醒了!”一旁悠哉驱车的老者开口道。

      乔菀宁点头,“多谢宋老先生关心。”

      “叫我老宋就行了,我们前面就进城了。”他说着,抬手往前方一指。

      乔菀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巍峨城墙拔地而起,约莫十丈高的,几乎占满了整个视线。

      城墙之上,设着战楼。站岗的修士立于其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巡视。

      在城墙上空,不时划过一道极细的流光——是踩着飞剑穿梭的修士。擦着风声飞速而过,普通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不知所踪。

      他们刚一靠近城门,就被几道隐秘的视线锁住,带着审视,随后又极轻地移开。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乔菀宁动了动垂在膝上的手,将目光收回,低声问道。

      “已经酉时了,可还有什么不适吗?”薛怀刃答道。

      他说完,轻轻地抬起手。一条红线自他袖中钻出,如灵蛇般绕过他修长的食指,随后垂落下来,缠上乔菀宁的手腕。

      他的目光沉静,长睫扑闪之下,眸中映着暮色余光,明明灭灭,像是落了一把乱揉碎了的绮丽的霞光。

      颈侧的咒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出妖异的红。随着每一次轻微的脉搏韵律起伏,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灵蝶。

      乔菀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腕间那抹艳色上,对他的问题不答反问:“你这红绳,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本来在排队的驴车似乎硌到了什么硬物,轻微的颠簸一下。

      在共感之中,她感觉到心脏似乎极短促的乱了一拍,还是他的心!就听到薛怀刃垂眸凝视着手中的红线,抿了一下唇:“它叫绕指柔。”

      “绕指柔……”乔菀宁低声念着这名字,一时心下不知作何感想。

      “是吗?倒真是个有趣的名字。”乔菀宁目光落到在两人手中交缠的红线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语气看似随意道,“不知道你这法器是出自那位高人之手?”

      那红线听了她的话似乎有几分雀跃,竟然轻轻地颤了一下,随即缠住了她的尾指。

      薛怀刃见此,手指微微一颤,停了半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是一位朋友所赠。”

      他说完,就听一道长啸传来。周遭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纷纷向天空望去。

      只见一道暗影从空中疾冲而下,高声道:“栖霞城城主急召!栖霞城城主急召——”

      是一个骑着灵兽的修。他勒住灵兽,停在空中,喘着粗气,扬声继续:“栖霞城西面结界松动,有魇兽入侵!今年兽潮提前!有志之士可速往协助守城,城主必有重赏!”

      他的高呼之声借由灵力席卷而去,整座城池所到之处,城内外人声骤然一滞。随即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乔菀宁看着近处几人,有的人面露迟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人则满脸愁苦,有的人则眼底炽热、跃跃欲试。不一而足。总而言之,穿着朴素、拖家带口的普通人忧虑更甚,而那些穿着道袍的修士或者腰间挂剑的游侠,倒是更为兴奋。

      魇兽生性残暴、嗜血、毫无灵智。它们以生灵为食,常在秋收农忙之时集群出没,劫掠村落,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她曾经亲眼见过兽潮劫掠后的村庄,十室九空,鸟兽尽亡,毁损严重的甚至要耗费十年乃至二十年才能恢复。

      她在世之时,听闻过此事后,派了人去调查事情原由。但是后来一忙起来,就忘了,想来后面是不了了之了。

      驴车载着几人缓缓轧入城中,宋老先生再次出声询问,“几位要是不急着赶路,可以到老朽的蔽舍一歇。”。

      乔菀宁略一思量,拒绝了。

      于是三人被“卸”货下车,道别。

      “那就祝几位此去好运,老朽就不多送了。”

      听到这一句话,一直沉默不语的朝惠一怔。突然抬起头,疾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宋爷爷,我会想你的!”

      “哎哟!惠丫头,你这一扑,险些把我这把老骨头撞散喽。”宋老先生看似在抱怨,却抬手拍了拍她,眼中一片怜爱。

      “哪有的事,宋爷爷的身子骨硬朗着呢,等我名扬三界了,我就回去陪着你,给你养老。”

      “好好好,好志向,那我就等着你回来给我养老了。”

      “那就一言为定,你要好好保重。”宋老先生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眼眶微红,一时也有了几分难舍之情。

      待到朝慧一行人走远,薛怀刃才转过身,轻声问道:“阿嬢,我们也要去栖霞城吗?”

      乔菀宁感知体内灵力愈发充盈,妖力转化为灵力的手段,也曾经是她被人诟病的事。她点头:“是,我们也去栖霞城。”

      栖霞城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三人本来想乘坐飞舟前往,却发现一个严肃的问题:“你们谁带钱了?”

      “啊。”朝惠还沉湎在刚才的分别与悲伤之中,一时听到询问没有反应过来。

      乔菀宁于是将头转向一旁的薛怀刃,只见他面上也露出几分窘迫。

      “坐飞舟还要钱呢?”朝慧一脸的不可思议。

      乔菀宁与薛怀刃又齐刷刷的看向她。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朝惠看到两人盯着她,紧了紧怀中的长剑。

      二人齐齐摇头,乔菀宁随即拍手道:“没有,你这个主意非常好!正好。接下来我教你一个出门在外赚取灵石的法术。”

      于是在人流涌动的街角处,两个女子在街上蹲着。面前铺了一块破布,布上摆着竹筒,竹筒内插满了签支。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一脸无奈地拿着一杆简陋招幌,上书:“上观天时,下测吉凶”。

      “乔姐姐,我们这样就可以了吗?”朝惠忐忑问道。

      不少路人频频侧目打量着三人,毕竟,这般“年纪轻轻”便出来招摇撞骗的人,估计是实属少见。不少人都对他们投以不务正业的眼光,摇着头便径直走开了。

      “乔姐姐,好多人呢,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丢人?”

      “哪里的话?我们都是靠本事吃饭的,又不偷又不抢,你说是吧?”

      薛怀刃在她身后顺从点头。

      “但是我不会算命啊……算错了怎么办?”朝惠面露难色,小声说道。

      “不打紧,我们就算那么几卦,赚到乘飞舟的灵石就行了,反正你又不在这里常住,就是算错了,谁还能管得了咱们。”

      她随即道,“你好好看这街上往来的行人,然后根据那天我传授你的功法运行周天,最后将灵力汇聚到双目之上。”

      朝惠听罢,依言凝神运转功法。

      乔菀宁见她如此,继续道:“看见了吗?”

      “嗯,周身好像有很淡的烟,还在晃动。”

      乔菀宁点头:“每个人周身都萦绕着独有的“烟”,我们简称为气。有的气浑厚强盛,有的微弱摇摆。再细看众人五官神态:有的愁云满面,有的步履匆匆、也有闲适从容的。妇人、少女、老者、孩童,各自气色全然不同。”

      她说一句,朝惠就点头回应。

      “那么,会主动来寻我们卜卦问事的都是哪些人呢?”

      “应该是那种面露愁容、有事相求或者走投无路之人!”

      乔菀宁一笑,点头赞许,“然后你再用眼睛看他们的气是什么样的。”

      “啊,看到了,会有丝丝缕缕黑色的气。”

      “对!这种人的气可能会有一些杂糅,与他们自身的本气相并不相同,多数摇摆不定。很可能是被外物外事所影响。”

      还有一种——乔菀宁话没说完,就看到一只银色嵌边的靴子骤然踏入了视线。

      “哎呦,两位小娘子,这活计可不是好干的。不如这摊子就摆到我家里如何?”

      一道带着几分轻佻的男声自头上传来,两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名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人,黏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薄。

      三人齐齐皱眉,身后的薛怀刃刚想上前,乔菀宁一伸手将他拦下。

      “不知道这位公子想要算什么?前程?姻缘?”

      那人轻佻的一笑,“我想算算我与两位姑娘的姻缘,可否能享齐人之福?”

      他说完,身后的家丁就围了上来。将几人与外界隔绝开来,街上行人见此纷纷躲避:“两位姑娘是外地的吧?初来乍到,可否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那公子将地上的竹筒拿起,凑在鼻尖嗅了嗅,黏在乔菀宁的目光更为肆无忌惮。

      豁,还会先打听,看来也不是个傻子。乔菀宁瞥了眼围上来的人。

      “滚开,挡住我们生意了!”朝惠手抓紧手中的长刀,哪怕竭力隐藏,强装镇静,但是下意识的动作仍旧暴露了她心中的恐惧。

      “哎呀,娇花生于野外,逃不了枯萎的命运,不如投怀富贵之家,也能得到滋养!”

      身后的薛怀刃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中,一丝血色一闪而逝。

      乔菀宁朝他嫣然一笑,在他失神的空档,手腕悄悄一翻,不知何时掌中已经多了一块碎石。她指尖一弹,石子径直而去,直撞上一旁的灵兽拉着的鎏金马车。

      拉车的灵兽骤然受惊,顿时就脱曳着整个车厢直接撞了过来。街上行人惊呼闪躲,乔菀宁一把拉住朝慧,侧身迅速避开。

      那锦衣公子还沉浸在他的轻薄心思中,毫无防备,一旁的家丁想要提醒,身体就陡然僵住,似乎被什么压制住。那华服公子躲闪不及,就被失控的灵车轰然撞翻在地。

      乔菀宁垂眸看着那人蜷在地上,抱着腿痛呼哀嚎,面上浮起一抹冷淡的笑意,“公子,你眼下运势骤衰。往后行事还请多谨言慎行些吧。”

      随即她手一勾,那人掉落在地上的一颗灵石就落入她手心:“这一卦的卦金我便收下了。”随即,她目光转向车哪怕遇到如此情况仍旧归然不动的人,向着车夫歉然一笑。

      他们刚想撤离,就听到车上传来一声轻笑,“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算上一卦?”车中人的声音平和而周正,透过窗帘缓缓传来。

      乔菀宁循声望去,敛了神色,淡淡开口:“可以,先付定金。”

      “好。”车内的人淡然道。随着他声音落下,一颗灵石破空而出,乔菀宁伸手接住。看到手中的灵石,她的眼中露出几分讶异,上等的灵石。

      车中人这才缓缓出声,“敢问姑娘,我此行收获如何?”

      乔菀宁将灵石妥帖收好,神色认真作答:“公子此行志向宏大,能否如愿抵达终点就要看机缘运气。不过公子修为深厚,此番出门定然有所斩获,最终所得是否遂愿,全凭公子自身取舍了。”

      乔菀宁话音落下,车厢内安静片刻,想来是正细细琢磨她方才那番话。她半点不心急,低头慢条斯理收拾起卦签与招幡。

      不多时,那道平和的声音再度从车帘后传来:“那就多谢姑娘吉言了。”

      “人货两清,不谢。”乔菀宁头也不抬淡声道,拉着人离开。

      “姑娘欲往何处?可否让在下载姑娘一程?”那人叫住她。

      “萍水相逢,就不劳阁下费心了。”薛怀刃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乔菀宁身前,隔住车厢内投来探究的目光,沉声开口。

      话音落下,他便与乔菀宁并肩走远。

      “少主,可要直接将人拦下?”侍从看着几人就要没入人群的背影,出声问道。

      “不了,我有预测,我们不日就能再见。”车内的人略带遗憾道,随即语气一冷,“将人处理了,这种事以后不要出现在逍遥宗治下。”

      “是。”侍从看向一旁哀嚎痛哭的华服公子,目光露出几分冷意。

      三人有了灵石,反倒不心急赶路了,而是寻了间客栈落脚,安稳休整了一夜。次日才乘着飞舟前往栖霞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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