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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筹码 那袋葡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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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葡萄味的软糖最后被吃完了,沈既明吃了三颗,陆星灼吃了剩下的全部。吃完之后两个人从天台上下来,一前一后走过漆黑的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隔一层才亮一次,明灭交替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棵种在风里的树。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方屿和贺临正站在门口说话。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在沈既明和陆星灼身上轮流扫了一遍。方屿看到沈既明微微泛红的眼尾,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贺临看到陆星灼口袋外面露出的软糖包装袋一角,皱了下眉,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经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回去再说。
沈既明上了方屿的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方屿没有发动引擎,而是侧过身看着他。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是红的”
“风沙大”
“今天没风”
沈既明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方屿发动了车,缓缓驶出影视基地。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方屿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像是在给沈既明时间整理自己。
“顾鹤之那边今天又发了消息”方屿开口了,声音很平,“他说他可以不出售那份报告,但有一个交换条件——不是签意向书,是另一件事。”
沈既明睁开眼睛。
“什么事?”
“他要你帮他牵线,介绍陆星灼跟他认识。他说他想投资陆星灼下一张专辑,愿意出八位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沈既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真正的目标不是陆星灼”沈既明说,“是我,他想通过陆星灼接近我,或者通过控制陆星灼来逼我就范。”
“不管他的目标是谁,这件事你不能做。”方屿说,“陆星灼的经纪约在贺临手里,投资不投资不是你能决定的。而且——你要是真的帮顾鹤之牵这个线,陆星灼会怎么看你?”
沈既明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陆星灼会怎么看他。陆星灼那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被当成筹码。如果他知道沈既明把自己推出去换一份体检报告的沉默,他可能会直接把那份报告贴到微博上——不是为了报复,是因为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交换。
“回绝他”沈既明说,“明确告诉他,我不会帮他牵任何线,他跟陆星灼之间的事,跟我无关。”
方屿点了一下头,“那报告的事——”
“让他公开,我说过,我准备好了”
方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她跟了沈既明十年,见过他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压力面前弯过腰。他可能会碎,但他不会弯。
周三,片场。
沈既明走进化妆间的时候,发现桌上又多了一个保温杯。这次是白色的,杯身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红枣枸杞茶,补气血,别喝凉的”
字迹还是那个字迹,比上次更潦草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写的时候很急。
小周正在整理化妆刷,看到沈既明盯着保温杯看,小声说了一句:“陆老师今天来得特别早,六点就到了。他在您桌上放了这个,然后就去排练室了。”
沈既明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红枣和枸杞的味道混在一起,甜丝丝的,和昨天姜茶的辛辣不同,今天这个更温和,更像一杯被人仔细配比过的药。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几点走的?”沈既明问。
“谁?陆老师?”小周想了想,“他放完杯子就去排练室了,应该一直在那儿。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在里面念台词,念了快一个小时了。”
沈既明把盖子拧回去,拿着保温杯走出了化妆间。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道具组推着车来来往往,灯光师扛着架子从他身边经过。他穿过走廊,走到排练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他看到陆星灼一个人站在排练室中间,面前放了一把椅子——那把椅子在戏里是审讯室的嫌疑人座位。他正在对着那把空椅子念台词,念的是第十七场之后的一段戏,周牧不在场,沈彻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分析侧写结果。
陆星灼念得很投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情绪。他念到一半停下来,皱了下眉,重新从上一句开始。反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的语调变了,变得更轻、更缓,像是在跟椅子上的隐形人商量什么事情,而不是在审讯。
沈既明推门进去。
陆星灼转过头,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不是还早吗?”
“来看看你排练”沈既明走到角落,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地上,“你继续。”
陆星灼犹豫了一下,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把空椅子。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那段台词。这一次,他没有因为沈既明的在场而紧张,反而比刚才更放松了。他的声音在排练室里回荡,压得很低的时候像大提琴的共鸣,扬起来的时候又像小提琴的高音。
沈既明听着,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地打着节拍。他在数陆星灼的呼吸。每一段台词之间的停顿,陆星灼都会做一次深呼吸,吸气的长度刚好够换下一段的气口。这不是他刻意设计的,是他的身体在排练中自动学会了这种节奏。
陆星灼念完最后一句,转过身看着沈既明。
“怎么样?”
“你最后一句的尾音压得太低了”沈既明说,“沈彻在那段台词里是愤怒的,但你的愤怒没有往上涨,反而往下沉了。沉是对的,但不能沉到听不见。观众会以为你泄气了。”
陆星灼拿起剧本看了看那段台词,默读了一遍,然后重新念了一遍。这一次,他把尾音稍微扬了一点,像一把刀收鞘之前最后那一下摩擦——不是锋利了,是更有威胁了。
“好”沈既明说,“就这样”
陆星灼把剧本放下,走到沈既明旁边,在他旁边的另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不远不近。
“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一点”陆星灼侧过头看他,“红枣枸杞茶喝了吗?”
“喝了”
“有效果吗?”
“哪有那么快”
“我查过了,红枣补气,枸杞养肝。你经常熬夜,肝火旺,喝这个有用。”陆星灼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背一份营养学报告。
沈既明转过头看他,“你查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不好好吃饭,我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陆星灼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已经做了很久的事。
沈既明没有接话,他把视线转回排练室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分镜图,密密麻麻的格子像蜂巢。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的不是分镜,是方屿昨晚在车上说的话——顾鹤之的目标是陆星灼。
“陆星灼”他开口了。
“嗯”
“你认识一个叫顾鹤之的人吗?”
陆星灼想了想,“娱乐公司的那个?好像听过,不太熟,怎么了?”
“他最近在接触你这边的人,想投资你的下一张专辑”
陆星灼皱了下眉,“贺临没跟我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跟他有一些——过往”沈既明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不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你让贺临小心一点。”
陆星灼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沈既明读不懂的东西,“你跟他的‘过往’,是不是就是你昨天不能告诉我的那些事?”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他不会通过我伤害到你”陆星灼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句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不管他以前对你做过什么,以后都跟你没关系了。”
“你没见过他”沈既明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需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不能再动你”
沈既明看着陆星灼,排练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陆星灼脸上,把他眼底那片沉甸甸的认真照得无处遁形。这个二十四岁的Alpha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剧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起来不像一个能对抗资本的顶流偶像,更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但沈既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在自己眼睛里也看到过——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往前走。
“你少管我的事”沈既明站起来,拿上保温杯,“管好你自己的戏就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早的枸杞茶,不要放太多红枣。太甜了”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陆星灼在笑。因为那个人的笑声很轻,轻到像风翻过一页纸,但他听到了。
周五,《双面》剧组迎来了第一个媒体探班日。
陈导不喜欢探班,觉得记者会打扰演员的状态。但投资方要求安排一次,说是“需要维持热度”。陈导妥协了,条件是不允许进拍摄区,只能在指定的采访区进行群访,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
沈既明和陆星灼并排坐在采访区的沙发上,沈既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陆星灼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两个人的坐姿都很放松,但沈既明的背比陆星灼直,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镜头前永远不会塌下去。
记者们的问题大部分围绕着电影,陈导的戏、双男主的设定、拍摄中的趣事。沈既明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个问题都给出了恰到好处的信息量,不会太多让记者做文章,也不会太少让人觉得敷衍。陆星灼在旁边偶尔插话,大多数时候在听,但他的表情很生动,听到有趣的问题会笑,听到专业的问题会认真地皱眉头。
提问进行了大约三十分钟,一个坐在后排的男记者举手了。沈既明注意到他的记者证挂绳颜色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是蓝色,他的是红色。红色是娱乐周刊,不是电影媒体。
“我想问一下陆星灼”记者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上周在颁奖礼后台,你抱沈既明上车的视频在网上传得很广。很多网友猜测你们的关系不止是同事,请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空气凝了一下。
沈既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不紧不慢。陆星灼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记者。
“同事关系”陆星灼说,“沈老师是我敬重的前辈,那天他身体不舒服,我帮忙送他去医院,就是这样。”
“但有网友拍到你们在《星推荐》后台互动很自然,不像是不熟的样子。”
“我们确实不熟”陆星灼笑了,“不熟不代表不能互相帮助,我跟沈老师拍戏才两个多星期,要说什么关系,就是刚开始磨合的同事关系,等杀青了再看熟不熟。”
记者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又转向沈既明。“沈老师,您怎么看网上那些猜测?”
沈既明放下水杯,看着镜头。他的目光很平稳,平稳到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
“我很少看网上的评论”他说,“我的工作是演戏,不是经营人设。观众怎么看,是观众的事。我跟陆星灼的关系,就是我们自己知道的关系,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采访区安静了一瞬,那个记者张了张嘴,还想追问,被旁边的同行拉了一下袖子。陈导的助理站出来,说时间到了,采访结束。
回到化妆间的路上,陆星灼走在沈既明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刚才最后那句话,是不是说重了?”陆星灼问。
“哪句?”
“‘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那个记者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沈既明推门走进化妆间,把门带上,但没有锁。陆星灼跟了进来,关上门。
“我说的是实话”沈既明站在化妆台前,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今天早上陆星灼放的那杯红枣枸杞茶,他已经喝了大半,“我跟你的关系,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因为本来就没有关系。”
陆星灼靠在化妆台边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没有关系?那你每天喝我泡的茶算什么?”
“算同事之间的关心”
“同事之间会每天记得你喝什么口味、什么温度、什么甜度?”陆星灼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沈既明无法回避的认真,“沈既明,你可以不承认。但你骗不了你自己。”
沈既明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没有看陆星灼,而是看着化妆镜里两个人的镜像——陆星灼靠在化妆台边,他站在前面,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陆星灼”他终于开口了,“你说你喜欢我,你想过没有,你喜欢的可能不是真正的我,是你想象中的我。”
陆星灼皱眉,“什么意思?”
“你想象中的我,是一个坚强的、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Omega。但真正的我,是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了的人。我的信息素随时会失控,我的腺体在萎缩,我的秘密随时会爆。你喜欢的那个‘沈既明’,可能再过几个月就不存在了。”
陆星灼站直了身体,走到沈既明面前。他比沈既明高了六厘米,低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化妆镜的灯光。
“你听好了”陆星灼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坚强。是因为你明明是脆弱的,却还要装作坚强。是因为你明明可以倒下,却还要站着。是因为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说‘我准备好了’。”
沈既明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那些针眼,我看到了”陆星灼的声音微微发紧,“你手臂上的、小臂内侧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我看到的时候想,这个人到底一个人扛了多久?他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可以依靠?”
沈既明的手指松开了保温杯,保温杯落在化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现在有了”陆星灼说。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沈既明的手背。只是一触,像一片羽毛落下来,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沈既明感觉到了那股温度,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最后整条手臂都烫了起来。
不是信息素,是别的什么。
沈既明把手缩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被碰,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接受了这种温度,就再也回不到那个铜墙铁壁的壳子里了。
“你出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星灼看着他,没有动。
“出去”沈既明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星灼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沈既明听到他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既明双手撑在化妆台上,低着头,看着台面上散落的粉底盒和刷子。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不是因为信息素波动,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眶泛红。他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人变得陌生。
他伸手,指尖触到了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冰凉的玻璃,和他指尖的温度一样凉。
“你不是一个人”陆星灼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
他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周六,沈既明没有去片场。
他给陈导发了消息,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一天。陈导回了一个“好”,没有多问。方屿开车送他去了医院,周医生给他做了一套全面的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周医生的表情比上次更严肃了。
“我说过,你的腺体功能在持续下降,现在只有百分之三十五了。”周医生把报告递给他,“你上周是不是又加大了剂量?”
沈既明没有否认。
“你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你的腺体会完全失去功能。”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到那时候,你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Omega了。你的信息素会消失,你的发情期会停止,你的身体会进入一种类似‘性别空窗’的状态。医学上叫‘腺体失能’,通俗点说,就是你的第二性别死了。”
沈既明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有没有办法让这个过程慢一点?”
“有,住院治疗,停止使用违禁抑制剂,改用合规的替代药物,配合腺体修复理疗。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你能停工三个月吗?”
沈既明沉默了很久。
不能,他在心里回答。《双面》还有两个月的拍摄期,杀青之后还有后期、宣传、路演。他没有三个月可以浪费。而且顾鹤之那边的事还没有解决,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
“再给我开一个月的药”他说。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既明不忍细看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一个医生对不听话的病人无力回天的那种认命。
“我给你开”周医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撑不住了,不要硬撑。来医院找我,我会帮你”
沈既明点了一下头。
他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等车。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后颈的抑制贴。
手机震了。
是陆星灼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没来片场,方屿说你去看医生了,没事吧?”
沈既明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没事,明天回”
陆星灼发了一个狗头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今天泡了桂圆红枣茶,给你留了一杯。明天喝。”
沈既明看着那个狗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他很快把笑容收回去,像是怕被人看到。
出租车来了,他上车,报了酒店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化验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35%”。他把化验单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一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那张旧照片是李秀兰塞给他的。照片上是杂货店门口的那只流浪猫,橘色的,胖得像一个毛球。照片背面写着:“妈帮你养着,你安心工作。”
他摸了摸那张照片,把钱包合上。
窗外,秋天的阳光洒在整条街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沈既明靠在车窗上,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让那片金色覆在眼皮上。
他想,明天的桂圆红枣茶,应该会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