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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粗细不一的 ...

  •   松树沟村小开学了。
      林雪提前一天下午把教室打扫了一遍。她擦了黑板,用湿抹布把粉笔槽里的灰一点点抠出来,把讲台上那堆放了半个寒假的东西归置整齐。

      开学日的早上七点半,刘小壮第一个冲进教室。他穿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袖子上有两道装饰白条,青春洋溢。书包拉链没拉好,跑起来的时候数学课本的一个角从缝里戳出来,跟着他一路晃荡。他冲进教室的速度和寒假前最后一天一模一样,刹车也刹得一模一样——用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灰印子。

      “林老师!”他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书包在桌面上滑出去半米,撞翻了赵大龙桌上一支没盖盖子的笔。笔滚到地上,刘小壮没去捡,他先跑到讲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林雪面前,“给你的!我奶炸的江米条!”

      林雪看着那袋用保鲜袋装着的江米条,袋口扎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透过半透明的保鲜袋能看到江米条炸得金黄,外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白糖。她拿出一根咬了一口,嘎嘣脆,糖粒在齿间碎开,甜味和油炸面食的香气一起涌上来。
      “好吃,”林雪嚼着江米条,含糊不清地说,“回去替我谢谢你奶奶。”
      “不用谢,我奶说了,你得多吃点,你太瘦了。”刘小壮一脸正经地复述他奶奶的话,然后歪了歪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看了看后排靠窗的位置,“林老师,支教老师们呢?”

      “他们回去了,”林雪说,把江米条的袋子折了折放在讲台上,声音平稳,“回城里了。寒假结束了嘛,他们有自己的工作。”

      “哦。”刘小壮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失望但不算意外。他大概也明白支教老师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他没有追问,转身跑去捡赵大龙那支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一只背上带刺的恐龙,说这是他过年新学的画法。

      孩子们陆陆续续到齐了。赵大龙进门的时候一脸不情愿,因为他的摔炮被他的妈妈在门口没收了,他闷闷不乐地走进来,但看到刘小壮画的那只带刺恐龙之后迅速把摔炮的事忘了,坐到座位上开始画自己版本的恐龙——他的恐龙背上没有刺,因为他说“恐龙又不一定会长刺,有的恐龙是秃的”。
      钱玲玲来的时候背着一个新书包,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看书的小熊。她坐下后从书包里掏出三张贺卡,放在最后一排的空课桌上。

      “玲玲,那是谁的?”林雪问。
      “静老师的,快老师的,深老师的,”钱玲玲把贺卡挨个摆正,间距匀称,和静观摆碗筷的风格有几分神似,“我自己画的三张贺卡,想送给他们。他们不在的话——放这儿,等他们回来就能看到了。”

      林雪看着她把贺卡在空桌上摆好。“放着吧,”林雪说,“那个位置以后就是他们的。”
      孙豆豆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今天穿了件新棉袄,里面的裙子终于不拖地了,她长高了。她跑到林雪面前,手里捧着一个东西——一团被冻得硬邦邦的雪,捏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林老师!我堆的雪人!”她把雪球举起来给林雪看,“这个给快老师。他们回来了吗?”

      “他们回去了,”林雪蹲下来,捧着那个小雪球,“豆豆,这个雪球放不了多久。它会化的。”
      “化了就化了,”孙豆豆把小手一摊,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化了的话,还有呀。”

      上午的课是语文和数学。林雪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的时候,恍惚了一下——教室里没有三个安静的身影坐在后排。没有人用透明板写观察日志,没有人用超过正常翻书速度三倍的速度翻课本。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第一课——《春天来了》。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那种熟悉的、细细的摩擦声。她写完之后转过身,十三个孩子坐在下面看着她,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和寒假前一样,和一年前一样,和她决定在这间教室里教一辈子书的那一天一样。
      “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二十六页,”她说“今天我们学《春天来了》。”

      中午吃饭,林雪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桌上摆着昨天剩的菜,她热了热,倒了一碟醋,又给自己煮了碗白菜汤。
      她端着碗坐下来,筷子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那是快反平时吃饭坐的位置。椅子上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椅背上搭着她昨天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旧毛巾。厨房里只有她自己的咀嚼声、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麻雀在枝头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白菜汤寡淡,她忘了放盐。她站起来去灶台上拿盐罐,盐罐放在快反上次整理的那个位置——台面靠左,标签朝外,和酱油瓶紧挨着。她舀了小半勺盐放进汤里,搅了搅,再喝一口,咸淡刚好。这不是她想出来的盐量,是快反上次煮白菜汤时她站在旁边看来的——他量过,一锅白菜汤,放一平勺盐太咸,半勺太淡,半勺加一小撮刚好。她从那天之后就记住了这个比例。

      下午的时候,林雪正在教室里批改寒假作业,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周明发来的。

      “林老师新年好。最近怎么样?学校开学了吗?”
      她点开消息看了看,然后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两人的对话停在过年的时候——她给他发了拜年短信,他回复了同样的拜年吉利话,然后就没了。不是刻意冷淡,就是没什么话说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新年好。已经开学啦。”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批作业。过了一分钟手机又响了。

      “那就好,你先忙。”
      林雪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好呀。有时间再聊。”点发送。她看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客气,友好,留有余地。

      林雪把手机扣在桌面,继续批作业。她没有觉得遗憾,也没有觉得解脱。就像雪化了,你不知道它是几点几分化完的,你只是某一天忽然发现地上干了一块。她和周明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谁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是两个人在两条不同的轨道上各自运行,短暂地靠近了一下,然后又沿着各自的切线继续往前飞。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无疾而终,就是她跟快反说的那样——“不是所有关系都会有一个明确的结局。有的关系只是慢慢地不联系了。”

      所有的作业都批完了。林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教室后面,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操场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被孩子们踩了一冬天的地面终于露出了一些泥土的颜色。白桦树的枝头已经开始泛红了——不是秋天的红,是春天发芽前那种极淡极淡的赭红色,像是有人在树梢上用一支很干的笔轻轻扫了一笔。

      她忽然想起之前快反站在这里,正看着外面那群在雪地里打雪仗的孩子们,头也不回地说——“你们文明里的冬天太长了。”然后深分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正因为长,所以春天才有意义。”静观在旁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补充了一句——“不是春天本身有意义,是等待让它有意义。”

      等待让它有意义。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晚饭,她还是一个人吃的。炒了一盘土豆丝,蒸了半碗米饭。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刀工比快反差远了,但她觉得粗细不一的土豆丝炒出来更有层次感——细的那几根焦焦脆脆的,粗的那几根软软糯糯的,一筷子夹起来口感是复合的,不用分析也很有意思。
      吃完饭洗完碗,她把碗筷放进沥水架,一共就一双筷子一只碗一个盘子。沥水架上空荡荡的,不用考虑“每个人的碗要放在固定的位置”。她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以前这个时候,快反可能在灶台前鼓捣第二天的早餐菜谱,静观在餐桌旁用那把卷尺量窗台上新长出来的绿萝叶片,深分在客厅角落里写观察日志,透明板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现在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客餐厅里也只有她一个人,整间宿舍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没开电视,没看手机,把脚搁在小板凳上。

      她想起静观。静观在云居寺的偏殿里说,人类知道自己无法控制很多事情,但他们选择用某种仪式来面对这种不可控。她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很好,但没来得及问他——那如果没有仪式呢?如果没有人可以烧香、没有人可以磕头、没有人可以写祈福带,人类怎么办?
      现在她觉得答案可能很简单:没有仪式的时候,人就继续做手边的事。扫地,批作业,煮白菜汤,等春天来。

      她又想起深分。深分在走之前说,在她的文明里,他学到了“完整”意味着连缺陷一起接纳。她当时觉得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但此刻一个人坐在熄了火的客厅里,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也是说给深分自己听的。他们三个被母星召回,因为报告里参杂了太多无法定性的东西。他们的母星认为那是缺陷——是数据里的杂质,是评估框架里的冗余变量。但他们三个大概也和她一样,在某个时刻意识到:那些无法定性的东西,那些不完美的、无法量化的、没有任何分析价值的东西,恰好是他们来这里一趟所获得的全部。

      晚上,林雪坐在备课桌前,摊开下学期的教学计划。她要重新排一下课表——今年县里要求增加一节科学课,她得从语文和数学里各挤出半节课来。
      排课表是一件极其繁琐的事,不能把数学课排在下午第一节因为孩子们吃完饭犯困,不能把语文课排在周五最后一节因为写字手冷。这些琐碎的、具体的、没有任何宏大意义的小事,她做了一年又一年,从刚来的时候觉得憋屈做到现在觉得——这就是生活。
      生活不是那些值得被写进评估报告里的高光时刻,生活是排课表,是煮白菜汤放半勺盐,是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发现盐罐还放在那个人摆的位置。

      她把课表排好,用红笔在表格边缘画了一个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一点。冷空气混着远处烧柴火的焦香和雪水渗进泥土里的潮气,一起涌进屋里。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带得晃了一下,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油绿油绿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凉凉的,滑滑的。
      她关上窗户,去刷牙洗脸。站在洗手池前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眼角那几道细纹在灯光下比平时明显。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忽然想起王婶子说的“女人过了三十五就不一样了”,又想起她减肥时候快反严肃地纠正她的样子:“你的身体尺寸和服装尺寸不匹配,那是裤子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牙膏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蹭掉,然后继续刷牙。她想起自己下过的减肥计划——暂停了但没取消,每天早上半碗粥,中午半碗饭,晚上煮青菜。但今天她吃了一张完整的葱花饼,没有撕掉一半,饼上还抹了酱。咬第一口的时候酱汁从饼边溢出来,她用手指接住,舔了一下手指——没人看到,也就没人需要被汇报。她觉得这个减肥计划大概会无限期地“暂停”下去,不过这也没关系。有些计划就是用来被暂停的。

      洗漱后,她坐在床沿上,把脚伸进被窝里,被子凉凉的,她把热水袋往脚底下推了推。她闭上眼睛。
      然后想起第一天晚上。那天晚上也是这么安静,不同的是隔壁墙上并排靠着低功耗模式的三个外星人,她当时觉得心里骂了一句“真瘆人呐”。现在她觉得——那三个并排靠在墙上的身影,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安心的画面之一。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们三个现在在哪儿?在回去的路上,还是在某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中转站里等待下一艘飞船?他们的低功耗模式还在继续吗?他们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松树沟的鞭炮、大雪、冻梨和歪歪扭扭的雪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快反口袋里装着一颗石子和一张画,静观口袋里装着一副对联和一本《小王子》,深分口袋里装着一块带裂纹的鹅卵石和一包没嗑完的瓜子。他们带走了这些,这些就永远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存着,不会被格式化,不会被删除。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风,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像酒杯碰杯的声音。然后又是一下。然后是第三下。三下之后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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