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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删除非客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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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早上下了点小雪。薄薄一层,刚盖住地面就不下了,像是老天爷撒了一把盐意思意思。
林雪起床的时候,快反已经把粥煮好了。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今天没有做葱花饼,也没有做煎蛋,灶台上只有一锅粥和四个碗。
林雪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他一眼。快反站在厨房窗户前面,围裙还系着,但没在干活。他正看着窗外那棵白桦树——树枝上落了一层新雪,压得枝条微微弯下来,像一排低着头的学生。
林雪走到他旁边,“怎么了?”
快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那个动作很慢,“今天凌晨,我们收到了母星的指令,”他说,转过身来看着林雪,“考察终止。召回。”
林雪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杯里的水晃了晃,没洒出来。“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
静观从客厅走进来,他已经把藏青色的棉服穿好了,拉链拉到胸口,袖口没有挽。深分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透明板。
“你们的报告,”林雪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不符合母星的标准?”
“不符合,”深分说,“报告被判定为‘受到观察对象的情感污染’,大量变量无法量化,评估结论不具备参考价值。母星认为我们失去了分析所需的中立性。”
“污染。”快反重复了这个词,“我们在报告里写了赵大龙的雪球,写了钱玲玲的想念像雪,写了孙豆豆的紫色大山和歪星星。总部回复说——‘这些数据与文明评估无关。’”
“那什么有关?”林雪问。
“技术指数。资源储量。各项潜力。社会结构的稳定性和可预测性。这些是我们出发前被给定的评估框架里的核心参数。”静观说,把搪瓷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我们这十二天观察到的东西——堆雪人、鞭炮和酒精,在寺庙里对着一尊垂着眼睛的泥塑跪下去——这些在框架里没有对应的字段。”
快反从口袋里掏出孙豆豆画的那幅画,展开在灶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还是老样子——脑袋比身体大两倍,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头发炸成放射状,嘴巴歪向一边。画纸的折痕已经起了毛边,但他展开的时候很小心,像是捧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叶子。“我把这幅画的数据附在了报告末尾。总部回复说——‘无效附件。’”
“我在报告里写——人类的价值无法被量化,因为最珍贵的东西都缺少标准度量单位。总部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删除非客观内容,重新提交。’”深分说。
“那你打算重写吗?”林雪问。
“不打算。”
上午,孩子们来学校玩。他们不知道今天是三位老师在这里的最后半天。刘小壮带了他的遥控车,赵大龙带了一兜摔炮,钱玲玲带了一本刚看完的书——那本《小王子》,她说她已经读完了,想借给静老师看,因为“里面有一个小王子和一个飞行员,他们在一起待了很久,然后小王子要回他的星球了”。静观接过书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没有翻开。
“你读完了有什么感想?”他问钱玲玲。
钱玲玲想了想。“小王子说——‘正是你花在你的玫瑰上的时间,才让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对。重要的不是玫瑰,是花掉的时间。”
静观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她用一句圣埃克苏佩里的话,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精确地概括了他正在经历的困境——重要的不是玫瑰,是花掉的时间。而总部要他们删掉的,恰好就是时间。
刘小壮和孙豆豆在操场上堆了一个新的雪人。旧的雪人化了,她蹲在那个已经彻底坍塌的雪堆旁边用手把还没化干净的雪重新拍实,拍出一个不圆也不方的四不像雪球,她把那颗之前从旧雪人脸上掉下来的石子眼睛放在雪球上面,“一个是眼睛,一个是身体”,她说,“它们是一家人。”
“豆豆,”快反蹲在她旁边,“我跟你说个事。”
孙豆豆转过头看他,她大概从快反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不是内容,是频率。快反今天说话的频率比平时低。“快老师,你怎么了?”
“我今天要走了,”快反说,“回我来的地方。”
“城里吗?”
“更远一点。”
孙豆豆低头看了看雪球。她把石子拿起来——那颗眼睛——放在快反手心里。
“这个给你。你到了更远的地方,就把这个放在窗台上。那样我堆的雪人就到你那里去了。”
快反把石子握在掌心里。石头凉凉的,被孙豆豆的小手捂过,凉里面有一点温。他的手掌合拢,把石子包住。
赵大龙在操场那头喊深分去看他新学的摔炮动作——把摔炮放在雪里,用脚踩,雪炸起来像一朵烟花。快反走过去,接过赵大龙递来的摔炮,蹲下来往雪里放了一颗,抬脚踩下去。摔炮没响。他又踩了一下,还是没响。赵大龙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快老师你也太轻了!你得用劲儿!”深分加重了力度,第三脚终于啪的一声,雪粒溅了他一裤腿。他低头看着膝盖上沾的雪屑,笑了。
中午,林雪在厨房里做了一锅面条。不是快反那种精确配比的手擀面,就是普通的挂面,水开了下锅,加了一把白菜叶,磕了两个鸡蛋。调料是酱油、醋、一点香油。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她盛面的时候给每碗多舀了一勺汤。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桌子上还摆着早上剩的小米粥。面条的热气在桌面上空袅袅地盘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我们走了之后,”吃过面,快反放下筷子,“煤气罐的阀门要拧紧。我拧的力度是——你看这个标记。”他指了指灶台下面煤气阀旁边一个极小的划痕,“拧到这条线和下面的线对齐就是关好的。我试了好几次,这个力度刚好不会漏气。”
“厨房水龙头有点松,”静观补充,“右旋三十度以内会滴水。我们已经修好了,但如果再松,你就往右拧紧一点。”
“冰箱温度我调过了,”深分说,“冷冻层负十八度,冷藏层四度。之前你的冷藏室有点偏高,可能是因为门封条老化。我没有换封条,但我调整了铰链的角度,现在关得更严实了。你关冰箱门的时候听到‘噗’的一声就是密封好了。”
林雪听着他们交代这些事——煤气阀、水龙头、冰箱门——每一件都是她每天都会用到的东西。“知道了。煤气阀对齐线,水龙头右旋,关冰箱要听到噗的一声。”
下午,林雪帮他们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来的时候就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没有任何行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十三天过去了,快反有了孙豆豆画的画和她塞一颗小石子、一双歪耳朵兔子鞋垫、一张签文。静观有了钱玲玲写的那副对联和一本《小王子》。深分有了一块赵大龙非要塞给他的带花纹的鹅卵石、以及一包孙大爷给的炒瓜子——他说瓜子还没嗑完。
林雪和他们一起往村口走。太阳已经开始往山后面沉了,光线从白亮变成暖橘,把地上的脚印照得每一道都镶了金边。他们经过学校操场的时候,赵大龙正在把摔炮的包装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昨天放完炮忘了收拾,被他爸说了一顿,正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刘小壮在操场的另一边玩遥控车,车老是往左偏,他正在用一块石头砸车轮,试图把轮子砸正。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钱玲玲坐在教室里看书,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孙豆豆在旗杆下面跟她那个小雪球说话,声音太小,没人听得见她在说什么。
林雪没有停下来跟他们说“老师们要走了”,她知道他们会哭。但快反停了下来。他走到孙豆豆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石子。“豆豆,我带上了。它会去很远的地方,但它会一直在我口袋里。”孙豆豆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她大概没有完全理解“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但她点了头,伸出小拇指跟快反拉了一个勾。拉勾的时候孙豆豆说了一句“下次你来我家我给你看我新养的猫”。
快反说“好”。
大树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冰凌吹得叮叮当当地响。静观仰头看着树上那些冰凌。
“林雪,”他开口,“你第一天晚上编的那个织女星的谎言——我们从来没觉得那是欺骗。你害怕,但你选择了主动接触而不是逃跑。你用了一个虚构的身份来保护自己和你的学生。这在我们的分析框架里,叫适应力。在新的框架里,叫勇敢。”
“我没有那么勇敢,”林雪说,“我当时就是慌了。”
“勇敢和慌了可以同时发生,”静观说,“这是你教我们的——人类不需要在所有时刻都保持逻辑一致。你们可以一边害怕一边行动,一边不确定一边选择,一边想哭一边笑。这种能力,我们的程序永远无法模拟。”
深分走过来在林雪面前站定,和第一天晚上在雪地上站定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后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林雪,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他说,“在我们的文明里,完美的定义是——没有任何缺陷。但我在地球上学到的是——完美也可能意味着完整。而完整意味着——连缺陷一起接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赵大龙给的鹅卵石。鹅卵石圆润光滑,上面有一道天然的裂纹,贯穿了整个石面。裂纹里有极细的黄色矿物沉淀,在阳光底下像一道微型的闪电被嵌在了石头里。
“赵大龙说这块石头是他从后山河沟里捡的。他说这道裂痕不是坏了,是石头长出来的花纹。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分析它的矿物结构——它确实是石头的纹路,不是后来磕的。他说对了。你的裂纹也不是坏的。你痛苦的童年,你不被社会认可的“价值”,你五年没有拨过的电话号码——它们都是你长出来的纹路。不是坏的。”
太阳终于沉到了山脊下面。天空从橘色变成深蓝,暮色从东边漫过来。
林雪站在树下,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村道上三个穿棉服的身影渐渐走远。快反走在最前面,大红羽绒服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越来越小,像一颗正在往地平线方向慢慢移动的红色信号灯;静观走在中间,藏青色的背影和远山的颜色渐渐融合,脚步平稳如常;深分走在最后,墨绿色的冲锋衣让他像一棵正在移动的松树,在风里微微晃着,不知道是路不平还是他自己在晃。
他们在苞米地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雪冲他们挥了挥手。快反也挥了挥手,幅度很大,像是在测试人类挥手动作的最大摆幅。
那个送他们来的蛋壳飞船显形,三个人转过身,走进飞船里。巨大的光升腾起来,林雪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飞船已经不见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得发凉的耳朵,转身往回走,走回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的学校,走回那张灶台上还摆着四副碗筷的餐桌,走回那个窗台上绿萝正在安安静静长新叶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