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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来自织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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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是黑龙江省七台河市下面一个叫松树沟的小村子里唯一的老师。
说是老师,其实她啥都干。村小一共就十三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全挤在一间教室里。她教语文、数学、自然、品德,偶尔还兼职体育——就是带孩子们在操场上跑几圈,玩玩球。操场上的篮球架少了个篮筐,孤零零的足球门斑驳锈渍。
松树沟这地方有多偏呢?从镇上开车过来要一个半小时,其中四十分钟是土路。冬天一下雪,路就彻底封了,村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全村常住的加起来不到一百口,大部分是老人,年轻的全跑光了。她之所以留在这儿,说来话长,总之就是考编考了三年没考上,最后被调剂到这个教学点,一待就是五年。
她今年三十二,单身。村里王婶子隔三差五就要给她介绍对象,上次介绍的是她娘家侄子,在镇上开修车铺的,离过两次婚,带一个八岁的男孩。她说她再考虑考虑,王婶子就叹气,说林老师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再挑就真没得挑了。
她说没事,她本来也没打算挑。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林雪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第二天要期末考试了,她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打印考题。学校那台打印机比她年纪都大,打印一张卷子狠狠摇动机器三下,才能听到打印机滋滋啦啦吐出卷子来。她正吭哧吭哧摇着打印机呢,外头突然亮了一下。
那个光不太对劲。
东北冬天的晚上,天黑的早,四点多就全黑了。偶尔有光,要么是车灯,要么是谁家放鞭炮。但那个光是从天上来的,橘红色的,像一大团火烧云突然掉了下来,把整个操场照得跟白天似的。然后光就灭了,接着一声闷响,窗户玻璃嗡嗡震了好几下。
她以为是谁家煤气罐炸了,裹上羽绒服就跑出去看。
操场边上的那片苞米地,雪地上多了一个大坑。
坑的直径大概有七八米,边缘的雪全被高温融化了,冒着白汽。坑正中间杵着一个东西,大概有面包车那么大,形状像个压扁的鸡蛋,外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或者电路。
林雪站在坑边上,脑子还没转过来,那个东西就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光,然后走出来三个人。准确地说,是三个长得很像人但不是人的东西。他们的身高体型跟人类差不多,穿着某种银灰色的连体服,脑袋露在外面。脸上的五官倒是齐全,眼睛鼻子嘴都有。走在最中间的那个,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头发是深棕色,眼睛的颜色很特别,是一种很淡的琥珀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两颗被光照透的茶晶。
他们看见她,她也看见他们。
他们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林雪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害怕,而是——外星人?真的有外星人?然后第二反应是——他们来地球干什么?第三反应是——松树沟这破地方,连快递都不送货上门,外星人居然来了?
中间那个外星人先开口了。
他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像是金属片互相敲击,又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然后他顿了顿,好像在调整什么,再开口的时候,就变成了标准的普通话,还带点东北口音。
“语言系统校准完成,”他说,“你好。请问这里是编号TS-5596的岩质行星吗?本地文明称之为——地球?”
“你好?”林雪说,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这里是地球吗?”他问。
“是的……”林雪说。
“你是地球的本土生物吗?”
林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他们要干什么?他们是来侵略的?还是来考察的?如果他们知道她是地球人,会不会把她抓走做实验?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不是,我也是外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但那三个外星人明显愣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发出了几声叽里咕噜的低语。
“你不是地球本土生物?”中间那个又问了一遍。
“不是。”林雪硬着头皮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手指悄悄攥紧了。
她心想既然撒了谎那就撒到底,“我是……来自……织女星。对,织女星,我也没来多久,还在考察这个,地球。”
沉默。
三个外星人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林雪站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后背却全是汗。
然后中间那个外星人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他笑了。他的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色牙齿,看起来跟人类的牙齿没什么区别。
“太好了!”他说,“我们是来自XXX的科考队(其实是林雪没听清他们到底来自哪儿,估计是专业术语)。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同行。织女星,离这儿不远吧?”
“不远不远,”林雪说,“就……隔壁星系的。”她根本不了解任何星系的名称,并且外星人也不一定认可地球给星系编的名字啊,她不敢说太多。
“你们的星系编号是多少?”外星人发问。
完了,她上哪儿知道编号去?
旁边的另一个外星人拿起一个看起来像玻璃材质的透明板对着她扫描了一下,又噼里啪啦在板子上一顿输入。琥珀色眼睛的男人转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目光,那种交换极其短暂,但林雪捕捉到了——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类似确认的信号。
“这不符合我们的情报,”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质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解决的逻辑问题,“织女星目前不存在星际航行级别的文明。”
林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谎言在第一句话就被戳穿了。
“你们的数据库该更新了,”她面不改色地说。
对方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一些,他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在读取什么。林雪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异样——不是风,不是冷,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用视线翻动她大脑里的书页。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来得猝不及防,不是客套的弧度,而是一种真正的、有些笨拙的愉快。
“有意思,”他说,“我无法验证你的说法,你也无法验证我的。在这种情况下,最合理的做法是保持开放的交流态度。”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像是对着礼仪手册练习过。林雪心里长出一口气,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我叫7-9-3,”他说,“翻译成你们的语言大概类似于……‘静默观察者’。你可以叫我静观。”又指了指左边的同伴,“这是4-2-1,‘快速反应者’,简称快反。”再指右边,“这是1-1-7,‘深度分析者’,简称深分。”
林雪看了看那两位,快反的个子矮一些,眼睛转得飞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东张西望,打量着周围的房子和树木。深分则完全相反,一直盯着她看,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她浑身发毛。
“我叫林雪,”她说,然后赶紧加了一句,“我的……编号是0331。”
静观又笑了,好像对编号这件事很满意。“林雪0331,很高兴认识你。既然我们都是来考察地球的,不如交流一下各自的研究方向?”
“好……好啊。”林雪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脱身了。
这时候一阵北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林雪裹紧了羽绒服,发现那三个外星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寒冷似的。他们的连体服看着薄薄一层,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
“你们不冷吗?”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问完才想起来——她现在是外星人啊,外星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果然,静观又歪了歪头:“冷?你是说这个行星表面的低温现象?我们的服装有自适应温控系统。你的呢?织女星的科考队没有配备吗?”
“配了配了,”林雪赶紧说,“我这个……我这个是伪装模式,故意调成了跟本地生物一样的外观和反应,方便融入观察对象。你看,我还搞了一件本地生物的典型外套。”
她拽了拽自己的羽绒服,静观凑近了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袖口的布料,然后扭头对深分说了一句什么。深分又拿起透明板对着她的羽绒服扫了一下。
“材质分析:聚酯纤维,羽绒填充,典型的地球保暖服饰,”深分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个读说明书的机器人,“林雪0331的伪装策略具有参考价值。建议我们也获取类似的本地服饰。”
“好主意,”静观点点头,“林雪0331,请问这种服饰在哪里可以获取?”
林雪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动。松树沟最近的服装店在镇上,开车一个半小时。而且现在都多晚了,店早关门了。
“这个……不太好弄,”她说,“本地生物的社会结构比较复杂,获取物资需要通过一种叫做‘购买’的行为,而‘购买’需要一种叫做‘钱’的东西。我目前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系统。”
“钱,”深分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某种指示灯在闪烁,“地球社会的交换媒介。我们的数据库里有这个信息。请问你目前拥有多少‘钱’?”
不是,你们的数据库没说这个问题特扎心吗?
“不多,”林雪含糊地说,“目前还在积累阶段。”
静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深分:“记录:地球考察的关键挑战之一,在于获取本地货币。建议列为优先研究课题。”
林雪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三个一本正经的外星人讨论怎么在东北农村搞钱,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了极点。她一个乡村教师,大晚上的不睡觉,站在零下二十度的苞米地边上,冒充织女星的外星人,跟三个真外星人讨论经济学问题。
“那个,”她打断他们的讨论,实在太冷了,她必须得回屋了,卷子还没打印完呢,“你们今晚打算住在哪里?我的临时基地在附近,可以先落脚。”
话说到一半她又后悔了。她在干什么?她在邀请三个不知道善意恶意的外星人去她家?
但话说回来,把他们扔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万一他们到处乱跑,被村里其他人看见了,那事情就大了。而且她现在是“织女星同行”的身份,不管怎么说,先把他们稳住,摸摸底,看看他们到底来地球干什么,这才是上策。
“感谢你的邀请,”静观说,右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像是在行某种礼节,“我们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深分回头拿着透明板对着蛋壳似的飞船扫描了一下,飞船消失了,也不知道是隐形了还是传送到哪儿去了。
林雪领着三个外星人往家走。所谓的家,其实就是学校宿舍,一共三间屋子,中间大一点,是厨房兼餐厅兼客厅,左右各有一个卧室。最值钱的电器是一台微波炉,是校长自费给买的,用了三年了。
一路上,快反的嘴就没停过。
“那个柱子是什么?”他指着村口的电线杆问。
“电力传输装置,”深分替他回答了,“地球的基础设施。”
“那个四条腿的生物呢?”快反又指。
林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村里王婶家的大黄狗,喜欢到处游荡,此刻正蹲在学校门口冲他们呲牙。
“犬科动物,家养亚种,”深分又说,“具有一定的攻击性,建议保持距离。”
大黄狗本来还在呲牙,听到深分用那种毫无感情的声音分析自己,突然夹着尾巴跑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林雪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另一个卧室已经一年没有住人了,估计落满了灰尘,也不知道外星人能下脚不。
“请进请进,”她硬着头皮打开门,“条件简陋,见谅见谅。”
三个外星人鱼贯而入,排成一排站在宿舍客厅里,齐刷刷地打量四周。灶台、冰箱、餐桌、电视、墙上挂着的课程表,每一样东西都被他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你的伪装很到位,”静观称赞道,“这个临时基地的布置完全符合地球本土生物的生活场景。这些是什么?”
他指着墙上贴的一排画。
那是林雪学生画的。上周美术课,她让他们画“未来的世界”。有的画了会飞的汽车,有的画了能在海底住的房子,有一个叫刘小壮的男孩画了一个绿色的外星人,圆脑袋,三只眼,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外星人你好”。
林雪差点没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这个是……本地生物的幼体绘制的想象图,”她说,“地球幼体的创造力和想象力非常丰富。”
“幼体,”深分重复道,又开始扫描那些画,“这些图像虽然技法稚嫩,但包含了对宇宙文明的朴素想象。有意思。这对我研究地球智慧生物的认知发展模式很有价值。”
快反对那个画着外星人的画格外感兴趣,凑近了看了半天,然后回头问她:“地球幼体见过我们的同类?”
“应该没有,”林雪说,“这只是他们的想象。”
“想象,”快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在没有见过的情况下,他们的想象居然如此接近真实形态。这个物种的直觉能力令人惊讶。”
林雪心说那是因为你在人类文化里的形象早就被画烂了,别说小孩了,村口小卖部卖的泡泡糖包装纸上都有外星人。
“对了,”静观突然转向她,“林雪0331,你刚才说你在考察地球社会,具体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我……研究的是地球的教育系统,”她指着墙上那张课程表,“你看,这是我整理的地球幼体知识传输体系的日程安排。他们每天按照这个时间表进行知识获取活动。”
这个回答倒也不算撒谎,她确实在研究教育系统,只不过她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教育,”静观念叨了一句,“知识代际传递的关键机制。这个研究方向很有价值。我们的课题是地球社会的整体文明评估,涵盖技术、文化、社会结构等多个维度。”
“评估?”林雪捕捉到了这个词,“评估的目的是什么?”
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静观和快反、深分交换了一个眼神。
“目前还不便透露,”静观最终说,“我们的考察还在初期阶段。”
林雪心里咯噔一下。评估?不便透露?这听起来可不太像是单纯来做学术交流的。
但表面上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点了点头,说理解理解,学术规范嘛。
“时间不早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你们需要休息吗?或者说……你们需要睡眠吗?”
“我们不需要睡眠,这具身体也是为了考察临时造的,”深分说,“不过为了节约能源,我们可以进入低功耗模式。”
“那……你们在隔壁卧室先住着?”她指了指另一个房间。
推开隔壁卧室的门,打开灯,没有她想的扑面而来的灰尘。屋里只有一张大床、一个柜子和一个破旧的学习桌,林雪指了指床:“你们先对付一下吧,需要什么,我明天给你们准备。”
三个人点点头,动作出奇一致。林雪退出了房间,回到自己的屋子,从柜子里翻出所有能铺的东西——一床旧褥子,两个枕头,她抱着这床被子再回到隔壁卧室,她发现三位外星人已经进入了低能耗模式——并排站在墙边,姿势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睁着,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真瘆人呐。
看样子他们也不需要被褥了。林雪退回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现在面临的情况是这样的:三个外星人,来自什么她没听清的星系,来地球做“文明评估”,目的不明。她现在假装自己是织女星的同行,暂时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但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早晚会发现她是假的,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们来地球到底要干什么?“评估”完了会怎样?
她分析了一会,突然想起来卷子还在办公室,但又怕外星人误会她出门有点啥任务,她想:算了,明天再弄吧。就迷迷糊糊倒头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她的闹钟响了。每天这个点起床,给炉子添煤,烧水,洗漱,吃早饭,然后七点去学校开门。
林雪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套推开卧室门,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客厅变样了。
灶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柴火,每一根都按照长短粗细分类排列。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灰都没了。餐桌被挪到了窗户下面,桌上摆着她的碗筷杯子,按照大小顺序排成了一排。冰箱门开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拿出来了,分门别类地摆在台面上:蔬菜一堆,调料一堆,剩菜一堆,每一堆前面还放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文字写着标签。
三个外星人站在屋子中央,齐刷刷地看着她。
“早上好,林雪0331,”静观说,“我们在低功耗模式结束之后,对你的基地进行了一些优化整理。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没有没有,”林雪看着那一排按新旧排列的筷子,心情复杂,“你们……忙活了一晚上?”
“没有,我们扫描了你的基地,并且列出了最优整理步骤,合作执行起来只需要一小时十二分钟七秒。”深分说。
呃……有这么乱吗?要三个人整理一个小时?
“好吧,”她说,“你们饿吗?需要进食吗?”
“我们的身体可以通过皮肤吸收大气中的微量营养元素,”静观说,“不过,如果有本地食物可供分析,我们也很愿意尝试。”
“行,我给你们做早饭。”
林雪走到灶台前,愣了几秒钟——他们把东西收拾得太整齐了,她连盐罐子都找不着了。
“那个,静观,我的盐呢?”
“盐?”静观歪了歪头,“你是说氯化钠晶体?”
“对,就是那个,炒菜用的。”
深分迅速走向冰箱旁边的一个柜子,打开,从里面拿出盐罐子,双手递给她:“根据成分分析,放置在这里。”
“谢谢……”
林雪接了半锅水,放在炉子上烧。三个外星人围了过来,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那认真劲儿就像她是在演示什么高深的科学实验。
“这是要做什么?”快反问。
“煮面条。”
“面条?”
“一种本地食物,”她打开柜子拿出一把挂面,“由谷物粉末加工而成的条状食品,经过沸水加热后变软,可以食用。”
深分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了那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对着挂面一通扫描:“成分:小麦粉,水,盐。制作工艺:混合、压延、切条、干燥。记录完毕。”
等水开的时候,林雪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快反正蹲在地上研究她的拖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还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表情很困惑。静观在研究墙上的日历,一页一页地翻,看得特别仔细。深分则一直站在她旁边,举着扫描仪,像一台人形监控摄像头。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这是什么工具?”深分立刻发问。
“筷子,”林雪说,“地球东亚地区常用的进食工具。”
“为什么不用更高效的工具?”
“因为……”她想了想,还有啥比筷子更高效?但她没说,她回答道:“文化原因?传统?筷子用了好几千年,大家都习惯了。”
“习惯,”深分重复了一遍,在扫描仪上记着什么,“非理性因素影响工具选择。有趣的案例。”
面条煮好了,她捞了三碗端到桌上,又往每碗里倒了点酱油和醋,滴了两滴香油。三个外星人坐在餐桌前,盯着面条,表情各异——静观是困惑,快反是好奇,深分则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请享用。”林雪说。
静观率先拿起筷子——他刚才一直在观察她煮面的动作,现在依样画葫芦,用三根手指捏住筷子,姿势竟然有模有样。他夹起一根面条,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
“口感独特,”他评价道,“具有一定的弹性和韧性。味道……咸中带酸,还有一种无法归类的香气。”
快反就不行了,他拿筷子的方式像是握着一把螺丝刀,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夹起来一根。最后他急了,直接用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然后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
“温度过高,”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的面条还在往下滴汤。
深分倒是另辟蹊径,他不用筷子,而是用自己的扫描仪对着面条分析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金属吸管,插进碗里,像喝饮料一样把面条吸了进去。
林雪看着他吸面条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碗面的功夫,天已经亮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学生就来了。
学生。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学生们马上就要来学校了,到时候她怎么解释这三位?
“那个,三位,”她清了清嗓子,“我今天的考察任务是在地球的教育机构进行参与式观察。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我们可以一起吗?”静观立刻说,“教育系统也是我们的研究对象之一。”
果然。她早就猜到了。
“可以是可以,”她斟酌着说,“但你们需要……呃,伪装一下。你们现在这个样子,会引起地球生物不必要的注意。”
“我们有身体。”深分说,
“衣服,”林雪说,“衣服也得换。”
“我们没有本地服饰。”
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了前任支教老师留下的一套旧棉袄棉裤,学校发的奇大无比的Polo衫,一件她以前胖的时候穿的加大号羽绒服,还有一件军大衣。三个人勉勉强强穿上了,虽然各有各的不合身——静观的棉裤短了半截,露出脚脖子;快反的羽绒服拉链拉不上,敞着怀;深分穿polo衫倒是合适,但那件军大衣配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像一个退役多年的冷面士兵。
“行吧,就这样,”她叹了口气,“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是我的……同事。从城里来的支教老师。懂吗?”
三颗脑袋一齐点了一下,动作整齐得不像话。
“不要一齐点头,太明显了。”
三颗脑袋这次参差不齐地点了几下。
“……算了,就这样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