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死水微澜 ...


  •   只有水滴声,还在一下一下,敲在死寂里。

      那声音起初单调,渐渐地,竟像敲在裴照自己的颅骨内壁,嗡嗡作响。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肿胀的关节传来钻心的疼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木不堪。

      他不能一直躺下去,那碗药汁的去向瞒不了多久,下一次“关照”不会太远。

      隔壁的石墙后,哑叔的呓语变成了断续的哼唱,曲调古老扭曲,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裴照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霉味的空气,强撑着用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抵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到了木栅栏边。

      粗糙的木刺扎进他早已破烂的囚服,但他顾不上。

      他侧耳听了听,确认甬道里暂时无人,才用几乎被疼痛碾碎了的气声,朝着隔壁那片昏暗开口。

      “哑叔。”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你刚才说的……裴玉娘。”

      隔壁的哼唱声顿了顿。

      “你认识她?”裴照将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喉间的血腥气,“她……后来怎样了?”

      短暂的沉默后,是嘿嘿的两声干笑,比夜枭啼哭更难听。

      哑叔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转向了裴照的方向,那目光没有焦点,却又仿佛穿透了石墙。

      “玉娘啊……”他的声音含糊,带着某种梦呓般的飘忽,“坐着一辆青篷车,跟着官差走了……说是去朔州……”

      裴照的心猛地攥紧,呼吸屏住。

      “可那领头的官……”哑叔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鬼祟的、分享秘密的语调,“腰牌是黑的……黑乌鸦……嘿嘿……黑乌鸦会吃人……”

      “黑乌鸦?”裴照追问,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

      衙役腰牌制式,绝非黑色。

      黑色……乌鸦……“那是什么意思?是谁的腰牌?”

      哑叔却不答了,他像是突然被别的念头攫住,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栅栏上划拉着,嘴里又开始念叨,内容却变了:

      “文书……盖了红印……尚书省的大印……圆滚滚,红彤彤,好看得紧……”

      尚书省的大印?

      母亲的流放文书竟需要尚书省用印?

      裴照脑中一片混乱。

      北狄人提过,母亲是因罪流放,刑部或大理寺的文书足矣,何须惊动尚书省?

      “还有……还有……”哑叔的呓语还在继续,像一台老旧的、卡住的留声机,“钦天监的批字……‘妖星北移,宜镇之’……镇之……嘿嘿……都镇死了……”

      钦天监!

      裴照浑身一震,背脊猛地撞上冰冷的石墙,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却又让他陷入更深的寒意。

      钦天监观星卜象,关乎国运,他们的批字往往能直接影响朝廷重大决策。

      母亲的流放,竟会与“妖星北移”这种惊天动地的“天象”挂钩?

      这绝不是一桩简单的获罪流放,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更黑、足以倾覆朝野的秘密!

      “镇之……怎么镇?”裴照急问,手指死死抠进木栅栏的缝隙,指甲断裂的疼痛也浑然不觉,“是流放,还是……”

      “嘿嘿……黑乌鸦带路……黄泉铺里歇脚……文书上……没写歇脚的命……”哑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随即又低落下去,只剩下含混的嘀咕,“玉娘……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可惜了……”

      他翻来覆去念着“可惜了”,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又变成了不成调的哼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信息量巨大的对话从未发生。

      裴照无力地靠在栅栏上,冰凉的木头硌着他的背,却比不上心底透出的寒意。

      尚书省、钦天监、黑腰牌的官差、黄泉铺……这些碎片闪烁着危险而诡异的光泽,拼凑出一个他完全未知、也远比他想象中更凶险的母亲过往。

      北狄人知道多少?

      他们扣押妹妹,仅仅是为了胁迫他这个“工具”,还是这其中,本就藏着更深层的关联?

      他正心乱如麻,甬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严虎那种彰显存在感的重踏,也不是孙敬那种从容的笃笃声,而是略显急促、带着一丝紧张的窸窣声。

      送饭的狱卒。

      但……换人了。

      裴照立刻察觉出来。

      之前那瘦小中年狱卒的佝偻姿态和小心翼翼的步态他已熟悉,此刻来的这个,脚步更重些,呼吸也更粗。

      一个生面孔的狱卒出现在门口,开了锁,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上面放着那半碗照例的稀粥,还有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黑乎乎的、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汁。

      狱卒将托盘放在地上,声音平板,却隐约发紧:“上头吩咐,你伤得不轻,这是金疮药,喝了。”他不敢与裴照视线接触,眼神飘忽。

      裴照看着那碗颜色深得不正常的药,没有立刻去接。

      肩背的伤口传来阵阵抽痛,确实需要处理,但突如其来的“关照”在诏狱这种地方,只意味着不祥。

      他注意到狱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伸出肿胀的手,端起那碗药。

      温热,却不烫。

      他将碗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浓烈的草药苦味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苦味掩盖的甜腥气。

      不是“醉梦引”,“醉梦引”是更淡雅的幽香。

      这气味……他想起北狄药典中记载过的一种东西,混入汤药无色,却能让伤口溃烂加速,高热不退,死状如同重伤恶化,难以查验。

      灭口。

      心下一沉,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来了。

      无论是北狄的手尾,还是宁王的手段,都说明他已经成了必须立刻消失的祸患。

      他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虚弱和迟疑:“有些烫……待凉些再喝。”他将药碗放回托盘边缘。

      狱卒明显更急了,往前挪了半步,催促道:“趁热喝药效好,凉了就没用了。”声音里的焦躁难以完全掩饰。

      裴照抬眼,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他略显僵硬的脸,忽然道:“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狱卒眼神猛地一慌,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今天刚调来。” 他答得太快,太顺,像背书。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头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和另一组脚步声,似乎是交接班的另一队狱卒正在靠近。

      送药狱卒脸色瞬间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不再看裴照,匆匆丢下一句“那你快点喝”,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牢房,铁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回音在甬道里震荡。

      脚步声远去。

      裴照立刻动了。

      他忍着剧痛,迅速端起那碗药,毫不犹豫地将其尽数倾倒在墙角最潮湿的一道石缝里。

      深褐色的药汁瞬间渗入缝隙,与积年的污垢混在一起,消失无踪。

      他将空碗放回托盘原处,抹去碗沿可能残留的指纹痕迹,然后才靠墙坐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

      灭口的人已经行动了。

      一次不成,必有下一次,手段会更隐蔽,更致命。

      他闭上眼,感受着伤口处的阵阵悸痛,和体内逐渐升腾起的、不正常的寒意。

      方才那瞬间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

      等来李澹的希望,如同在暴风雨中等待一盏注定被吹灭的油灯。

      他必须自己想点办法,在下次“药”来之前,在严虎或孙敬失去耐心之前。

      指尖触及怀中那件染血的粗糙童衣,又摸到紧贴胸口的那缕冰凉柔软的发丝。

      血衣的麻布磨着皮肤,发丝轻得没有重量,却沉甸甸压在心上。

      他攥紧了那两样东西,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甬道里,换班狱卒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渐渐清晰,然后又逐渐远去,恢复规律的巡逻节奏。

      水滴声重新凸显出来,嘀嗒,嘀嗒,不疾不徐,丈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裴照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空荡的陶碗上。

      碗底残留着少许浑浊的水渍。

      他伸出手指,蘸了点地上渗水石缝边的湿冷泥污,在冰冷的地面上,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残缺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那是他与太子府传递紧急信息时,约定过的一个废弃联络点标记。

      这里当然不会有回应,这只是他混乱思绪中,一种近乎绝望的本能动作。

      画完,他看着那迅速变得模糊的痕迹,忽然极低、极快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

      “得活着……”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褪色,石壁的纹理扭曲成怪异的漩涡。

      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颤,和皮肤下隐隐烧灼起来的热度。

      他的额角抵在冰冷的石墙上,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

      视野逐渐昏暗,最后瞥见的,是那空碗边缘,一点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深色药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微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