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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疯语与凶兆 ...


  •   或者——在酝酿什么。

      他不知道。

      裴照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胸口贴着那件染血的童衣,粗糙的麻布扎着皮肤,那片干涸发黑的血渍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直到他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得一干二净。

      胃里翻涌着酸水,他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垂死的兽。

      隔壁,哑叔的哼唱声又起来了,不成调,没有韵律,像是风穿过破瓦时发出的呜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含混不清,却又带着某种让人汗毛倒竖的执拗:

      “玉娘……去朔州……嘿嘿……不是朔州……”

      “是黄泉铺……”

      “改道的文书……是血写的……”

      裴照没有睁眼,睫毛却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

      黄泉铺。

      那是朔州官道改道前,旧路上的一处驿站。

      十几年前,那条通往北漠的官道被朝廷以“河道淤塞、路基不稳”为由废弃,新道往南移了数十里,恰好绕开了黄泉铺。

      他听过这个名字。

      在北狄的那些年,偶尔有汉人奴隶说起故土,提到朔州,提到黄泉铺,总会压低声音,像是触碰什么禁忌。

      “那地方不干净……”

      “十几年前死了好多人……”

      “听说是流放犯的队伍……路上遭了匪……朝廷下了封口令……”

      零碎的、模糊的记忆碎片,此刻被哑叔那疯癫的呓语串在一起,像是一根根浸了毒的针,扎进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神经。

      母亲被流放北漠。

      朔州官道改道。

      黄泉铺死了人。

      血写的文书。

      裴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几乎要将掌心里那件染血的童衣抠穿。

      就在这时,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靴音,是严虎;轻缓从容的,是孙敬。

      两个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由远及近,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裴照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铁门打开。

      严虎走在前面,火把的光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映得更加可怖。

      他手里拎着一柄短鞭,鞭身不过两尺,上面却密密麻麻嵌着细小的倒刺,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不是普通的刑具,倒刺能扎进皮肉,抽出来时会带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碎屑。

      孙敬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只是手里多了一卷厚厚的案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严虎的目光落在角落里蜷缩的裴照身上,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团被血水浸透的童衣,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看来,”他开口,声音粗粝,带着嘲弄,“北狄的朋友,比我们更着急啊。”

      裴照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黑沉沉一片,看不出情绪,像是深渊。

      孙敬在严虎身侧站定,将手中的案宗翻开,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抬头看向裴照,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文人腔调:

      “裴先生,昨夜又有一份证词送到刑部。”

      他顿了顿,目光从案宗上移到裴照脸上,细细观察他的反应。

      “姑苏城百草阁的掌柜招供,说你多次前往,并与一个叫‘温先生’的人密谈。”

      温先生。

      裴照的瞳孔微缩。

      那是他在江南执行任务时的接头人,化名,身份隐蔽,只有北狄高层知晓。

      孙敬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反应,嘴角微翘,继续道:

      “所谈内容涉及……江南驻军布防。”

      他合上案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证词已经画押,人证物证俱在。裴先生,你还要硬撑吗?”

      裴照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欲加之罪。”

      孙敬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孩童。

      “不急。”他说,“我们还在你江南下榻的官驿房间,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揉皱的油纸,展开,上面有炭笔画的简略线条——山势走向、水文标注、险要隘口……

      是落鹰峡一带的地形草图。

      裴照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认得那张图。

      那是他在落鹰峡刺杀前夕,为了给太子府的韩昭示警,匆忙画下的草图。

      后来事态紧急,他来不及销毁,随手塞进了包袱里。

      他以为那包袱早已在混乱中遗失。

      却原来,被大梁的人搜走了。

      孙敬将那张油纸举到火光下,让上面的线条更加清晰:

      “私绘险要地形,与落鹰峡遇刺时间吻合。裴先生,你如何解释?”

      裴照沉默。

      他的沉默,在孙敬和严虎看来,便是默认。

      严虎失去耐心,手中的短鞭猛地扬起,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裴照面门!

      那鞭梢上的倒刺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若是抽实了,能将一张脸撕得稀烂。

      裴照的身体因为连日的酷刑和虚弱,已经无法做出有效的闪避。

      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睁大了。

      血丝密布的瞳孔里,迸射出某种剧烈的、近乎狂暴的情绪——是痛苦,是不甘,是濒临绝境的困兽之怒,是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疯狂抗拒。

      那情绪如实质般涌出,像是无形的浪潮,狠狠拍向挥鞭而来的严虎。

      严虎的鞭子,在距离裴照面门不到三寸的地方,突然一滞。

      那不是他自己收手,而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的手腕、他的手臂、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脸上的狞笑凝固,转而露出惊疑。

      然后,他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动作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拧。

      “嗬——”

      严虎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在石壁上,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脸涨得通红,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粗重的、带着破风箱般嘶鸣的喘息。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狠狠擂了一拳。

      不,比那一拳更诡异——没有接触,没有外力,只有裴照那双眼睛,和那股涌出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洪流。

      石室角落的阴影里,玄灵子无声地站着,手中的玉版上,灵光急速刻录着字符:

      “辰时三刻,受刑者情绪剧烈波动,司刑官严虎突现心悸痛苦状,距离约五尺,无接触。

      疑似精神反冲加剧。

      强度较昨日提升……“

      他抬起头,目光从记录上移开,落在裴照那双血红的眼睛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兴味。

      严虎缓过一口气,惊怒交加地盯着角落里的裴照。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轻蔑和残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发自骨子里的忌惮——就像一个屠夫突然发现,自己手中的刀,不知何时沾上了诅咒。

      孙敬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眼神闪烁,视线在严虎和裴照之间来回打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宗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诡异的、紧绷的沉默中——

      “来了!来了!”

      隔壁,哑叔猛地拍打栅栏,铁条与石壁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在石室里回荡。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不再是之前那种疯疯癫癫的呓语,而是带着某种近乎尖利的、撕裂般的狂乱:

      “血光冲天!乌鸦绕梁!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枯瘦的手指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指向甬道深处——那片被火把照不到的、浓稠的黑暗。

      严虎和孙敬同时转头,看向他指的方向。

      哑叔的浑浊眼睛里,忽然又闪过一丝清明,但那清明只持续了一瞬,便被疯狂重新吞没。

      他开始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迎接什么即将到来的灾祸。

      “来了……嘿嘿……都来了……”

      孙敬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严虎,严虎也正看向他,两人眼中都有疑虑。

      然后,孙敬合上案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出去。”

      严虎握紧手中的短鞭,目光在裴照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瞬,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出石室。

      孙敬紧随其后,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铁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牢房重归昏暗。

      裴照靠在墙上,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他抬起头,望向甬道深处,那片哑叔刚才指向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水滴声,还在一下一下,敲在死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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