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南人和色目 ...
-
赵静徽将牛皮腰带藏进怀里抱紧了,一路狂奔回家,一到有人的地方便提防着周围那些巡逻的官差或者眼睛放光的闲汉。
刚一踏进济和药铺的大门,前堂传来一阵吵闹声。
“两位大爷,没这样的规矩!”赵父声音沙哑,急促辩驳道,“本月常规商税、药材课、门市常课早已足额缴清,有务里盖章的钞册为凭。按朝廷规矩,药业只征常课、药材抽分,别无正税,诸位今日登门,凭空索税,于法无据啊。”
赵静徽听到动静,脚下一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大门外,又探着身子偷偷打量着里面。
柜台前正站着两个高鼻深目的色目商人,头上裹着厚实的灰白头巾,身上的细软呢袍系着窄金线边子,两只脚踏着鹿皮短靴,正一把按在柜台的大理石秤盘上。
赵父站在这二人对面,干瘪的面孔涨得通红,而赵母站在一旁,眼圈发乌,捏着怀里的一卷账本。
赵静徽听到父亲的控诉,登时明白了这俩人是来这干什么。
她咬了咬牙,眯着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包税人?”
那领头的色目商人生得高鼻深深,眼珠子呈现出一股子混浊的黄褐色。
他拿捏着一口硬梆梆的官话,指甲在桌面上敲得咯吱响:“赵掌柜,你莫要与我说那些朝廷的律条!今岁这一片地界的杂征包税,是我们几家商户联名扑买下来的!银钱我们早一笔交进了官库,这全县的药铺、布庄、粮栈该交多少,自然由我们算说了算!你们只管按着牙帖交钞,若交不出来,便教巡检司来封了你这门面!”
“你们怎么能这样?”赵母忍不住上前一步,眼角挂着泪干后的白痕,指着账本颤声道,“药户向来免纳桑皮、竹篾杂课,你们竟将包药的草纸、捆药的竹绳都算作物料强征杂税!今日又立药引余课、市井浮额,名目日日翻新,早已远超路府核定的法定税额!”
另一名随行的色目商人冷笑插话:“我等向朝廷认缴巨额包银,自然要逐户补齐亏空。再者,城中斡脱钱流通,你们营商获利,便该缴斡脱杂课,无需多辩!”
赵母捂着胸口差点喘不过气:“什么斡脱钱流通?这分明是巧立名目,我等从前只对官府课税所足额纳钞,本分依律完税,何曾听过这般荒唐规矩?近年朝廷早已废了滥行扑买,不再纵容商人包揽地方课程,你们却不顾律法,真当我们好欺负吗?”
话音刚落,两个色目商人当即嗤笑出声,满脸倨傲。
领头的高鼻色目人抬手掸了掸衣袖:“南人妇人目光短浅,大元律法从从未废除扑买包税之制,世祖至今各路府州县的零碎杂课、地方私课,向来许商户认缴承包。”
侧边一名瘦削的色目商人接着说:“朝廷不愿耗费人力物力催收细碎杂税,便由我们包揽税课,替官府分忧填补财用。我们既真金白银交足了包税银,自然有权补齐认缴税额,何来巧立名目之说?你们少聒噪辩驳,抗税不从便是违抗官府!”
“你们……你们这般盘剥,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赵母拔高了声音,眼泪哗哗往下掉。
色目人根本懒得瞧她一眼,大手在掌柜桌上一推,震得铜秤盘哐当乱响:“南人命贱,死几个算什么?三日之后,今日这些税一文不能少,若再推诿就拿你家后院的药材抵充!我们走!”
二人摔了袖子,带起一阵香料与羊膻气混杂的风,大摇大摆地跨出了药铺门槛。
铺子里登时陷入一片死寂,赵父身子一晃,脱力般靠在后面的百宝柜上。
赵母抽噎了一声,抱着账本坐在柜台角落里。
“每天省吃俭用,省下那点利润转眼全养了官府和这帮色目人。”赵母呜咽着,“朝廷定的数他们都不依,自己凭空添名目,这日子怎么熬啊,我们不可再坐以待毙了。”
赵父呆呆看着门外:“他们拿了扑买的牙帖,手里握着巡检司的兵。咱是南人,命比纸薄,又能如何呢?”
赵母:“不能就这么乖乖交出去,等静安回来,咱们与他商量,近些年朝廷不是不允许包税了吗?不行咱们就告到官府去。”
赵父唉声叹气:“可官府与色目人勾结……”
“你别说丧气话,”赵母打断他,“行不行试试再说呀,肯定不止咱们一个铺子被盘剥,我们多找些人联合起来反对包税人。”
赵静徽在门边站了半晌,心口不是滋味,她把怀里的腰带又往深处塞了塞,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迈大步走上前:“爹娘!我回来了!”
赵母抹了把脸,有些慌乱地立起身,埋怨道:“你这死丫头,一早上又钻哪儿野去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没去哪,就在镇上瞎转悠。”赵静徽不理会母亲的训斥,径直钻进柜台后面,伸出那双细瘦却利落的手,一把将赵母怀里的熟纸账本和算盘给抱了过来,哗啦一声摊在榆木桌案上,“行了,别愁了。把账本给我,我给你们算算这个月的出入。”
赵父赵母见闺女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叹了口气,没力气多打理她,各自失魂落魄地去后头收拾残局。
赵静徽低着头,手指熟练地翻动着泛黄的账页,笔杆在她手里飞快地转着。
她看着那上面一笔笔进药的进价与零卖的细账,眼神忽闪了几下。
赵静徽突然抬起头,压低了嗓子,冲着后头整理药匣的父母说了一句:“爹娘,咱们做假账吧。”
这话一出,赵父正拿着药匙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赵母更是眼珠子瞪得老大大,冲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胳膊:“你这死丫头,脑子被驴踢了?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赵静徽没躲,任由母亲揉拧着:“爹,我刚才仔细核了核。色目人收税,看的是咱们账面上进出的货额。咱们若是在进货账上把一百二十斤黄芪写成四十斤,把售价按最低的官价报上去,零卖的散账全都抹掉,重新撕了这本账,另做一本给他们看!这么一算,他们按比例抽分,咱至少能少交十多贯钞!”
她嘴里吐出的词儿套着词儿,把货额、抽分和避税说得明明白白,熟练得根本不像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赵父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闭嘴!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咱赵家在青溪镇开药铺几十年,讲究的就是个本分!做假账那是欺瞒官府,被查出来了是要刺字流放的!”
“本分能当饭吃吗?!”赵静徽脖子一硬反驳道,“官府苛捐杂税时,讲过本分吗?色目人私加额外税,讲过道理吗?凭什么他们能搞歪门邪道,咱们就不能做假账活命?那些大户哪一家没两本账?就咱家傻乎乎地实报!”
“你……!”赵父气得面皮紫胀,抬手在她脑门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懂个甚么?!那些大户背后有色目靠山,有县衙的差役护着!咱小户人家被查出一丁点纰漏,就是倾家荡产!”
赵静徽揉了揉被打得发红的额头,咧了咧嘴,“这般小心,难道要被盘剥到露宿街头吗?这年头撑死胆子大的,饿死胆子小的!”
赵父听到女儿顶嘴,气不打一处来,又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大人的事轮不到你个黄口小儿在这出馊主意!给我好好算账,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揍你!”
赵父喝骂完,背过双手,甩袖进了后院。
赵静徽低下头,盯着账本上的数字,长长地哼了一声。
……
晌午时分,日头被沉沉的乌云遮得半阴不晴。
赵静徽气呼呼地带着一碗糙米饭,顺着隐蔽的山道溜进了山洞,干巴巴的糙米饭上面盖着几片用盐水焯过的苦菜叶子。
山洞里,谢允恭靠在石壁上,他接过赵静徽递过来的碗筷,夹了一口糙米咽下去,皱了皱眉,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那条牛皮腰带没拿去卖了?竟给我吃这种东西。”
赵静徽蹲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给你吃的你就赶紧吃!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谢允恭修长的手指捏着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你这副吃了砒霜的模样,是把那条腰带独吞进肚子里卡着了?”
“你懂个屁!”赵静徽像是被踩了尾巴,瞬间嚷了起来,“你都不知道我今日冒了多大的险!我跑去隔壁镇子,亲眼看见官府把一个窝藏反贼的百姓给活活打死吊在木柱子上!血滴得满地都是!那个达鲁花赤还在台上叫嚣,说什么知情不报、私藏逆贼的,全家屠尽!我拿着你那条牛皮腰带去卖,万一被官差顺藤摸瓜摸到我头上,我不就死透了?我容易吗我?!”
谢允恭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洞里安静了几息,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落在她因气愤而微微发鼓的脸蛋上,解释道:“那腰带是用普通熟牛皮做的,上头的铜扣也是市面上常见的花纹,并非什么叛军军中的标识。即使去当了,官府也查不出门道。不过眼下风头紧,谨慎些也好。等过阵子风声松了,将那铜扣拆下来单独卖,皮子剪开做革靴,便万无一失了。,只是卖不了那么多钞了。”
赵静徽耷拉着脑袋,长长叹了口气:“再说吧,反正我现在是一点风险都不敢冒了,唉。”
谢允恭看着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挑了挑眉:“臭小子,又发生何事了?一副天塌下来的嘴脸。”
赵静徽死死盯着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喂,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造反成功啊?赶快把这大元朝给灭了,建个不用交重税的新朝代行不?!”
谢允恭端着碗的手彻底停住了,他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个少年的脸一眼,良久才道:“你家交不起税了?”
“何止是交不起!”赵静徽像是找到了泄洪的口子,嘴皮子噼里啪啦像爆豆子一样,“我家开个小铺,辛辛苦苦挣的那点蝇头小利,全被官府和那些色目包税人给掏空了!一会儿是户差,一会儿是转贩加纳,没完没了!”
她越说越气,坐在干草堆上手舞足蹈地抱怨着:“凭我家的进项,原本顿顿吃肉都不成问题,现在倒好,只能吃糠咽菜,你看我都瘦成什么样了,这日子根本没法过了!”
谢允恭静静听着,眼底泛起一层极深的阴霾,他垂下拿着筷子的右手,低声道:“如今朝廷纲纪败坏,上层贪婪无度,下层层层盘剥,民不聊生,确实已至绝路。”
“你重复这些废话有何用?能让税降下来半文钱吗?!”赵静徽气得直瞪眼,“与其说这些大道理,你倒不如赶紧给我造反成功!到时候拿着真金白银来,帮我家补贴补贴家用!”
谢允恭被她这一通连珠炮轰得有些哑然,失笑道:“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安慰你一句,你倒好,脾气比野猪还大。”
“谁要你安慰?安慰能当饭吃?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赵静徽仰着脖子道。
谢允恭无奈地摇了摇头,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他的手掌宽大,即使受了重伤,掌心依然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层厚厚的硬茧。
赵静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你……你干嘛?!”
谢允恭没有松手,掌心的力道沉稳有力,那双清冷的眼眸定定看着她:“船到桥头自然直。世道再艰难,总有过去的一天。”
赵静徽挣了两下没挣开,听着他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少拿这些空话糊弄我!谁跟你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万一船在半路上遇到了大风浪,直接给砸散架了呢?万一翻了船沉进江底淹死了呢?万一漂到了鸟不拉屎的孤岛上饿死了呢?!这世上的倒霉事多着呢,哪有那么多自然直,说这话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没看那些死在路上的!”
谢允恭被她这一连串套着一连串的怪话给噎得一愣一愣的,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扶着额头失笑道:“你这臭小子,张嘴皮子利索得像刀子一样,我说不过你。不说了行么?”
“知道说不过就好!”赵静徽趁机把手抽了回来,拍了拍裤腿站起身,“你慢点吃,吃完了碗放这儿。我去附近再采几株活血草,等会儿回来收碗。”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拔腿冲出了山洞。
谢允恭靠在石壁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他看了看手里那碗粗糙的沥米饭,叹了口气,再次夹起一口,强忍着干涩慢慢咽了下去。
……
赵静徽下山回到家后,手脚麻利地将洗干净的木碗收好放回灶房。
她蹲在后院的柴房里,将那条熟牛皮腰带掏了出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翻看来回看了好几遍。
确认这皮子上除了纹路细腻些,确实没有任何家族或叛军的标记,就只是一条上好的牛皮带子罢了。
“富贵险中求,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赵静徽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她跑回后院,趴在井沿上吊上一桶冰凉的井水,挽起袖子往脸上一顿猛揉,用皂角渣子把脸上的黑泥和草屑洗得干干净净。
那张原本脏兮兮的花猫脸搓去了一层灰,露出了底下一层匀泛着微红的古铜肤色。
回到房间,她散开乱糟糟的发束,拿梳子梳理通了,重新在头顶扎了个利落的男人发髻,又换下一身散发着草药与汗臭味的破短褐,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深蓝色旧麻布衫子。
她抱着那叠换下来的脏衣服走到前堂,高声喊道:“娘!”
赵母正坐在柜台后,闻声一抬头,看到闺女居然打理得清清爽爽地站面前,头发顺溜,脸蛋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不由得愣住了:“哎呦,今儿太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舍得洗脸梳头了?你这是从身上褪下了几斤灰啊?”
赵静徽把怀里的脏衣服直接往柜台上一扔:“娘,帮我把衣服洗了。”
“你这死丫头,脏衣服直接放在台上,不会扔盆里自己洗啊!”赵母一把捂住鼻子,嫌弃地把那堆衣服往外推。
赵静徽:“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赵母:“又往外跑!你天天跟个流氓似的忙些甚么呢?”
不等赵母骂完,赵静徽早已像一阵风似地冲出了药铺大门。
赵母气得在后面直拍桌子:“你个死丫头,这衣服臭得发馊了才换!成天疯跑,将来哪个好人家敢要你这臭丫头!看你不砸在手里!”
赵静徽全当没听见,撒开丫子在镇上的石板路上一路疾跑。
赵母嫌弃的用手指捏起女儿的脏衣服,在鼻子上闻了一下,瞬间涌出一股反胃感,干呕了几下。
刚跑到镇东头的牌坊下,迎面正好撞见一个身穿灰布衣的年轻南人。
正是前两日在山里帮她说话的南人弓手冯阳,他今日似乎没当差,卸了弓箭,穿着自己的衣裳,正悠哉游哉地踱着步子。
“阳哥!”赵静徽眼睛一亮,冲上去一把扯住了冯阳的袖子。
冯阳吓了一跳,看清是她后笑骂道:“静徽?你这风风火火的作甚?要撞死我啊?”
“阳哥,你今日不用去巡检司当差?”赵静徽仰着头问。
“今日轮到我休沐,歇一口气。”冯阳晃了晃胳膊,“怎么了?”
“太好了!帮我个忙,我请你吃烧饼!”赵静徽二话不说,拉着冯阳的衣袖就往镇外扯。
“哎!哎!去哪儿啊你?我这还想去喝口茶呢!”冯阳被她扯得步子跌撞,一头雾水。
遂安县地界四通八达,赵静徽拽着冯阳,一路沿着官道和小路狂奔,足足跑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了邻一个临着水陆码头极为热闹的大集镇。
到了集镇口,冯阳累得像条狗,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下雨似地往下掉:“不行了……不行了静徽……你个死丫头腿上长轮子了?累死我了……”
赵静徽见状,从怀里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熟布帕子,踮起脚尖,动作熟练地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阳哥辛苦啦!一会儿请你喝凉茶!”
她拉着冯阳一路钻进码头最热闹的交易集市。
这里商贾云集,不仅有穿麻布的汉人百姓、挑担的货郎,更有不少色目商人在来回交涉。
赵静徽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巡检官兵,这才从怀里摸出那条藏得温热的牛皮腰带。
她二话不说,直接将腰带套在了冯阳的腰上,熟练地扣上黄铜扣,随后拉着冯阳站在码头最显眼的一棵大榕树下,扯开嗓子就吆喝了起来:“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啦!上好的熟牛皮腰带!精铸黄铜扣!结实耐磨,百年不坏!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
每当有穿着宽袍大袖,模样富态的男子经过,赵静徽便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着冯阳腰间的那条腰带,小嘴跟抹了蜜似地夸开了:“大爷您瞧瞧!您瞅瞅我家这兄长戴着这腰带,显得多威武霸气!这可是上好的熟牛皮,反复打磨上油,耐磨防汗,您这般威严尊贵的身材,配上这条牛皮带,那是天上少有,地上难寻啊!”
被她当成招牌摆件的冯阳脸涨得通红,尴尬地抓着头皮,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赵静徽也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小声提醒道:“站直些。”
冯阳高高的抬起胸,手叉着腰,一副威武雄壮的模样。
不多时,果真有一个身材魁梧,留着两撇卷胡子的色目商人停下了脚步。
那色目商人伸出粗壮的手指捏了捏冯阳腰上的皮子,又摸了摸黄铜扣,操着生硬的官话问:“小鬼,这带子……多少钞?”
赵静徽眼珠子一转,脆生生答道:“大爷眼光真好!中统钞二十贯!若是付至元钞,四贯便成!”
那色目商人眉头一皱,摆手道:“贵了!贵了!二十贯中统钞能买多少米粮?太贵,不要了!”
“哎!大爷您别急着走啊!”赵静徽一步跨上前,伸手拦住他,脸上的笑意堆得像朵花,“您看看这上好的熟牛皮,是用上百道工序打磨出来的,水浸不烂、刀刮不破!来来来,大爷我给您试戴一下!”
说话间,她手脚麻利地把腰带从冯阳腰上解了下来,刺溜一下系到了那色目商人圆滚滚的大肚腩上,扣紧了黄铜扣。
“哎呀哎呀!”赵静徽夸张地瞪大了双眼,拍着手赞叹,“大爷您瞧瞧!这腰带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这一系上,气派,威严!满街的商人都比不上您的气场!”
这一通夸赞吹得那色目商人心花怒放,那两撇卷胡子都乐得抖动起来。
但他到底是个精明的商人,摸了摸肚皮,压下心中的得意:“小鬼嘴巧。但我最多给十五贯中统钞!多一文都没有!”
赵静徽登时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哎哟我的大爷啊!您这不是要了小的命么!您这般大富大贵的人,哪能差这几贯钞钱啊?十八贯,十八贯小人就赔本卖给您了!”
“十五贯!有钱也不能乱花!”色目商人态度坚决。
二人你来我往,在码头树下唾沫横飞地拉扯了半晌。
赵静徽心里急着脱手,见对方态度死硬,加上这里人流大,卖给这流动的水路色目商人最是不留痕迹,终于一咬牙:“行!大爷我看您是个爽快人,十七贯中统钞!少一文小的宁可留着自己戴了!”
色目商人见折了几贯,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的革囊里摸出一叠中统宝钞,数出十七贯递了过去。
赵静徽接过来,借着日光一张张仔细验看,确认没有伪.钞,张数也对,这才喜滋滋地揣进怀里,拱手道:“谢大爷赏饭!祝大爷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拿到腰带的色目商人美滋滋地拍着肚皮走了。
赵静徽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冯阳,一路小跑出了码头集市,直到钻进一条四下无人的偏僻小巷子里才停了下来。
冯阳撑着墙壁,擦着冷汗问:“静徽……你给我说实话,那腰带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上好的熟牛皮带,普通人家可出不起。”
赵静徽靠在墙上,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撒谎:“镇上个跑外乡的货郎没钱付药钱,拿这东西抵给我爹的。我爹嫌张扬不敢戴,叫我拿出来偷摸卖了。”
“那货郎为何不自己卖?”冯阳疑惑。
“你管那么多干嘛!”赵静徽从怀里掏出两贯中统宝钞,塞进冯阳手里,“给!你的辛苦费!今日这事儿,知天知地你知我知,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以后咱俩绝交!”
冯阳看着手里两贯宝钞,眼睛一亮,嘿嘿笑道:“放心吧!我这嘴严实着呢!绝不往外说!”
赵静徽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叮嘱道:“拿到钱赶紧去买了糙米存着!现在这两贯中统钞还能换半斗糙米,过几天朝廷再印一批纸,兴许连个蛋都换不来!”
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倒教训起我来了!我攒着这钱是有大用的,我要留着凑聘礼娶媳妇呢!” 冯阳捏着手里那两贯微微发软的中统宝钞,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娶媳妇?”赵静徽双臂环抱在胸前,斜着眼瞅他,“娶媳妇儿不用米布?你怀里捧着一堆过几天就能拿去当柴烧的废纸,到时候别说媳妇儿了,连个麻雀都娶不回来!”
冯阳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说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狐疑地瞪着她:“你怎么就一口断定这宝钞得变成废纸?这可是朝廷盖了官印发出来的现钞,难不成你哥在官衙当差,打听到消息了?”
“这还需要打听才知道吗?”赵静徽随手一指来来往往的一群人。
冯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赵静徽接着说:“你看看这集市上的老百姓,谁手头稀罕这玩意儿?但凡手里过上一张宝钞,恨不得下一刻就赶紧砸给摊贩换成米面盐巴,多放手里待一刻都嫌烫!那些大户人家私底下囤的哪样不是金银布粮,谁会把这纸片当传家宝囤?”
冯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贯宝钞,心里顿时有些毛发慌,觉得这玩意儿开始烫手了。
“得,你脑瓜子灵,你说得对,我待会儿就换成糙米扛回家存着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赵静徽摸了摸怀里那剩下的十五贯宝钞,嘴角微微一勾,提着脚步往青溪镇的方向走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