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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坐在那边的人 询问室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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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室的灯比许知衡记忆里更白。
她以前坐在桌子另一侧时,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盏灯。她知道灯的位置、亮度、角度,知道它不会直接刺眼,却会让被询问人的表情无处可藏。她也知道桌子与椅子的距离刚好,既不会让人觉得被逼近,又足够让人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观察。这些都是审讯室设计里再普通不过的细节。她曾经利用过这些细节,让嫌疑人在沉默里失去耐心,让证人慢慢进入回忆,让谎言从看似平稳的陈述里露出缝隙。
可现在她坐在这边,才知道这张椅子真的很硬。
硬到人的脊背只要稍微放松,就会感到不舒服。
严序坐在她对面,桌上放着录音设备、纸质材料、三支笔。她没有刻意压迫,也没有虚假的温和。她的询问方式甚至比许知衡更干净。每个问题都短,每个问题都准,不给人绕开的余地,也不替人补充情绪。
“你刚才回答,十年前白塔三楼东侧房间门内有人。依据是什么?”
许知衡说:“我恢复的记忆片段、稳定处理项目残留视频、沈闻檀及其他幸存者证词、苏停雨画作、苏停云残页,以及静水医疗中心里孟岚被转移时发生的敲门回应。”
严序记下:“先说你自己的记忆。”
“火灾前一日,我进入过三楼东侧走廊。我看见沈闻檀、林槐、苏停云,也看见门缝里伸出手。那只手手指上有颜料。我判断可能是苏停雨。”
“为什么是火灾前一日?”
“白房子照片背面有日期,三楼走廊视频也显示当日未发生火灾。”
“你当时为什么出现在白塔?”
许知衡停顿。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过很多遍,可真正被问到,仍然像有一只手按在胸口。
“去找沈闻檀。”
严序抬眼:“原因?”
“她联系过我,说白塔有问题。她说三楼东侧房间有人,原始记录被改过。”
“她是你的恋人?”
“当时是。”
“你是否因为私人感情,相信了她的陈述?”
许知衡看着严序:“我不能排除私人感情对我行动的影响。但我听见敲门声,不是因为我爱她。”
严序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接。
许知衡也意识到了。
她没有移开视线。
严序继续问:“你后来为什么签署协助确认材料,认定沈闻檀不适合继续接触白塔相关材料?”
“不完整记得。”
“根据目前证据推测呢?”
“我被罗音评估,并接受所谓稳定处理。处理后,我重复过‘沈闻檀影响了我的判断’这类陈述。之后我签署文件。”
“你认为那份签署无效?”
许知衡沉默了几秒。
严序看着她,目光很静。
许知衡说:“程序上是否无效,需要鉴定和调查。但事实上,它造成了后果。”
“什么后果?”
“沈闻檀的证词被进一步排除。她被写成创伤、偏执、诱导他人。白塔三楼的求救被继续压下去。”
严序问:“你认为自己对此负有责任吗?”
“有。”
“即使你曾被稳定处理?”
“是。”
“你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吗?”
许知衡垂在桌下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
严序问:“你认为自己是责任人吗?”
许知衡看着她。
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说话。
桌面上的录音灯亮着,红色一点,像一只没有眨眼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沈闻檀第一次坐在审讯室里时,是不是也这样看过那只红灯。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说出的每个字都会被保存、被判断、被拆解。是不是也在某个瞬间明白:证词不是说出口就能成为事实,它要经过别人允许,经过程序接纳,经过权力判断,才会被写进世界。
许知衡终于开口。
“也是。”
严序没有立刻写字。
她抬头看许知衡。
“你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无法用受害者身份抵消责任。”
“我不打算抵消。”
“也无法用责任人身份否认自己被处理过。”
许知衡微微一顿。
严序说:“许知衡,我不是赵临川,也不是沈闻檀。我不需要你把自己交给任何一种叙事。我要的是准确。”
这句话让许知衡沉默了。
严序继续道:“你刚才说,你既是受害者,也是责任人。很好。接下来,我们就按照这两个身份分别问。”
门外,沈闻檀坐在走廊长椅上。
这条走廊她很熟。
第一卷时,她坐在审讯室里,许知衡隔着桌子问她;第二卷时,她在这里用旧情挑衅,用苦橙花把许知衡拉回白塔;第五卷时,许知衡坐到另一边,她在外面等。现在又是这条走廊,只不过墙上的时钟换了一块,灯依旧白得冷。
秦照夜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上的权限申请界面。
唐棠坐在地上,电脑放在膝盖上,正在整理报道材料。她很想问里面怎么样了,但她不敢一直问。问多了会显得她像一个只会催剧情的读者。陈疏以前说过,真正难等的不是结果,而是你知道自己不能替任何人进去。
沈闻檀忽然开口:“秦照夜。”
秦照夜没抬头:“说。”
“严序是什么人?”
“督察处调来的。以前查过几起内部证据违规,谁的面子都不给。”
“站赵临川吗?”
“不站。”
“站许知衡?”
“不站。”
沈闻檀抬眼:“那站什么?”
秦照夜终于看了她一眼:“证据。”
沈闻檀笑了笑:“听起来很讨厌。”
“所以适合问许知衡。”秦照夜说,“许知衡最怕的不是坏人问她,是准确的人问她。”
沈闻檀没有反驳。
她太清楚了。赵临川问许知衡,许知衡会防备;她问许知衡,许知衡会愧疚;秦照夜问许知衡,许知衡会沉默。但严序这种人最危险。她不需要许知衡自责,也不需要她反抗。她只要许知衡把自己拆开,一块一块放到桌上,标明:这里是被伤害的部分,这里是伤害别人的部分。
唐棠低声说:“这是不是好事?”
秦照夜说:“是。”
唐棠看向询问室门:“可她会很疼吧。”
沈闻檀垂眼:“疼也比继续干净好。”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安静了几秒。
唐棠忽然觉得,沈闻檀才是最残忍也最心软的那个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许知衡会疼,可她仍然希望许知衡疼得准确。因为不准确的保护,曾经毁掉过她们。
秦照夜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权限申请被驳回。”
唐棠立刻问:“什么权限?”
秦照夜把屏幕转给她们看:“警务人员心理支持档案。许知衡当年那份完整评估,不在白塔卷宗里。赵临川给她看的只是复印件,缺关键页。我要调原始档案,被系统驳回。”
沈闻檀眯了眯眼:“谁有权限?”
“督察处、心理支持中心、以及当年项目主管。”
“赵临川?”
“嗯。”
唐棠咬牙:“又是他。”
秦照夜没有骂,只拿出另一部工作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师,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秦照夜的语气难得客气了一点。
“我需要调一份旧档。警务人员心理支持档案,编号可能被改过。关联白塔。”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秦照夜说:“我知道风险。”
又是一阵沉默。
秦照夜看了一眼询问室门。
“不是为了替她脱罪。”
她声音很平,却比平时低一点。
“是为了让她的罪名准确。”
沈闻檀抬眼。
唐棠也停住了敲键盘的手。
秦照夜继续说:“如果她有罪,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但不能让赵临川替她写。”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应。
秦照夜挂断电话。
唐棠小声问:“能拿到吗?”
秦照夜说:“半小时。”
沈闻檀看她:“你会被牵连?”
“可能会写检讨。”
唐棠瞪大眼睛:“只是检讨?”
秦照夜淡淡道:“我写得很差,比较痛苦。”
沈闻檀笑了一下。
这点笑意还没落下,询问室门打开了。
严序先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
许知衡跟在后面。
她脸色比进去前更白,却没有崩。只是眼神很深,像刚从一口冷井里出来。
沈闻檀站起来。
她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立刻走过去碰她。
许知衡看了她一眼。
沈闻檀低声问:“问到哪了?”
许知衡说:“问到我是不是责任人。”
沈闻檀的手指微微蜷起。
“你怎么答?”
“也是。”
沈闻檀看着她,眼神轻轻一动。
过了几秒,她说:“还算会答。”
许知衡很轻地笑了一下:“严督察也这么觉得。”
严序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我没有夸你。”
沈闻檀挑眉:“她也没说你夸。”
严序看了沈闻檀一眼。
沈闻檀微笑。
严序对许知衡说:“休息十分钟。之后继续。下半场涉及你与沈闻檀的私人关系对证词处理的影响。”
空气一静。
唐棠猛地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秦照夜看向窗外。
许知衡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沈闻檀倒是笑了:“严督察,能旁听吗?”
严序说:“不能。”
“遗憾。”
许知衡低声:“沈闻檀。”
沈闻檀看她:“怎么,怕我听?”
“怕你添乱。”
“许知衡,你停职了还管我?”
“习惯。”
这两个字出来,沈闻檀忽然没有继续调笑。
她看着许知衡,低声说:“坐一会儿。”
许知衡在长椅上坐下。
沈闻檀从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拆开,递给她。
许知衡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带糖?”
“唐棠塞的。她说你们警察低血糖时容易说错话。”
唐棠从电脑后抬头:“我没这么说!”
沈闻檀淡淡道:“意思差不多。”
许知衡接过糖,没有立刻吃。
沈闻檀看着她:“放心,没毒。”
许知衡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吃?”
许知衡垂眼,低声说:“想到纸杯。”
沈闻檀的表情一下静了。
她伸手,把糖拿回来,自己含了一下,又递到许知衡唇边。
动作太自然,也太亲密。
走廊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唐棠瞪大眼睛。
秦照夜抬手按了按眉心。
严序面无表情地翻记录,像什么都没看见。
沈闻檀也像终于意识到这动作不太合适,手停在半空。
许知衡看着她,片刻后,低头把那颗糖接过去。
沈闻檀的指尖擦过她的唇。
很轻。
却像在走廊里点了一根没有烟的火柴。
许知衡含着薄荷糖,低声说:“谢谢。”
沈闻檀收回手,耳根有一点红,语气却仍旧稳:“这次能信了?”
“嗯。”
“下次别怕。”
许知衡看她:“怕也吃。”
沈闻檀笑了:“越来越有进步。”
十分钟后,许知衡重新进了询问室。
秦照夜的手机在同一时间收到一份加密文件。
她打开后,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唐棠凑过来:“是什么?”
秦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文件第一页是警务人员心理支持档案调阅目录。
第二页是许知衡的完整评估原件编号。
第三页是一页缺失多年的手写记录。
罗音的字迹整齐、温柔、干净。
上面写着:
“受询人对关键现场存在主动回避与外部暗示痕迹。经稳定辅助后,其陈述趋于一致,建议暂停其与沈闻檀接触,避免双方互相强化错误记忆。”
唐棠看得后背发冷。
沈闻檀盯着那行字,脸色苍白。
秦照夜继续往下翻。
最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用药确认单另存。”
唐棠低声:“另存在哪?”
秦照夜抬眼,声音冷得像刀。
“这就是下一页缺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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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室里,严序问出下一句:
“许知衡,你是否仍然爱沈闻檀?”
许知衡坐在灯下,安静了很久。
门外,沈闻檀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可许知衡还是抬起头,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