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饲养指北》清姝

10、舍恩高尔 “不、是、

　　天刚蒙蒙亮，街口的早市便已开始苏醒。潮湿的青石路上还残着昨夜的水汽，摊贩们一边掀开塑料布，一边摆上新鲜的蔬菜瓜果。空气里混杂着豆浆醇厚的大豆香、油锅里刚炸开的油条味、海鲜的咸腥气，还有清晨泥土和菜叶特有的湿润气味。

　　“老板娘，粢饭加一杯甜豆浆。”

　　“好嘞！”老板娘利落地打包好，笑着打趣道，“小黎不请池老板来一份啊？”

　　再吃不撑死他……要不是我的血生得快，早就被那只贪吃鬼啃成贫血狐了。

　　胡黎心里吐槽，嘴上还是甜甜地回了句：

　　“他对这一片不熟悉，我先带他在附近转转。”

　　池瑛替他接过豆浆，和老板娘寒暄了几句。胡黎也不等他，转身就走，后者随即快步跟上来。

　　“给。不来点豆腐脑吗？”

　　“尝不出味道的鬼不许发表评论，你知道刚刚这话对于甜党来说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了么。”胡黎剥开塑料袋，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糯米。

　　“如果可以，我也想尝一尝。”池瑛看着周围烟火气弥漫的早餐店群落，叹了口气，“有时候真觉得血族尝不出味道却偏偏拥有嗅觉，是一种残忍。”

　　胡黎本想直接来一句谁管你，但毕竟有求于人，最终还是讲道理地决定退一步。

　　“所以，情报呢？”

　　“我查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池瑛解开领口，卷起衬衣的袖子。

　　“近五年兴起的新兴宗//教，皆是从沿海城市发家的，且无一例外地都呈辐射状扩散到了华东其他地区。”

　　“沿海的话……我能联想到的就只有海妖了。”胡黎想了想，“不过东海的那几位我大都认识，虽还未修炼成仙，但都归在东王父手下，安分得很，比我还热衷于给上神打工。“他吸溜了一口豆浆。

　　“传教有没有妖怪参与我不知道，不过他们中香火最旺的一个教派，叫‘舍恩高尔圣心会’。”

　　“是什么西式新//教吗？”

　　“不。恰恰相反，是个彻头彻尾的东方本土教派。”

　　池瑛将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宣传照。碧海蓝天，金漆牌匾，土屋中香火缭绕，而供桌的中央却赫然挂着一枚与片场格格不入的银白色十字花窗纹徽记。

　　“他们自称侍奉‘舍恩高尔圣母’。信徒不拜神像，只拜‘圣母’本人。”

　　胡黎咬着吸管，若有所思。

　　“活人？”

　　“嗯哼。”池瑛眉梢一挑，“而且是枢机会议制。”

　　他停顿了一下，平缓地接着往下铺述。

　　“准确来说，每一代舍恩高尔圣母的继承者，都会从年轻的女性教徒中选出。旧任退位后，新任会继承其名号、衣饰，甚至连对外公开的言行习惯都必须保持一致。”

　　“怎么觉得有点像……”

　　“梵蒂冈教皇。”池瑛接过话，“或者更接近于□□喇嘛。”

　　胡黎几口把粢饭塞进嘴里。

　　“所以他们供奉的不是生搬硬造的神祇，而是一个被不断传承下去的人类身份？”

　　“目前看是这样。”池瑛说，“这个教派诞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初只是岱屿群岛渔村里的一位渔妇声称圣母附身于自己。不过，成立后的前三十年都没能翻起什么水花，教义也不过是老生常谈的劝人心向善，因此并未过多地引起地方政//府的注意。近十年倒是乘上了智能手机普及的东风，发展尤为迅猛。”

　　胡黎眯起眼：“奶奶说的夺人气运，该不会是通过互联网引信徒上岛朝拜吧？”

　　“说对了。他们有特定的祭祀仪式，不过核心仪式必须由圣母亲自主持。每隔一段时间，信徒都会被组织邀请去岱屿主岛上参加所谓的‘圣母赐福’。”

　　“教会搞搞团建这不挺正常？”

　　“问题就在这里。”池瑛放大了一张黑白照片，把手机递过去，“去过的人，几乎都会疯狂地迷恋上那位圣母。”

　　照片里的女人盘腿侧坐在海边的沙滩上，侧脸线条清冷而利落。她的眼睛出神地望向远处的大海，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肩后，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身上的服饰极具民族风情，耳边垂着一对夸张的雕着十字花窗纹教会标志的银制盾形耳坠。手腕和上臂叠戴着大量银镯，层层叠叠地堆到小臂中央，在黑白画面里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许多人在登岛前仅仅只是泛泛接触，可回来后却会迅速变成了圣心会最忠诚的信徒，甚至开始主动拉人入教。”

　　“集体催眠？”

　　“有这种可能，当然，你说的岛上有妖物作祟，同样也是个无法排除的选项。”池瑛低声道，“除此之外，我还查到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

　　“档案显示，最初创立舍恩高尔圣心会的那个女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而在她公开露面到离世的这二十年间，容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之后的圣母更迭突然加速，通常每五年就会更换一位，前任往往死于意外事故。教派跨度接近四十年，而从历代圣母留下的公开影像来看，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每位圣母的容貌却和初代的眉眼极为相似。”

　　胡黎皱了皱眉：“那么现任圣母……”

　　池瑛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下子打断了后半句话。他低头扫了眼来电显示，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按下接听。

　　“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胡黎只零零碎碎听到“交易中止”“撤单失败”“取消投标资格”几个词。

　　池瑛的脸色迅速凝重起来。

　　“我马上过来。”

　　胡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神情：“公司？”

　　“出了点小问题。”他垂眸，“我出去一趟，剩下的回来再和你说。”

　　池瑛在撂下半截重量级情报后就这样跑了。

　　“现代科技这么方便，明明可以加微信直接发给我的……”

　　胡黎拿出手机，在浏览器的搜索框里打出“舍恩高尔圣心会”几个字，结果毫不意外地都是些毫无价值的信息，就连一张正脸的圣母照片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只好悲催地向没有钞能力就无法掌握伪神团体情报的现实低头。

　　恰逢每周的店休日，胡黎吃完早饭，便沿街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些食材回去。回到店里，一上午签收了不少快递，除了补齐了茶叶的货品外，还有池瑛找人在几小时内跨省去陶瓷器市场搜罗来赔补的同款茶具。

　　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发现时间转眼已到了下午。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正打算泡杯茶歇会儿，突然，柜台上那只巴掌大的小狐狸神龛“嗡”地震了一声。

　　下一秒，神龛中央忽地亮起了一道赤金色的传送阵。

　　“黎哥——！”

　　爽朗又响亮的男声猛地从里头炸出来。

　　胡黎：“……”

　　一道身影唰地从阵法里跃出，稳稳地单手撑地屈膝降落，动作潇洒得像什么热血漫画男主。

　　“说了多少遍了没事不要用传送阵！”胡黎好脾气地给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要么发消息，要么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坐人类的交通工具过来！”

　　来人满不在乎地吹了声口哨，轻车熟路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冰泡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麦茶。

　　和声线割裂开来的是，他的穿搭显然和“阳光男大”四个字毫无关系——一头炸翻天的黄毛，松松垮垮的老头白背心外加一条黑裤，胳膊上隐约露出后背的纹身，鼻头还打着颗银色鼻钉，一副下一秒就要去街头约架的不良少年模样。

　　“这个时代又没有道士抓我。”

　　“建国后还不允许成精呢……”

　　“我建国前就成精了。”赤狐懒洋洋地摆手，拉开一旁的椅子，大喇喇翘起二郎腿，“再说了，我找你你理我了吗？发消息消息不回，打电话手机不接，只会冷不丁地给我布置任务。”

　　他说着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胡黎。

　　“老实交代，你前两天跑哪里去了？”

　　胡黎动作一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阵子和某位吸血鬼乱七八糟的种种意外。

　　“别瞎打听。”他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

　　李靖忽然皱起眉，挪了挪屁股，摇了摇底下的椅子。

　　“这椅子怎么感觉怪怪的？你换过了吗？”

　　胡黎：“……”

　　他咳了声，面无表情地将这个话题盖过去：“你到底什么事？”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李靖仰头灌了一口冰茶，“黎哥，你前两天让我调查的新兴邪教，我连着跑了三个省，可算是找到点头绪了。在岱屿群岛——”

　　“在岱屿群岛的渔村里，四十年前有个声称被圣母附身的渔妇，是不是。”

　　李靖声音戛然而止。

　　“你怎么知道？！”

　　胡黎没答，低头慢悠悠地分装茶叶。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

　　“老板——”

　　穿着校服的苏安琪背着书包探进脑袋，见店里有人，明显愣了下。

　　“咦？今天不是店休吗？”

　　“他是我朋友。”胡黎抬了抬下巴，“你进来吧，我今天教你做茶点。”

　　“真哒！”苏安琪眼睛瞬间亮了，开开心心地小跑着进来，把书包往旁边一放。

　　“哦对了老板，”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胡黎，“我早上碰到你丈夫了，他让我给你带个话，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噗——！！！”

　　李靖一口麦茶当场喷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瞳孔地震。

　　“黎哥你你你！！！”

　　“……”
　　胡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是、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