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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先天】自投罗网 一切皆自扰 ...

  •   佛剑分说已近力竭,仰倒在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的雪地上,雪还零零星星飘着,落在他皲裂发白的唇上然后迅速融化,双眼微眯更显狭长,他任由遥远天光像刀剑一般闯进他的身体,让深处腑脏因疼痛而抖落出姗姗迟来的悲悯。
      一声鹰唳,排空如雪般苍白无力的情绪,佛剑分说手脚并用,忍着牵扯到伤口的刺痛,翻身爬了起来,所幸受的都是皮肉伤,最重的一剑刺在左腹上,尽管隐隐作痛但终究未伤着要害。举目望去,隐国与西方沙国的阵亡将士倒在一块,热血融化了所经之处的白雪,让大地露出黑色脊背,斑斑驳驳,触目惊心,纵久经沙场如佛剑分说,也不禁为之一颤,因为他不知道他有责任要保护的人,隐国下一任大祭司,他的好友,剑子仙迹,是否……还活着……
      彼时战场混乱便只顾向前厮杀,佛剑分说不知在这片尸山血海里寻了多久,每翻过一个身著隐国士兵战甲的尸体,不是他,便觉得还有希望,可这念头如电光石火,无望就一点点漫上心头。就算剑子之心不在王朝事务,他也应该白衣翩然,打马看尽春花秋月,而不是跟他来这苦寒战地,染身肮脏血污……佛剑分说捏紧拳,无论生死,一定要找到他。
      之前还在流淌的血已成暗红色的陈迹,佛剑分说因眼前所见反差太过鲜明而渐感眩晕,他单膝跪在浸了血的土地上,垂着头克制地喘息。忽然,他听见铁甲碰撞发出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又涌出的一股气力,他循着声音跑去。
      见到那人,佛剑分说心头一喜,将对方捞了起来搂在臂弯。剑子仙迹见是佛剑分说,一时忘了继续解铁甲,他嘴角上扬,看起来颇感欣慰:“佛剑,没想到我还有命见你。”
      佛剑分说皱眉:“你伤得很重。”
      “还好,要不了命。”剑子仙迹苦笑,“第一次上战场就碰到硬仗,该说我好运还是命歹。”
      “莫再说笑,我带你回去。”佛剑分说扶起剑子仙迹。
      其实两人皆负伤,几乎是互相搀着对方艰难地挪步。
      剑子仙迹问:“这场仗是隐国胜了?”
      “嗯。”佛剑分说点头,神色却显得若有所思。
      西方沙国主军精锐于此一役全军覆没,自然可以说是胜了,然而隐国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余下二百却也只是他二人。
      剑子仙迹知道佛剑分说在想什么,开口宽慰道:“这样两国皆需要精力重整军队,便可相安无事一段时日。”
      佛剑分说不由感慨:“战争,休战,又再度开战,这样的轮回,何时才到尽头?”
      剑子仙迹说:“不如用你所擅长的佛理来解答这个问题。”
      隐国授予将士的最高军功为十二转,佛剑分说戎马十余载,所获不过十转,然而隐国上下只他一人被授予十转军功,再没有比他更高的,因此人送外号十将军。
      十将军不是十个人,而只是佛剑分说一个人,隐国之外鲜少有人知情,还道隐国用了什么奇诡兵法将十个人绑在一块上战场,等到两军对垒,有胆大的敌将扬言要讨教十将军,结果只见一人出阵,便自鸣终于揭穿了隐国的树上开花之计,在一番单打独斗之后才心惊——一人能当十将勇,十将军之名副其实也。
      可佛剑分说从守戍多年的边关回到京畿后,竟日夜在将军府中吃斋念佛。
      佛剑分说沉默良久,而后长叹一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尽管步履蹒跚,两人也快行至隐国边境,佛剑分说已能望见远处的烽火台。雪已经不下了,风一吹扬起地上薄薄的雪屑,又像下着雪的样子,反反复复,不知何时能停。
      剑子仙迹忽然一个踉跄,佛剑分说紧紧揽住他。
      “佛剑,附近可有能避风雪之处?”
      佛剑分说听对方的声音略显气弱,再看看渐晚的天色,等到太阳完全西沉气温就会骤降,的确不适宜再赶路。
      他沉思片刻后说:“前方不远应有一个山洞。”

      弦月方才挂在檐角,疏楼西风内点上了宫灯,疏楼龙宿借着夜明珠之光点了水烟。他倚卧在铺了水貂毛的躺椅上,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挑着烟斗。
      从高楼往下望,家家户户大都熄了炊烟,早早点了灯,生活依旧继续。战争离他们太遥远,可说不定哪一天这样的安稳日子就会因离他们太遥远的战争而倾覆,无辜的人对此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人生无常,说的便是这样的理。疏楼龙宿不由轻笑,笑自己从那人口里听得这些话后倒会举一反三了。
      隐匿在黑暗中望不尽的远方,总是有人为这万家灯火守在光影交界。疏楼龙宿轻轻吐出一口烟,白烟在空中萦绕曼舞,模糊了他眼前的景象。
      “主人……”
      疏楼龙宿从穆仙凤的语气中觉察出端倪,便问:“有消息了?”
      “是。”穆仙凤道来,“两国主军在雪川谷狭路相逢,随即交战,结果死的死,逃的逃,敌我双方皆损失惨重,而佛剑先生和剑子先生……下落不明……”
      疏楼龙宿迟迟未发一言,穆仙凤语带安抚:“佛剑先生从未有过败绩,而剑子先生乃隐国不世出的神选之人,两人互相扶持,定会安然无恙,平安返回。”
      “他二人联手的确让人放心。”疏楼龙宿放下水烟斗,“传令门人,全力搜寻两人下落,一有消息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是。”穆仙凤福了福身子退下,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儒门天下。

      佛剑分说见剑子仙迹的脸色愈发白得像浸过水一样,可后者总是摆手说累了歇会儿就好,此时他瞧剑子仙迹的确也只是睡着了。
      他脱掉身上铁甲,坐在火堆旁,手探入衣襟摸出一直硌在左腹上的东西,是一块紫玉,握在手中温润依然,可惜挡了一剑已有几条裂缝,他的血浸入缝中。
      整军出发的前一天,疏楼龙宿曾亲自登门拜访他,拐弯抹角说了许多,他却摸不清来者何意,便问:“你不去找剑子吗?”
      当时疏楼龙宿闻言,琥珀色眼眸一沉,随即用缀满珍珠的华扇掩面说:“吾已去过。”
      傍晚临走送了他这块紫玉。
      “这种款式,是龙宿送的吗?”剑子仙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嗯。”佛剑分说搭过手让对方挪到火前。
      剑子仙迹仔细看了佛剑分说手中的紫玉,疑惑:“嗯?怎会有裂纹?”
      “是我不小心。”
      剑子仙迹一本正经地问:“送你紫玉的人当真是龙宿吗?”
      佛剑分说肯定:“是龙宿。”
      剑子仙迹再问:“他有向你要别的东西吗?”
      “没有。”佛剑分说不解其意,“何出此言?”
      剑子仙迹长叹:“以前龙宿送我紫金箫,其实是想要我的白玉琴,你说,送人东西没有别的企图,我们认识的龙宿是这样的人吗?”
      “嗯……”佛剑分说沉吟,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因剑子仙迹出生之时天现雯华,飞来白鹤绕殿三转,便有了所谓“神选”之名,对于下任大祭司一职更是无论如何都推不掉。自小他被养在真玄道观,道观大隐隐于市,他在修习之余便因这地利常常溜去繁华市井,喝喝茶、赏赏花,还帮农人上房抓过猫,长此以往对王朝之事愈发失了兴趣,到后来行踪就成了谜。朝中之人再见他之身影,已是在十将军准备西征的阵仗之中,对此,众人意外之余亦颇感欣慰。
      而在隐国,无人不知儒门龙首疏楼龙宿之名,将私塾开成连锁也独独儒门天下这一家了,可有混迹过江湖的人私下透露,儒门天下这个组织并不如它表面那般简单。
      佛剑分说收起紫玉,忽然认真道:“剑子,以你之个性,应与龙宿游于自在江海,而不是投身此地。”
      剑子仙迹也学着佛剑分说认真的样子:“这里有什么不好吗?大漠、胡杨、飞雪也别有一番风光呀。”
      佛剑分说语气郑重:“龙宿对你是真心。”
      剑子仙迹苦笑,没再说什么。
      佛剑分说不是话多的人,剑子仙迹若不开口,两人便只有守着一堆柴火枯坐,听洞外风声呼啸。掠进来的风让人遍体生寒,这对于佛剑分说已算家常便饭,犹记去年约摸这样冷的时候,许是冬至吧,龙宿忽而一意起就邀他两人到疏楼西风,递个信到将军府他就知道了,至于剑子行踪飘忽不定,可不知为何龙宿总能找到他。一贯是他先到而剑子姗姗来迟,龙宿免不了揶揄几句,剑子也是个不甘示弱的人,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倒教在一旁默默喝茶的他觉得连口中的茶都多了几分滋味。他吹开水上浮叶,细细考量,剑子与龙宿也许才是最适合彼此的人。

      只剩火声哔剥的静寂还是由剑子仙迹勉力抑制可又止不住的咳嗽声打破。
      原本用枯枝拨着火堆的佛剑分说忽然心觉有异,转头欲查看剑子仙迹之状况,却见他一张脸血色全失,神色痛苦难当。
      “剑子!”佛剑分说赶紧扶他躺下,“你究竟伤了哪里?”
      “哎……”剑子仙迹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想瞒也瞒不住了。”
      佛剑分说伸手解他的战甲,又怕动作太大误碰伤处,急得额上出了一层细汗。轻轻揭开两层与伤口血肉已粘连在一块的布衣,才见他腹上一道伤皮肉外翻,剑伤深处可见腹中脏器,汩汩鲜血仍在往外渗,这道剑伤与佛剑分说左腹所受之剑应出自同一手笔。
      两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剑子仙迹挤出力气说:“是不是很难看?”
      佛剑分说紧紧攥着剑子仙迹的手臂:“我带你回隐国疗伤。”
      剑子仙迹手脚无力,软绵绵地被佛剑分说抱在怀里。
      佛剑分说欲哭无泪,懊悔自己为什么对剑子的掩饰毫无怀疑。
      “剑子撑住!我带你回隐国,带你回去见他……”
      风声过耳,剑子仙迹已听不清佛剑分说的话,他将脸深深埋在佛剑分说的怀里,不禁喃喃:“我又何尝不是真心……佛剑……”

      疏楼龙宿一夜难寐,天还未亮便唤穆仙凤为他梳洗更衣。两人站在高楼之上望着漆黑天空挂着的几点疏星。
      穆仙凤说:“主人无心睡眠,难道不担心长皱纹吗?”
      疏楼龙宿知其用意,轻笑:“凤儿,汝这句话说得不合时宜。”
      穆仙凤行礼:“仙凤知错。”
      东方既白始有门人回报,说佛剑分说和剑子仙迹已进入隐国边境。
      疏楼龙宿舒了一口气:“两人情况如何?”
      “这……”报信门人吞吞吐吐,疏楼龙宿耐心等他继续说下去,“十将军抱着剑子先生去了真玄道观,剑子先生看上去像……已无生机……”
      “怎会如此?!”
      此番结果太出乎意料,疏楼龙宿心神大动,他只身赶往玄武门外的真玄道观,直进了大殿,也未见佛剑分说之身影,却眼见躺在灵床之上,连一身血衣都未来得及换下的剑子仙迹。
      疏楼龙宿不禁恍神,步伐已不稳。
      的确是剑子,的确是那个有“神选”之命却偏偏不相信命,最后折于命运之手的人,他忘了,人人都是血肉之躯,怎么受得了剑砍刀劈……面对挚友之死,疏楼龙宿心中所感不只是悲痛,还有来自天命的讽刺,人力渺小之悲哀。
      他也不是信命之人,生如朝露韶华转瞬,因此才要纵情拼却,不够轰烈,实在可惜生命。当初听说剑子竟跟随佛剑同赴战地,他讶异之余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滋味,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正是在感情之事上,所作所为瞻前顾后,不似日常处理儒门事务那般果断决绝……
      在观人的告知下,疏楼龙宿折道将军府。府里人说将军久未医治加上为剑子先生哀痛过度昏了过去,虽灌下汤药但还未醒转,而疏楼龙宿坚持要探望佛剑分说。
      虽然是个将军,佛剑分说的卧房殊为简朴,一眼可观尽全貌,与他的疏楼西风大相径庭。其余人都退了下去,他才挪步端坐在床前,眸光如水倾泻在昏睡之人的面容。沉静刚毅如高岭之冰,可这冰山之下隐藏的是不着痕迹的温柔和慈悲,唯相交多年的亲近之人才能细细体会。这样悲悯的人,却是一个身负累累杀业的将军;这样心念如铁的人,他不知如何才能得到。
      疏楼龙宿见他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如削葱管的手指便抚上眉间。
      “哎……”疏楼龙宿叹息,“佛剑,若汝醒来,吾就不同汝计较了。”

      一连几天,疏楼龙宿吩咐穆仙凤亲自去将军府送上儒门秘制伤药,而今日药却被退了回来。
      疏楼龙宿问:“可是佛剑的伤痊愈了?”
      “这……仙凤亦不知。”穆仙凤语露疑虑,“来客只说代佛剑先生多谢主人的心意。”
      “嗯?”

      朝堂之上,众臣为如何处置十将军而争论不休,虽说与西方沙国一战损失巨大但也不算吃了败仗,可毕竟他没有保护好剑子仙迹,神选之人殒命,隐国国运难测。
      众说纷纭之际,佛剑分说身穿布衣手捧战袍,于皇殿之上请辞将军一职。
      “罪者自知杀业深重,原想一肩担起罪业,未曾想连累继任大祭司,害其身陷战事,不得善终,实百劫加身、万死莫赎,自觉已身入无间,愧当家国重任,恳愿长效佛门青灯,以了区区余生一志……”

      过后不久有消息传到疏楼西风——将军府突然被收回,而佛剑分说在京畿十数里外的白云寺遁入空门。正在喝茶的疏楼龙宿差点一口喷出来。
      白云寺外,疏楼龙宿翻身下马,直冲大雄宝殿,远远看到同一众僧人走在青石阶梯上的佛剑分说。
      疏楼龙宿隔空大喝:“佛剑分说!”
      台阶上的人闻声回头,俯首垂目。
      “汝真要出家?!”
      佛剑分说与为首之僧知会两句,独自走下台阶,其余人便继续向前走。
      只剩两人,疏楼龙宿眼睫微卷:“汝真的……真的要这样做?”
      佛剑分说叹息:“龙宿……对不起……”
      疏楼龙宿伸手攥紧对方的衣袖,神情激动:“吾要的是汝之道歉吗?”
      佛剑分说不再看他的眼睛,垂眸说:“抱歉,我未能带回剑子。”
      疏楼龙宿不禁哑然,口中挤出这句话已是极限:“汝可知……可知吾心……?”
      佛剑分说抽出袖子:“龙宿,是爱是痴,你该懂得。”
      疏楼龙宿在原地伫立良久,眼望佛剑分说一步一步走进大殿,耳畔依旧萦绕他对他说的那句“珍重”。

      后来隐国覆灭,已不是他们所能见之事。在此之前,疏楼龙宿搬出疏楼西风,在远离京畿繁华之地,终日看门前流水。
      他时常想起佛剑对他说的那句话,是爱还是痴,连自己都迷惘。可他终究还是不肯让佛剑从他的心里出走,哪怕他已把他藏在最深的角落,隐秘到连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然而偶尔没有任何预兆地,心匣会自己悄悄开锁,那人又裹挟着过往的记忆出现在脑海,像好了的伤疤那样,不痛不痒,可老搁在那儿让人瞧着添堵。
      一切皆自扰,一切皆自误,只因为他还遗憾。

      此地虽无车马喧,偶尔也是有访客的,譬如此时。
      “三分春色的桃花又开了。”
      “是啊,佛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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