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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笼中雀与掌中刀   山路越 ...

  •   山路越发崎岖,碎石在马蹄下咯吱作响。谢不还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花三七背上,随着马背的颠簸,脑袋一下下磕在她的脖颈处,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花大夫……”他气若游丝,鼻尖却极其不安分地动了动,“你身上……有股药味。”
      “黄连。”她目视前方,冷冷道,“再说话,就塞你嘴里。”
      他立刻噤声。可那苍白的鼻尖还在微微翕动,执拗地在确认她衣领深处是否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谢不还。”花三七目视前方,“你再往下滑一寸,我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他掀起眼皮,眼底没光,只有一层将散未散的雾。“花大夫……在下头晕……”
      像真的,也像假的。
      其实是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偏生演得像只受惊的鹌鹑。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终于现出一座狰狞的寨门。粗木搭成的门楼上,火把噼啪作响,那块歪歪扭扭的“清风寨”匾额在火光中透着一股草莽气。
      寨门大开,两排土匪分列两侧,刀光森寒。一个光膀汉子骑马迎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大哥说了,人到了直接带进去。”
      聚义厅内烛火通明。正中虎皮交椅上,大寨主雷震山赤面虬髯,目光如炬。他先是在花三七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向谢不还,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人是谁?看着像个死人。”
      独眼汉子上前赔笑:“大哥,这女的说了,她兄长体弱多病,离不了她。不带就不上山。兄弟们嫌麻烦,就一并捎回来了。”
      雷震山冷哼一声,目光在谢不还身上刮了一圈,见他面白如纸,确实像个累赘。“丢柴房去,别在这碍眼。”
      谢不还敛着眉眼,温顺得像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像吗?不像。
      雷震山忽然眯起眼。这病秧子低头的姿态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宫里教出来的。他见过太多硬骨头,低头时脖子是梗的;也见过软骨头,低头时肩膀是塌的。这人不一样,低头低得恰到好处,像尺子量过。
      “慢着。”雷震山抬手,“先关偏屋,老子要再看看。”
      “夜里看紧点。老子觉得他低头低得像只鹌鹑,装得挺像。”
      独眼挠了挠头:“大哥,鹌鹑不低头啊,鹌鹑是到处乱蹦……”
      雷震山一巴掌拍他脑袋上:“老子说的是气质!气质懂不懂!”
      深夜,偏屋。
      谢不还被扔在一张破旧的竹榻上。待土匪骂骂咧咧地锁门离去,他原本涣散的眼神开始清明,靠着墙闭目调息,只是渗血的伤口昭示着他并非毫发无伤。
      他数着更漏,数到第三声时,伤口又渗了血。他盯着房梁,忽然想起王府的寝殿那里也有根梁,雕着蟠龙。现在他躺在土匪寨的破屋里,数着更漏等一个大夫来换药。
      后半夜,门外响起极轻的锁舌弹动声。花三七提着药箱摸进来,没留意脚下高高的木门槛,身子猛地一晃。她面不改色地稳住身形,反手掩上门。
      屋内未点灯,只有一缕清冷的月光从窗缝漏入。花三七蹲下身,指尖挑开他的衣襟。月光下,那层纱布已被新血浸透。
      谢不还望着她紧绷的侧脸,气息微弱,却不忘打趣:“花大夫这是……心疼我了?”
      花三七低头替他清理创口,语气淡得像风:“心疼你?我是心疼我的药。”
      她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只乌光油亮的药瓶,指尖捻起一粒药丸。谢不还下意识抬手想接,花三七却没递过去,而是径直抬手,将药丸凑到他唇边。
      他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亲自投喂,稍稍愣神后便顺从地张开了嘴。月光下,那粒药丸泛着幽光,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谁知药丸只停在唇前半寸,迟迟没有送进来。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谢不还以为她在数他脸上的皱纹。他轻轻动了动舌尖,带着几分试探与软意,触到了她微凉的指尖。花三七没动。
      “再动一下,”她说,声音比月光还凉,“我就把这颗药塞进你伤口里。”
      谢不还僵住。然后她忽然往前一送,指尖一推,干脆利落地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动作粗鲁,像在塞一颗石子填井。
      “含着,不许咽。”
      可话音未落,谢不还喉结一滚,下意识就直接咽了下去。周遭猛地陷入一片静默。
      “……习惯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窘迫。
      花三七收回手,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方式,看着他咽下去后下意识抿唇的动作,像在确认什么。
      “师父留的。”她语气很淡,“一共两颗。保命用的。你这病秧子,正好用上。”
      她起身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得窗纸微微颤动。走到门边,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药性烈,别乱动,出了事没人给你收尸。”
      话音落下,门栓轻响,那抹瘦削的身影便融进了门外的夜色里。谢不还摩挲着空荡荡的掌心,嘴角在黑暗中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药太贵重,他不敢乱动,也不敢死。毕竟,还要留着这条命。三日后换药,她手里还剩一颗。
      次日,谢不还在偏屋躺了一整天。土匪送过两回馊饭,他没动。伤口在夜里又烫起来,他咬着牙数更漏,数到第七根房梁的裂缝时,门响了。不是花三七,是独眼。
      “大哥说了,黄昏审你。养足精神,别咳死在大厅里。”
      黄昏,聚义厅。
      烛火比昨夜更暗,像快烧到底的蜡。雷震山坐在虎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见谢不还被拖进来,刀尖往桌上一扎。“听说你是京城当铺的朝奉?眼睛毒得很?”
      几张泛黄破旧的羊皮纸被摊在桌上。谢不还脸色惨白,被推搡着走到桌前。他垂眸扫了一眼。
      废纸。墨迹斑驳,连个像样的标记都没有。
      但他神色未变,只是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咳……大王……这、这图……”他喘着粗气,手指在图纸上游移,想随便指一处蒙混过关。指尖一顿,停在了一团墨迹最浓的地方。“关键的一处标记……咳咳……看不清了……”
      雷震山凑近一看,那团墨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红烧肉”三个字。雷震山眉头一皱,把大刀往桌上一拍:“看不清?你耍老子呢?”
      “朝奉?”雷震山忽然凑近,铜铃大眼死死盯着他,“京城的当铺,老子怎么没听说过‘谢’字号的?”
      谢不还咳着回:“小铺……小铺不值一提……”
      雷震山盯着他,忽然笑了:“老子也没说是哪条街的铺子啊。”
      谢不还的咳嗽声顿了一瞬。极短,像被人掐断的琴弦。
      就在这时,厅门开了。花三七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大王息怒。”她把药碗放在桌上,一脸诚恳,“我兄长身子太虚,气血攻心,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这破译藏宝图可是费神的大活儿,没点好药材吊着精气神,他怕是撑不住。”
      雷震山狐疑地打量着两人:“又要什么药材?老子这儿只有老鼠屎。”
      “不用名贵药材。”花三七一本正经,“只需老山参、鹿茸,再配点安神的朱砂,熬成汤给他喝下,保准他半个时辰内神清气爽,能多看出两行字来。”
      “老山参?”雷震山嗓门拔高了,“老子去年才从过路商人手里抢了一根,指甲盖那么粗,自己都舍不得炖鸡!”
      “那……鹿茸?”花三七问。
      “鹿茸?!”他拍桌子,“那是老子留着泡酒的!”
      “大王。”花三七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桌上的破地图,“若是为了几张废纸,错失了几座金山……那这根山参,怕是只能用来炖汤给大王消火了。”
      雷震山盯着那几张破纸,又看了看咳得快要断气的谢不还,咬牙道:“行了行了!让他歇着!歇够了再看!”
      谢不还被重新架回了偏屋。路过花三七身边时,他极快地抬眼,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种“这破图到底是什么鬼”的焦虑。
      花三七看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开了口:“别看了。那几张破纸,上面画的不是藏宝图。”
      谢不还心头一紧,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那……那画的是什么?”
      花三七声音压得极低:“红烧肉、炖排骨、还有凉拌黄瓜。雷震山那老抠,为了省纸,把菜单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谢不还:“……”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口血,白吐了。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谢不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咚、咚、咚”的剁肉声。
      看来今晚的红烧肉,他是吃不上了。不仅吃不上,还得接着编。这该死的藏宝图,怕是要把他这辈子的心眼都透支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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