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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萧霁送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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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旧人
萧霁的画是次日送到沈府的。
送画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内侍,圆圆的脸,说话像连珠炮:“萧内侍说,昨日那幅画太素了,怕沈娘子不喜,今日特意另寻了一幅,请沈娘子笑纳。”说完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沈蘅展开那幅画,在窗前站了很久。
画的是蜀山道观的庭院。院子正中晒满了药草,竹匾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廊下蹲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灰色衣裳,正低头摆弄药草,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个纤细的、微微弓着的背影。
画的右上角题了两行小字:“采药归来,独倚柴扉。”
她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她自己。
她在蜀山道观住了五年,每日晒药、煎药、研药。她一直以为那些日子是空白的——没有记忆,没有情绪,只是机械地重复。可画里的那个背影,明明是活着的。有人在廊下蹲着,有人在做着什么事,有人在日光下呼吸。
她忽然想起沈惊鸿昨日说的话:“那些年,道观来过不少人。你都不记得了。”
来人里,有萧霁。
她不知道他来过几次,不知道他跟她说过了什么,不知道他在道观住了多久。她只知道,他画了她——不是现在这个说话、走路、会笑的她,而是那个蹲在廊下、不说话、不看人的她。
那个时候的她,还有人愿意记住。
沈蘅将画小心地收好,压在箱子最底层。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多看。
晚膳时分,沈蘅到花厅时,沈铮已经坐在上首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腰间系着粗布腰带,不像是刚从朝中回来的武将,倒像是乡间普通的庄户人。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碗。
沈惊鸿坐在沈铮左手边,见她来了,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三个人,一张方桌,四菜一汤。
沈铮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像是食不知味。沈惊鸿偶尔说一句“今日朝中如何”,沈铮答一两个字,然后又是沉默。沈蘅安静地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不是那种一家人围坐说笑的和乐,而是三个人各怀心事的寂静。
沈蘅不知道别的家是不是这样。她只在这里吃过七顿饭,顿顿如此。
饭后,沈铮起身要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明日冷,多穿些。”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沈蘅点了点头。沈铮没再看她,大步走了出去。
沈惊鸿送她回东跨院。
走过穿堂时,她忽然停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幅画,展开给他看。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采药归来,独倚柴扉”上停了片刻。
“他画得很好。”她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神在这样说。
沈惊鸿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画中那个蹲在廊下的背影,又指了指自己。
他明白她的意思:“是你。”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问号。但沈惊鸿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将画轴卷好,递还给她。
“他记得的,比你多。”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沈蘅随周盈去城外的清修寺看壁画。
清修寺不大,藏在城南十里外的一座小山里。寺中壁画是前朝遗物,据说是几位名家联手所作,线条流畅,色彩古雅,在这一带颇有名气。
周盈在佛殿里拜佛,沈蘅独自走到后殿看壁画。
殿中空旷,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光。壁画上画的是佛陀悟道的故事,人物众多,繁复精微。她仰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然后她看见赵元祐。
他站在殿门口,背着手,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今日他没穿那日宴席上的华服,只着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静。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看人时像要把人看穿。
沈蘅后退了半步。
赵元祐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沈娘子也来拜佛?”
她点了点头。
“听说这里的壁画很好。”他往里看了一眼,“沈娘子懂画?”
她摇头。
赵元祐似乎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我府上也收了几幅前朝旧画,改日沈娘子若有兴致,可以来看看。”
沈蘅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一而再地接近她。安阳王府的宴席上,他看了她很久;如今在这荒僻的小寺里,他又“恰好”出现。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赵元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戒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石子投入深潭,只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便消失了。
“沈娘子不必多虑。”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位故人。”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
故人。
她忽然想起萧霁的画——蜀山道观,晒药的院子,那个蹲在廊下的背影。她也像他的“故人”吗?
赵元祐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落在她心上。
沈蘅站在壁画前,很久没有动。
壁画上的佛陀低垂着眼,似乎在怜悯世间所有无处可去的人。
回城的马车上,周盈叽叽喳喳地说着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家的布料新到了花色。沈蘅靠着车壁,手里攥着沈惊鸿昨日给她的那个小纸卷——“他记得的,比你多。”
赵元祐说她是“故人”。萧霁画了她不记得的自己。沈惊鸿说“那些年,道观来过不少人”。
她失去的那些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蘅穿过前院,看见沈惊鸿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听见脚步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回来了?”他说。
她点头。
“今日去了清修寺?”
她点头,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纸笔,写:“赵元祐也去了。”
沈惊鸿看着那三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写:“他说我像一位故人。”
沈惊鸿没有再问。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廊下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各半。
“也许吧。”他终于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也许”。上一次,是说萧霁。
沈蘅看着他,写“你也认识他?”
沈惊鸿没有回答。
“明日,我得出城一趟。”他说,“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你在家,不要一个人出门。若要去哪儿,让周盈陪着,多带几个家丁。”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沈惊鸿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阿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她抬头看他。
“有些事情,”他说,“等时候到了,你会知道的。”
沈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夜色里。灯笼的光追不上他的脚步,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了。
院子里起了风,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她忽然想起萧霁画里的那棵石榴树——果子青涩,还没有红。
她不知道果子什么时候会红。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像赵元祐的“恰好”出现,像萧霁的画,像沈惊鸿的欲言又止。
她看不见它们,但她能感觉到。
夜风凉了,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