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山茶花》想念栀子

1、春日山茶 正午的

　　正午的暖阳在锦南古镇洒下一片烂金鱼，古色的瓷砖被金色铺满。周围群山叠起，连绵起伏的山峰一眼望不到头。古镇中心的一方小院中摆放着一张檀木制作的躺椅，墙角处一株株山茶花散发着淡淡的馨香。于晞南平躺在躺椅上，手上拿着一株山茶花，花开，洁白。真如古诗中所说"山茶相对阿谁栽，细雨无我独来。"于晞南记忆中存在的那个少年，就像这手中的山茶花，是她不期而遇的期待，是她风吹不止的喜欢。
　　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冬去春来。一场雨将整座古镇笼在其中。雨点打在屋瓦上，汇成细流，沿檐角滴落。于晞南端坐在窗边，手幡翻阅着《中华诗词典籍》，听着雨声，好不惬意。
　　"哗啦"隔壁传来瓷器被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老太太的咒骂声和重重的摔门声。老太太的语气满是失望和恼怒。几分钟后，院内再度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于晞南对于刚才突如其来的意外并不感到奇怪，爷爷给她讲过，隔壁是书香世家，老老少少一律从文，唯独隔壁林姥姥的孙子选了理科，在他们眼里便是不成体统，话好好说不了几句就要吵起来。
　　于晞南打开窗户，雨气裹挟着泥土的腥香和草柏的清芬从窗隙潜入。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8:30。于晞南决定出去买点吃的，她撑开油纸伞，每一滴雨珠打落在油纸伞上，又会顺着竹骨伞沿轻轻晃悠，坠地时溅起细碎微凉的水花。
　　幽深巷陌浸在濛濛雨雾里，于晞南在向右看的那一瞬间有些怔愣——隔壁小院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昏黄的壁灯揉碎了月胧光影，落雨漫过他的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少年长睫覆下浅浅阴影，鼻梁挺括利落，薄唇轻抿，肤色是冷调的清白，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软软贴垂着，发梢缀着细小透亮的雨珠，随着他轻微垂头的动作，轻轻滚落。
　　他周身拢着清寂水汽，几缕温发沾着晶莹的细石雨珠，湿浸透发根。于晞南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少年身上。少年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眸。四眼毫无征兆的骤然相撞。一方撑伞立在雨里，一方静坐檐下，周遭瞬间静了几分，两人隔着蒙蒙雨雾，月光静静纠缠在一起。于晞南下意识抬步朝他的方向轻走了几步。她指尖轻轻挪动伞柄，将头顶那柄油纸伞缓缓朝少年的方向偏斜过去，默默将一片无雨的方寸天地悄悄分予了他。
　　沉寂须臾，少年率先掀起薄唇，声音清浅温润，混着烟雨的微凉响起："多谢。"他眉眼间褪去几分清冷添了几分温和。
　　于晞南语调轻柔得像拂面的雨风，"没事，雨挺大的。"随即弯了弯唇角："我叫于晞南，住在隔壁。"话音轻缓落进雨里，说得随性又坦然。
　　少年微微颔首，清润的嗓音伴着淅沥雨声缓缓响起："季云檐。"
　　细密雨声渐渐疏淡，巷间的湿冷气息也柔和了几分。于晞南目光落在季云檐湿漉漉的发梢上，心底泛起丝丝顾虑，轻声提议道：“头发都湿透了，要不回屋里擦擦吧，免得着凉。”
　　季云檐闻言，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衣襟，方才和林姥姥争执的画面还萦绕心头。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落寞的自嘲笑意，微微摇头：“暂时不想回去了。”
　　于晞南见他神色恹恹，语气不由得放得轻柔又谨慎，生怕触碰到对方心绪。迟疑片刻后，才轻声开口问道：“怎么不愿回去了？是方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季云檐垂着眼帘，雨水顺着发尖缓缓滴落，语气里裹挟着淡淡的烦闷与无奈，低声道出缘由：“方才和家里人起了争执。”
　　于晞南想起刚才突如其来的意外，怔了怔——原来他就是林姥姥那“不成体统”的孙子。
　　还没等于晞南开口，季云檐率先抬眼看向他，雨声簌簌落在周遭，他语气平淡地发问：“雨下得这么大，你出来打算去哪儿？”
　　被他一问，于晞南脸颊微微泛起浅淡红晕，语气带着几分腼腆：“我打算去古镇的美食街，买点晚饭回来吃。”
　　这话才刚说完，空荡荡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咕的声响，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清晰，她顿时愈发窘迫地垂下了眼眸。
　　季云檐眉宇间凝着的冷意稍稍化开，唇边掠过一抹浅淡转瞬即逝的笑意。他声音清冷低沉，淡淡开口：“雨天夜里行路，你一个女孩子不太安全，我陪你一起去。”
　　于晞南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季云檐就缓缓直起身形，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潮气。他侧眸淡淡瞥了于晞南一眼，清冷的嗓音简洁吐出两个字：“走吧。”
　　于晞南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薄粉，不敢与其对视，撑着油纸伞就要与他并肩同行。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径直伸了过来，稳稳将伞从她手中接过。季云檐垂眸看向她，清冷的语调带着几分笃定：“哪有让女孩子撑伞的道理。”
　　淅淅沥沥的雨声慢慢放缓，密集的雨丝化作细碎朦胧的雨雾，笼罩着古朴的街巷。晚风裹挟着湿润的凉意拂面而来，周遭喧嚣渐淡，天地间都安静了不少。
　　细碎雨丝渐渐停歇，云层缓缓散开，一轮清透圆月悄然探出轮廓。银辉柔柔洒落古旧街巷，将湿漉漉的青石板映得泛着冷润光泽。
　　于晞南侧头悄悄打量着身侧身形挺拔的少年，犹豫片刻后，轻声开口发问：“方才你为何会和林姥姥起争执呢？”
　　季云檐脚步微微一顿，神色恍惚地怔了片刻：“你听到了？”于晞南轻轻颔首。
　　月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清冷的嗓音里裹挟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家里世代皆是从文，所有人都希望我循着老路走，可我偏偏偏爱理科。”
　　他语气平淡，却藏着压抑已久的心事，声音低缓：“从小到大，他们总想事事把控我的选择，从来没人真正理解我想要什么。”
　　于晞南抬手轻轻收拢油纸伞。她停下脚步，目光澄澈认真地望向季云檐，语气笃定又真诚：“人生终究是属于自己的，前路该怎么走，理应由我们自己做主。遵从本心做出选择就好，不必被旁人的想法束缚。倘若一直被旁人左右掌控，那就勇敢挣脱这份桎梏，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月色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此刻她神情格外郑重，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字字句句清晰有力，没有半分迟疑，坦然地将心底的想法尽数道出，目光直直看向身旁的少年。
　　季云檐静静注视着身旁的人，清冷的眼眸里心绪悄然起伏。月光描摹着少女认真的眉眼，那份果敢通透的模样格外动人。
　　他心底暗自感慨，此刻才真切发觉，于晞南身上有着浑然天成的独特气质，一言一行都散发着让人挪不开目光的魅力。
　　清辉漫洒在青石路上，周遭静得只剩晚风轻拂的声响。季云檐鼻尖微动,忽面嗅到一缕清雅恬淡的香气，是独属于山茶花的温婉馨香。那味道清而不腻，柔而不俗，萦绕在少女周身，混着油纸伞独有的古朴气息，悄然漫入他心底。季云檐的视线牢牢锁在少女脸庞，方才沉稳的心绪骤然失了平稳。胸腔里的心跳莫名骤然提速，一下下撞着胸膛，素来淡漠沉静的心境泛起层层涟漪，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身上，一时竟有些失神。
　　季云檐敛了敛心绪，竭力压下胸腔里纷乱跳动的悸动，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沉稳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低沉的嗓音在静谧夜色里响起：“你说得没错，人生本就该遵从本心，不该任由旁人摆布束缚。”
　　两人并肩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踏入了热闹的古镇美食街。
　　夜色里街巷灯火错落亮起，沿街铺面错落排布，各色小吃琳琅满目。氤氲的烟火气四处飘散，香甜、鲜香、醇厚的风味交织在一起，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式各样特色美食尽数映入眼帘，处处皆是鲜活热闹的市井气息。
　　于晞南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眉眼带着浅浅笑意，语气轻快地开口：“看看有没有合你胃口的吃食，今天我请客。”
　　季云檐下意识蹙眉，正要出言婉拒。
　　没等话语出口，于晞南便抢先开口，眼神带着几分俏皮的认真：“咱们如今已经是朋友啦，这点小事可不许推辞。”
　　话音落下，于晞南脚步轻快地走到糕点摊前，利落买下一块松软精致的蛋糕。
　　转过身来，她不由分说抬手，将包装好的蛋糕稳稳塞进季云檐怀中，眉眼弯弯，带着不容推脱的笑意。
　　怀里忽然多了份温热的触感，季云檐看着少女眼底真切的笑意，终究没能再开口推辞。他指尖轻托着蛋糕盒，淡淡颔首，清冷的眉眼间也柔和了几分，顺势将这份心意收下。
　　慢悠悠逛了许久，两人手里都提着各式小吃食，踏着月色折返，转眼便回到古镇僻静的巷弄。
　　于晞南抬脚正要迈入自家院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她脚步顿住回头，只见季云檐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格外郑重。
　　他心底辗转斟酌许久，几番酝酿后，才鼓起勇气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往后……你能不能天天过来找我？”
　　于晞南唇角不自觉扬起清甜的笑意，眉眼弯弯格外灵动。
　　她爽快地应声作答：“当然可以呀。”
　　季云檐伫立在巷口，目光静静凝望着那扇木门。直到看着于晞南推门而入，院门缓缓闭合，将身影掩在院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季云檐抬眸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天幕，唇角不自觉噙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今夜的月色，似乎格外温柔动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