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我报了名。 ...
-
我报了名。
周三中午,我趁着午休去了一趟图书馆。镇上的图书馆不大,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卖渔具的铺子中间,门口种了一棵三角梅,花开得疯了似的,紫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
图书馆管理员是个胖胖的老太太,戴着一副链条眼镜,叫多娜·伊扎贝尔。她认识我,因为我在学生里借书借得最多——虽然大部分时候我借的书都超期了。
“科学竞赛?”她从眼镜上方看我,“你一个人?”
“嗯。”
“你哥哥不来?”
“他不参加。”
多娜·伊扎贝尔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填这个。研究题目最晚下周三交。展示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
我接过表格。纸张有点潮,大概是河边空气太湿了。
回到学校,索菲亚比我还兴奋。她在走廊上拦住我,说她已经想好了我的研究题目。
“什么?”
“电。你不是懂电吗?你就研究怎么省电,或者怎么让电从天上掉下来。”
“电不从天上掉下来。”
“那雷是什么?”
“那是静电放电。”
索菲亚翻了个白眼。“随便。反正你研究什么都行。我帮你在展示那天做海报,我的美术比你好一万倍。”
这倒是真的。索菲亚画画很好,她会在课本空白处画各种小动物,画得活灵活现。上次她在卡洛斯的课本上画了一只正在放屁的狗,卡洛斯三天没跟她说话。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桑德拉女士发上节课的测验卷。念到我的名字时,她停顿了一下。
“夏安南,及格。”
我松了一口气。七十二分,不高,但至少没挂。桑德拉女士把卷子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没敢抬头看她。
若昂考了九十一分,全班最高。他从前排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七十二分上,什么也没说,转回去了。
但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等我。
“安南。”
“嗯?”
“你竞赛报了吗?”
“报了。”
“什么题目?”
“还没想好。”
他推了推眼镜,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我去年参加市里比赛的材料。你可以看看。”
我没接。他举着,脸有点红。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物理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虽然你化学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笑了,笑得有点笨拙,像不太习惯做这件事。
“谢谢。”我接过了文件夹。
“不客气。”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书包在背上颠得一跳一跳的。
晚上,我把若昂的资料摊在桌上仔细看。他做的是一个关于太阳能蒸馏器的项目,用来净化河水。实验数据很完整,照片贴得整整齐齐,还画了原理图。
泽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纸上画电路草图。他想做一个关于自动灌溉系统——河边的地虽然不种什么大作物,但芒果树和几丛辣椒需要定期浇水,如果能做一个土壤湿度感应器,就能自动控制水泵。
前两天我跟他说起竞赛的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上次不是说芒果树总被泡根吗。”
我说是。下雨的时候河岸水位上涨,芒果树的根泡在水里,时间长了会烂。
他说:“那做一个检测水位的。”
我顺着这个想法往下想:做一个简易的河流水位监测装置,用简单的电学原理——水位上升时,电极接通电路,点亮一盏灯,或者发出警报。这样一来,河岸边的住户就能提前知道涨水。
不算特别高难度,但实用。
我把想法跟泽安说了。他听完,没有夸我,也没有否定。他只是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旧的电路板和一个蜂鸣器,放在我桌上。
“拆下来可以用。”他说。
“你帮我?”
“你自己弄。”他转身走了。
但半夜我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泽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电烙铁,正在焊那块电路板。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听见我的脚步,没有抬头,只是说:“去睡觉。”
“你在帮我做。”
“只是帮你试。”他顿了顿,“你的设计图,太理想了。现实中水会腐蚀电极。”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桌上散着二极管、电阻、几截铜线。焊点圆润光亮,比我焊的好。
他放下电烙铁,拿起蜂鸣器,接上电池。水还没有触发,蜂鸣器沉默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十七岁的时候,自己读了一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电子学入门书。葡语版的,封面没了,缺了十几页,但他全看完了,还做了笔记。那些笔记写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
这些事情,他不会说。
周五下午,索菲亚、明薇和我一起待在我家的芒果树下做海报。索菲亚带来了一整盒马克笔,摊了一地,像铺了一张彩色的毯子。
“标题要醒目!”索菲亚说,“‘河流水位监测装置’——太长了,改成‘水来了!’怎么样?”
“不行。”明薇说。
“那‘小心涨水’?”
“那是警告牌,不是科学竞赛。”
索菲亚噘着嘴,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明薇转头看我:“你的数据算好了吗?”
“嗯。电极间距、阈值电阻都定了。泽安帮我验证过两轮。”
“你哥还真是什么都会。”索菲亚一边画波浪线一边说,“他有没有不会的?”
我想了想。“跳舞。”
索菲亚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海报做完了。橙色的底,蓝色的标题,黑色的大字写着:“河流水位监测装置——给河岸一个声音”。下面画了简单的电路图和实物照片。索菲亚还在角落画了一只站在岸边的水鸟,明薇说那只鸟看起来像在翻白眼,索菲亚说那就是它的表情。
我靠在芒果树的树干上,看着那张海报。棕色的树皮硌着我的背,有点疼,但我不想动。
风吹过来,海报的一角掀起来,索菲亚用石头压住。
“安南,”明薇说,“你一定能进前三。”
“不一定。”
“管他呢,”索菲亚说,“反正你做了。反正我们会去看。反正你哥也会去,对吧?”
“他没说。”
“他肯定会去的。”索菲亚非常肯定地说,好像她比我更了解泽安。
我没反驳。
晚上送走她们以后,我站在河边洗画笔。河水是黑的,但星光落在上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对岸的树影黢黢的,像一排站着不说话的人。
泽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我没回头。但我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他——他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裤兜里,没有看我,看的是河对岸。
“今天米格尔问起你。”他说。
“问什么?”
“问你竞赛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你做完了。”
“那你来吗?展示那天?”
他没回答。河面上一条鱼跳起来,“啪”的一声,又落回水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把星光揉碎了又聚拢。
“来。”他说。
就一个字。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像焊锡在烙铁上融化那一瞬间,忽然有了光泽。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画笔,在水里轻轻搅了搅。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又在桌前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灯已经关了。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桌上多了一杯水,凉的,杯壁凝着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