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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索菲 ...


  •   索菲亚说,我的问题不是笨,是困。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并排坐在学校天台的台阶上。天台上晾着体育课用的旧垫子,有一股汗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吃着一个牛油面包,吃得满嘴都是碎屑,说话的时候渣子往下掉。

      “你说你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多。”

      “那怎么还困?”

      我想了想。“睡不踏实。会做梦。有时候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然后就坐起来看书。”

      索菲亚歪着头看我,像看一只她搞不懂的虫子。“你就不能躺下好好睡?”

      “躺下也睡不着。会想事情。”

      “想什么?”

      “想……电子的运动轨迹。想如果光速是有限的,那我们看到的星星其实是它们以前的样子。想那些星星现在还在不在。”

      索菲亚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半天,说:“你真是有病。”

      我笑了。她说得对。

      下午第一节课是罗德里格斯先生的物理课。讲的是电路。他画了一个串联电路在黑板上,粉笔歪歪扭扭的,像个睡倒的“8”。他说电阻和电流的关系,声音不高不低,像河水一样平。

      我努力睁着眼睛。

      前面若昂的后脑勺在我视线里慢慢变模糊,再慢慢变清晰,再变模糊。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了一下,清醒了三秒钟,然后又沉了。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黑板上的字已经变了。他在讲并联电路。

      我看见罗德里格斯先生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电流走电阻小的那条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我。

      下课铃响的时候,若昂转过来,把他的笔记本放在我桌上。字迹依然是那种工整得不像手写的印刷体,蓝墨水,每一页都画了线。

      “借你抄。”他说,声音不大,有点生硬,好像说这句话让他不舒服。

      “谢谢。”

      “不客气。”他转回去了,耳朵尖有点红。

      我后来发现,他在那页笔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第二节重点。公式要背。

      放学以后,我和明薇在河边碰头。她带了两杯甘蔗汁,吸管插好了递给我。

      “索菲亚呢?”

      “她说她妈让她今天早点回去,帮收衣服。”

      明薇点点头,没再问。她不太说话,跟我哥有点像,但她不是性格安静,是因为慎重——好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称过重量才能放出来。她的葡萄牙语带着粤语的口音,说“obrigada”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听起来像在撒娇,但她本人完全不是那样。

      我们坐在河岸的石头上,河水在脚底下闷闷地流。明薇翻开一本物理习题集,我也翻开我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她说:“安南。”

      “嗯。”

      “第三题的力分析,你觉得对不对?”

      我凑过去看了看她的草稿,指出了她画错的一个方向。她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重重地用橡皮擦掉,说:“我怎么又错了。”

      “你没错。是力太多了。”我说,“有时候不是所有力都有用。”

      明薇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河水最深的地方。

      “你说话好像你哥。”

      “哪里像?”

      她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做题,没再说话。

      泽安今天回来得早。太阳还没落山,他的自行车就已经靠在芒果树下了。工具袋挂在车把上,瘪瘪的,看起来今天没什么活。

      我到家的时候,他正蹲在屋子侧面修水龙头。水龙头老了,拧紧了也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时钟慢了半拍。他身边放着一个生锈的扳手和一团生料带。

      我没叫他。我坐在门槛上,把书包放在脚边,看他的手。

      他的手不算大,但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甲缝里永远有一道洗不掉的黑线——大概是电线外皮的颜色。他缠生料带的时候很慢,一圈一圈,力度均匀,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今天放学晚。”他说。没有抬头。

      “跟明薇在河边做题。”

      “嗯。”

      水龙头不滴了。他把水拧开,又关上,检查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把扳手放进工具袋。这才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从来不说。他只是看了那一眼,然后说:“今天米格尔送来一条鱼。”

      “谁杀的?”

      “我。”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杀鱼。上一次他杀鱼还是两年前,那条鱼在砧板上跳了五下,他砍了四刀才断气,溅了一围裙的血。那天我说“哥,以后我来杀吧”,他说“不用”。然后就一直没买过鱼。

      “鱼呢?”

      “在盆里。”

      我走到厨房,看见一个铁盆,水很清,一条银灰色的鱼在里面慢慢游着,脊背露在水面上,像一座小小的山。它活着。

      我回头看泽安。他正把工具袋挂回门后的钉子上。

      “你没杀?”

      “没。”

      他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

      晚上那条鱼还在盆里。我经过的时候,它会动一下尾巴。

      我坐在桌前写作业,写了不到二十分钟,眼皮就重了。我撑着头,试着看完那页生物——细胞分裂的过程,有丝分裂、减数分裂,细胞一个一个变多,一个一个地复制自己。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灯光是黄的,记得纸上有一道我用红笔圈起来的题目,记得纸页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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