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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高考倒计时   非典解 ...

  •   非典解封的那个下午,阳光好得不像话。林晓月站在教学楼门口,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红烧肉的味道。这些味道在非典期间也有,但她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它们好闻。人就是这样,失去过的东西,再拿回来,就会觉得格外珍贵。
      “林晓月!”有人在喊她。
      她睁开眼睛,看到陈启明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很好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肌肉线条。
      “发什么呆?”他走过来,把其中一瓶冰红茶递给她,“走了,回教室。倒计时牌还没翻呢。”
      林晓月接过冰红茶,瓶身冰凉,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是甜的,不腻,刚好。她看着陈启明,突然笑了。
      “笑什么?”陈启明问。
      “笑你。”她说,“非典的时候你都不怕,现在倒急了。”
      “非典是病,能治。高考是命,改不了。”陈启明也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走吧,我的同桌。”
      两个人并肩走过操场,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一切恢复了正常,正常得像非典从来没有来过。但林晓月知道,它来过,它改变了很多人,也改变了很多事。它让他们学会了珍惜——珍惜能自由呼吸的空气,珍惜能面对面说话的机会,珍惜那些看似平常的每一天。
      教室里,倒计时牌挂在黑板旁边,红色的数字刺眼地亮着——“距离高考还有100天”。老周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卷子是白色的,上面的字是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等待被解开的密码。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同学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非典过去了,但高考还在。从今天起,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一百天,能做什么?能看完六本政治书,能做完三十套数学卷子,能背完三千个英语单词,能把历史的时间轴从头到尾捋三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一百天,也能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你每天睡懒觉、上课走神、下课聊天、晚自习看小说,一百天很快就过去了,快到你还没反应过来,高考就来了。然后呢?然后你会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努力,后悔自己浪费了时间,后悔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却选择了安逸。”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能听到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到隔壁班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我不想让你们后悔。”老周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所以从今天起,我会盯着你们,盯着每一个人。谁偷懒,我找他谈话。谁退步,我帮他补课。谁放弃,我跟他急。”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这一年,我们一起扛。”
      没有人鼓掌,但林晓月看到很多人红了眼眶。她看到赵山河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看到王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到张弛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看到刘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她看到李默坐直了身体,第一次把课本摆在了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陈启明。陈启明也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一百天。”他小声说。
      “一百天。”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因为他们知道,这一百天,会改变他们的一生。
      倒计时开始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流走,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每天早上六点,教室里就有人了。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二十几个。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读语文课文,有人在刷数学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细细密密的,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每一个人都裹在里面。
      林晓月的桌上堆着一米高的试卷,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她的笔芯三天就要换一根,用完的笔芯被她整整齐齐地排在文具盒里,像一排阵亡的士兵。她的笔记本已经用到了第三本,第一本写满了数学题,第二本写满了英语单词,第三本正在写语文笔记,已经写了一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眼袋越来越深,脸色越来越差。她妈打电话来,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说“好,都好”。她妈说“别太累”,她说“不累”。挂了电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很陌生——瘦了,黄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用手摸了摸脸颊,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下巴更尖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一个苦瓜,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晓月,你行的。你一定行的。”
      王雪坐在她旁边,每天喝三杯咖啡,喝到胃疼。她的抽屉里塞满了三九胃泰的盒子,但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她用舌头舔,舔了更干,干了再裂,裂了再舔。她的手上全是茧子,握笔握出来的,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有一个硬硬的凸起,按下去有点疼,但她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胃疼一样。
      “王雪,你少喝点咖啡。”林晓月有一天对她说。
      “不喝困。”王雪说,“困了就看不进书。”
      “那你早点睡。”
      “早睡就看不完。”
      林晓月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很酸。王雪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那种“差不多就行”的人,成绩中等,不争不抢,不慌不忙。但现在她变了,变得比谁都拼,比谁都急。为什么?因为赵山河。赵山河要考同济,那是全国最好的土木工程系之一。王雪想和他去同一个城市,不想异地,不想分开,不想让距离成为他们之间的墙。
      “王雪。”林晓月说,“你会考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拼了命。”林晓月说,“拼命的人,不会输。”
      王雪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晓月。”她说,“你也会考上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也在拼命。”王雪说,“拼命的人,不会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她们握了握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陈启明的作息还是那么规律——每天十点睡觉,六点起床,该吃吃该喝喝,从不熬夜,从不焦虑。他的桌上永远整整齐齐,试卷按科目分类,用夹子夹着,摞成一摞一摞的。他的笔记本工整得像印刷品,每一个公式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定理都标注了推导过程。他的卷子上永远没有涂改,每一道题的步骤都清晰得像教科书。
      “你不紧张?”林晓月问他。
      “紧张有什么用?”他说,“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也来不及了。”
      林晓月觉得他说得对,但还是紧张。她紧张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还没做完的题、还没背完的单词、还没理清的历史时间轴。她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她听音乐,听着听着就开始胡思乱想。她爬起来做题,做到眼睛睁不开了才躺下,然后又开始失眠。
      “林晓月。”有一天,陈启明递给她一个小瓶子,“褪黑素,助眠的。每天睡前吃一片,别吃多了。”
      林晓月接过瓶子,看了看标签。瓶子是白色的,上面写着“褪黑素片”三个字,字很小,但她看得很清楚。
      “你哪来的?”
      “我妈买的。”陈启明说,“她失眠,吃了有用。我想你可能也需要。”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很暖。那种暖不是身体上的暖,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喝了一杯热牛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陈启明。”她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
      林晓月把那瓶褪黑素放在抽屉里,每天晚上睡前吃一片。她不知道是褪黑素起了作用,还是陈启明的心意起了作用,但她的失眠真的好了。她开始能睡着了,虽然还是会做梦,梦里有数学题、英语单词、历史时间轴,但她至少能睡够六个小时了。六个小时,比以前多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她多刷一套卷子,多背五十个单词,多看二十页政治书。她觉得自己赚了。
      张弛是变化最大的一个。
      他把所有的生意都停了——网站关了,帖子删了,剩下的货退给了批发商。他的手机不再有订单,不再有咨询,不再有那些催他“快点发货”的短信。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关了机,塞在最深处,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他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扰,不想被任何东西分心。他只有一个目标——考上大学。不是因为他想读书,而是因为他想证明——证明给自己看,证明给他爸看,证明给那些觉得他“只会做生意不会读书”的人看。
      “张弛,你变了。”刘洋有一天对他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认真了。”刘洋推了推眼镜,“我以前没见过你这么认真。”
      张弛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因为以前没认真过。现在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认真是什么感觉。”
      刘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什么感觉?”刘洋问。
      “很累。”张弛说,“但不后悔。”
      刘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代码。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在跳动,像一座正在建造的城市。张弛看着他,突然觉得刘洋比他勇敢。不是外表的勇敢,是骨子里的勇敢。那种勇敢不是不怕,而是怕了还要做。刘洋怕高考,怕考不上浙大,怕自己的代码梦碎在高考这道坎上。但他没有放弃,他在拼命,用他擅长的方式——写代码。他把所有的压力都转化成代码,一行一行地写,写到手指发麻,写到眼睛发花,写到脑子里只剩下0和1。
      “刘洋。”张弛说。
      “嗯?”
      “你一定会考上浙大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失败的人。”张弛说,“不怕失败的人,不会输。”
      刘洋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张弛。”他说,“你也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折腾的人。”刘洋说,“不怕折腾的人,不会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他们击了个掌,声音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又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赵山河的桌上堆着一米高的试卷,每张都写满了字。他的笔芯用得最快,两天一根,用完的笔芯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文具盒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的笔记本已经用到了第五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没有空白,没有浪费。他的字不好看,但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的目标是同济,土木工程。那是全国最好的土木工程系之一,分数线很高,高到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但他不怕,因为他没有退路。全村的希望,不是说着玩的。他爸的腿还没好利索,他妈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奶奶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他必须考上,必须离开那座大山,必须把家人接到城里,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赵山河。”王雪有一天递给他一袋核桃,“补脑的,我妈寄来的。”
      赵山河看着那袋核桃,没有接。“你留着吃。”
      “我有很多。”王雪把核桃塞到他手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赵山河看着手里的核桃,纸袋很薄,能摸到里面核桃的形状,圆圆的,硬硬的。他打开袋子,拿出一颗核桃,放在桌上,用课本压住,用力一按,“咔嚓”一声,核桃壳碎了,露出里面褐色的果仁。他把果仁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雪。
      “一起吃。”他说。
      王雪接过那半块核桃,放进嘴里,嚼了嚼。核桃很香,有一点涩,但很好吃。
      “赵山河。”她说。
      “嗯?”
      “你会考上同济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王雪说,“努力的人,不会输。”
      赵山河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缺乏睡眠的、没有血色的白色。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眼袋很明显,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但她很漂亮,漂亮得像一朵在沙漠里开出的花,艰难、顽强、不屈不挠。
      “王雪。”他说。
      “嗯?”
      “你也会考上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他说,“温柔的人,也不会输。”
      王雪低下头,脸红了。她用手把头发拨下来,遮住耳朵,但遮不住心跳。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鼓槌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胸腔里。
      “赵山河。”她说。
      “嗯?”
      “等高考结束了,我们去看海吧。”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但他们的嘴角都在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苏晓蔓的艺考成绩出来了。
      中戏和北电都没过。差了几分,差得不多,但“不多”和“过了”之间隔着一道墙,墙很高,很厚,她翻不过去。她看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成绩单是白色的,上面的字是黑色的,分数用红笔标了出来,红得很刺眼,像一道伤口。
      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的眼眶红了,鼻头酸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抽屉里,压在几本课本下面。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不想让任何人问“你怎么了”,不想让任何人用那种同情的、怜悯的、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
      “苏晓蔓。”王雪走过来,“你还好吗?”
      “挺好的。”苏晓蔓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像喝了一口中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艺考没过,但还有高考。高考过了,一样能上好的大学。”
      王雪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我懂你”,像“你还有我”。
      “苏晓蔓。”王雪说,“你会考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王雪说,“坚强的人,不会输。”
      苏晓蔓看着王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掉,是哭出了声,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王雪没有说话,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坐在旁边,陪着苏晓蔓,让她哭,让她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都哭出来。
      苏晓蔓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久到她的嗓子哑了,久到她的胳膊被眼泪浸湿了一片。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王雪。”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王雪递给她一张纸巾,“我们是同学。”
      苏晓蔓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她的妆花了,眼影晕开了,像两只熊猫的眼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王雪。”她说。
      “嗯?”
      “我会考上的。”
      “我知道。”
      苏晓蔓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做题。她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跟谁证明什么。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
      她要把失去的,赢回来。
      李默的桌上第一次摆满了课本。
      以前他的桌上只有一本数学课本,其他的课本都塞在抽屉里,崭新的,没翻过。现在不一样了,他把所有的课本都摆了出来,按科目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六门课,六本书,每一本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了起来,书脊上出现了折痕。
      他的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他把那些草稿纸按日期整理好,用夹子夹起来,放在抽屉里。那是他的战利品,记录着他从“都不会”到“能做对”的全过程。他已经攒了五大摞了,摞起来有二十厘米高。
      他的数学进步最快。从最基础的函数,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数列、三角函数、解析几何,他一步一步地学,一个一个地啃。不懂就问,问陈启明,问赵山河,问老师,问任何愿意教他的人。他的问题越来越多了,但问的问题越来越深了,从“这一步怎么做”变成了“这一步为什么要这么做”,从“这个公式怎么用”变成了“这个公式是怎么推导出来的”。
      “李默,你变了。”陈启明有一天对他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陈启明说,“变好了很多。”
      李默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陈启明。”他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陈启明说,“你值得。”
      李默低下头,继续做题。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的心也不再慌了。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身后,站着很多人——陈启明、赵山河、林晓月、王雪、苏晓蔓、张弛、刘洋、老周。那些人给了他信心,给了他力量,给了他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他要对得起那些人。
      一定要。
      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疯了。
      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都在刷题背书。教室里的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炬。有人在教室里通宵,有人在走廊上背书,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提神,有人在厕所里洗冷水脸。
      林晓月瘦了十斤,眼袋重得像熊猫。王雪每天喝五杯咖啡,喝到胃疼。赵山河的桌上堆着一米高的试卷,每张都写满了字。刘洋把代码全删了,电脑里只剩下题库。张弛把生意停了,连手机都关机。苏晓蔓的Hello Kitty笔记本用到了第五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李默的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摞,摞起来有三十厘米高。
      陈启明还是从容不迫,每天十点睡觉,六点起床,该吃吃该喝喝。但他开始喝咖啡了,一天一杯,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像中药,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像在喝水。
      “你不紧张?”林晓月问他。
      “紧张。”陈启明说,“但紧张没用。”
      “那你为什么不熬夜?”
      “熬夜效率低。”陈启明说,“睡够了才能学进去。”
      林晓月觉得他说得对,但她还是熬夜。因为她怕,怕自己不够努力,怕自己比不上别人,怕自己考不上理想的大学。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更努力,更努力就更不敢停。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像一台失控的机器,越转越快,越转越乱,最后要么散架,要么爆炸。
      “林晓月。”有一天,陈启明递给她一张纸条。
      她打开,上面写着:“你已经很努力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我相信你。”
      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纸条折好,夹在日记本里,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课本下面。
      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比任何一道题的答案都珍贵。
      高考前一周,学校停了课,让大家自由复习。
      教室里还是有人,不多,十几个。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做题,没有人说话。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鸟叫,能听到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
      林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照在她的笔尖上,照在她的试卷上。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散步的羊。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林晓月。”陈启明在旁边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考上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坚持的人。”陈启明说,“坚持的人,不会输。”
      林晓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陈启明。”她说。
      “嗯?”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并排坐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
      高考前三天,老周把全班召集到教室,做最后一次动员。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在抖。
      “同学们。”他说,“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我看着你们从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你们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长高了,有人变声了。有人恋爱了,有人失恋了。有人哭过,有人笑过,有人吵过,有人和好过。有人来过,有人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前排的同学能听到。
      “但你们都在。你们都在这里,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学校里,在这个城市里。你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命。”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没有灰,但他擦了,擦了很久。
      “不管三天后的结果如何,我都为你们骄傲。”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不管你们以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成了什么样的人,你们永远是我的学生,永远是文科七班的人。”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全班。
      “去吧。”他说,“去考你们的人生。”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赵山河站了起来。他走到老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很深,很用力,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周老师。”他说,“谢谢您。”
      然后是陈启明。他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伸出手。老周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
      “周老师。”陈启明说,“谢谢您。”
      然后是林晓月。她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周,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老周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林晓月。”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个好孩子。”
      林晓月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回到座位上。
      然后是王雪。然后是苏晓蔓。然后是张弛。然后是刘洋。然后是李默。一个接一个,全班都站了起来,走到老周面前,鞠躬、握手、道谢。有人哭了,有人忍着没哭,有人笑着说“周老师,我以后会回来看您的”。
      老周站在讲台上,看着每一个学生,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他要把这些脸记在心里,记一辈子。因为他知道,这些脸,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高考那天,天气很热,蝉叫得人心烦。
      林晓月走进考场,手心全是汗。她坐在座位上,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把笔和橡皮摆好。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晓月,你行的。你一定行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鸟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她,叫了两声,声音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谢谢你。”她在心里对那只鸟说,“谢谢你来陪我。”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白色的卷子,黑色的字,像一片等待被填满的土地。林晓月拿起笔,在第一道题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她的手很稳。她的心也很稳。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站着很多人。那些人给了她信心,给了她力量,给了她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她要考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那是梦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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