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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转校新生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晨,江城一中的校门口多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
      这在2001年的江城不算什么稀罕事——市政府大院里停的车比这好的多了去了。但这辆车停的位置很讲究,不挡道,不碍事,刚好在校门口右侧的那棵老槐树下,像一只优雅的黑色猫蹲在树荫里。
      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一只白色帆布鞋。
      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像刚从鞋盒里拿出来的一样。然后是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不长不短,既不会太保守也不会太暴露。然后是腰——细得不像话,像一只手就能握住。然后是头发,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海边的波浪。
      最后才是脸。
      脸很小,小到只有巴掌大,但五官很精致。眉毛是修过的,弯弯的像新月。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眨一下就能扇起一阵风。鼻梁很高,嘴唇很饱满,涂了淡淡的唇彩,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苏晓蔓从车里出来,背上背着一个米白色的书包,款式很新潮,不是那种笨重的双肩包,而是一种单肩斜挎的,皮质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logo,闪闪发光。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江城一中的校门。
      校门很旧,铁栏杆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头上写着“江城市第一中学”七个大字,字是用水泥做的,也斑驳了,有风吹雨打的痕迹。
      “就这?”苏晓蔓小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是嫌弃还是觉得有趣。
      司机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行李箱,粉色的,也是皮质的,拉杆亮闪闪的。
      “苏小姐,我帮你拿进去?”司机问。
      “不用了。”苏晓蔓接过行李箱的拉杆,“我自己来。”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滚着,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校园里已经有早到的学生了。有人在打扫卫生区,有人在花坛边背单词,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食堂门口排队买早餐。
      苏晓蔓走过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了过去。
      背单词的男生忘了单词,眼睛跟着她走,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打扫卫生区的女生忘了扫把,手一松,扫把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食堂门口排队的队伍骚动起来,有人踮起脚尖看,有人捅旁边的人,有人小声说“快看快看,那是谁”。
      “是新来的吧?没见过。”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你看她那个包,我在杂志上见过,好几百呢。”
      “好几百?你开玩笑吧?那种包至少上千。”
      “上千?!我一个学期的生活费都没那么多……”
      苏晓蔓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她昂着头,目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个走在T台上的模特,每一个步伐都恰到好处。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教室分布图。
      “文科七班,三楼,最东边。”她默念了一遍,然后拖着行李箱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磨得发亮,有几十年人踩出来的痕迹。墙上贴着各种标语——“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知识改变命运,勤奋成就未来”“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红色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苏晓蔓走到三楼,站在文科七班的门口。
      门是关着的,里面传来老周的声音,还在讲那些关于“希望”“骄傲”“升学率”的陈词滥调。
      她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里面的声音停了。
      门从里面打开,老周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冒着热气。
      “你是……”老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老师好,我是苏晓蔓,从上海转来的。”苏晓蔓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得像敲击玻璃杯,“昨天跟您通过电话的。”
      “哦,苏晓蔓,对对对。”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苏晓蔓漂亮,而是因为她的成绩单他看过——在上海的时候,她的成绩排在年级前三十,这在江城一中绝对算得上尖子生,“快进来快进来。”
      苏晓蔓走进教室,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咕噜一声。
      教室里五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五十四盏聚光灯同时照到,每一个毛孔都在发烫。苏晓蔓在转学之前做过心理建设,她知道新班级的第一天一定会被围观,但当五十四双眼睛真的同时看着你的时候,那种压迫感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她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苏晓蔓。”她转过身,面对着全班,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白牙,“从上海转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江城本地人的方言口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
      “上海来的!”
      “怪不得这么洋气……”
      “她好漂亮啊……”
      “你看到她那个行李箱了吗?LV的!”
      “什么是LV?”
      “就是那个很贵的牌子,一个包好几千那种。”
      “好几千?!我的天……”
      老周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苏晓蔓同学从上海转来,成绩很优秀,大家要向她学习。”老周说,然后看了看教室,目光在搜寻空位,“你的座位……嗯……你先坐第三排靠窗吧。”
      苏晓蔓看了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旁边坐着一个人。
      陈启明。
      他正低着头看书,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下巴的线条很硬朗。
      苏晓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好吧,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长得帅。更重要的是,她看过他的档案。在转学之前,她爸托人拿到了文科七班的学生名单和成绩单,她把每一页都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名字都记住了。
      陈启明,总分第一,数学满分,英语接近满分,语文也不错。父亲是江城市的官员,母亲是大学教授。
      “就是他了。”她当时对自己说。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座位旁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不像她在上海用的那种带海绵垫的椅子。桌面上有刻痕,不知道是哪个学长学姐留下的,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早”字,跟鲁迅那个一样。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仔细地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完又把椅子擦了一遍。然后把课本一本本掏出来,按照课程表码好。
      她的课本都包了书皮,是那种透明的塑料膜,边角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文具盒是粉色的,上面镶着水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圆珠笔有三支,黑色、蓝色、红色各一支,都是日本进口的,笔帽上印着小小的樱花图案。
      全班都在偷偷看她,看她做这些事,看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雪坐在林晓月前面一排,转过身来,嘴型夸张地说了四个字:“她、好、漂、亮、啊。”
      林晓月看了看苏晓蔓,又看了看自己,在心里做了个对比。
      苏晓蔓:白裙子,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行李箱是LV的,文具盒镶水钻。
      林晓月:宽大的校服,马尾辫,素面朝天,美少女战士文具盒用了三年,边角都磨白了。
      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鸿沟,是马里亚纳海沟,是地球到月球的距离。
      她在笔记本上写:“她好漂亮啊。”
      然后把纸条折好,递给王雪。
      王雪接过纸条,在下面回了三个字:“嗯,是的。”
      纸条传回来的时候,林晓月又加了一句:“她用的什么牌子的口红?颜色好好看。”
      王雪回:“不知道,但肯定不便宜。”
      林晓月把纸条塞进文具盒里,抬起头,发现陈启明还在低头看书,好像苏晓蔓的到来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她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蚂蚁在心口爬的感觉。
      痒痒的,但不疼。
      苏晓蔓坐下后,转过身来,手肘撑在陈启明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同学,借支笔。”她说,声音甜得像蜜。
      陈启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她,动作随意得像递一根烟,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晓蔓接过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她写字的时候,长发垂下来,发梢扫过陈启明的笔袋,像羽毛轻轻划过,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不是那种廉价的花香味,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清晨森林里的草木清香。
      林晓月闻到了那股香味,手指在课本上抠出几道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课本,课本上只有油墨味和旧书的霉味。她又闻了闻自己的校服,有洗衣粉的味道,立白牌的,超市里九块九一大包那种。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土。
      不,不是有点土,是很土。
      苏晓蔓写完了,把钢笔还给陈启明,又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林晓月觉得像过了两个世纪。
      后排,李默趴着睡觉,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声很均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的嘴角又挂上了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根透明的丝线。
      苏晓蔓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李默嘴角的口水,皱了皱眉,从书包里抽出一包纸巾,想了想,没扔过去,而是放在了李默桌角。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陈启明,发现他还在看书,连头都没抬。
      她咬了咬嘴唇,转回身去。
      老周继续讲课,讲的是数学,二元一次方程组。
      “同学们,我们今天来复习二元一次方程组。”老周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这道题,谁能上来做?”
      苏晓蔓第一个举手。
      老周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新来的学生居然这么积极。
      “苏晓蔓,你上来。”
      苏晓蔓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她的字写得很漂亮,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才写得出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跟老周那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形成鲜明对比。
      她写得很流畅,几乎没有停顿,刷刷刷几笔就写完了。
      “X等于3,Y等于负2。”她转过身,看着老周,表情很淡定。
      老周看了看黑板上的解题过程,点了点头:“很好,步骤完整,答案正确。大家要向苏晓蔓同学学习。”
      苏晓蔓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头发甩了一下,发尾扫过陈启明的手背。
      陈启明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抬头。
      林晓月看到了,手指又在课本上抠了一下。
      王雪看到了林晓月的动作,递过来一张纸条:“你还好吗?”
      林晓月回:“没事,就是有点热。”
      “教室窗户开着呢,风挺大的。”
      “可能中暑了。”
      “九月份中什么暑?”
      林晓月没回,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第三节课下课,走廊上又炸开了锅。
      但今天的焦点不是周杰伦的新专辑,不是F4的演唱会,而是苏晓蔓。
      “你们看到苏晓蔓了吗?太漂亮了!”
      “看到了看到了,她穿的那条裙子,我在杂志上见过,是艾格的!”
      “艾格是什么?”
      “一个牌子,上海的,很贵的。”
      “有多贵?”
      “一条裙子好几百吧。”
      “好几百?!我一个学期的衣服都没那么多钱……”
      “你懂什么,人家是上海来的,家里肯定有钱。”
      “你们说她会不会跟我们做朋友?”
      “做梦吧你,人家那种人,怎么可能跟我们做朋友……”
      林晓月和王雪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听着这些议论。
      王雪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吃得满嘴红油。她递了一根给林晓月,林晓月摇了摇头。
      “你说,苏晓蔓是不是喜欢陈启明?”王雪突然问。
      林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道。”她说。
      “你看她那个样子,一坐下来就找陈启明借笔,还冲他笑,还用头发扫他的手。”王雪一边吃辣条一边分析,像个侦探,“这不明摆着吗?”
      “也许她只是……友好。”林晓月说,声音很轻。
      “友好?”王雪嚼了嚼辣条,“我转学的时候怎么没对别人这么友好?”
      “你又不是转学生。”
      “好吧,就算是友好。”王雪把辣条吃完,舔了舔手指,“那你也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陈启明被抢走啊。”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被踢飞了,砸在教学楼的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不是我的。”林晓月说,“我没有权利小心。”
      王雪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握住林晓月的手,用力握了握。
      计算机房里,键盘声噼里啪啦。
      张弛和刘洋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显示器是那种大屁股的,占了大半张桌子。
      “你看这个。”张弛指着屏幕,“易趣上有人在卖《流星花园》的VCD,一套十张,进价二十,卖五十,一套赚三十。”
      刘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继续敲键盘。
      “你别光嗯啊,你觉得怎么样?”张弛捅了捅他。
      “什么怎么样?”
      “这个生意能不能做?”
      刘洋停下敲键盘的手,想了想:“你要卖,得有货源,有渠道,有客户。这些你都有吗?”
      “货源我可以找批发市场,渠道就是易趣和学校里的同学,客户嘛,你看我们班多少女生喜欢F4,光是她们就能消化不少。”
      “那你需要本钱。”
      “我知道。”张弛说,“所以我在攒钱。”
      “攒了多少了?”
      张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摊在桌上,数了数。
      “一百二十三块。”他说,“还差不少。”
      刘洋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张弛认真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十的,放在桌上。
      “借你。”他说,“下个月还。”
      张弛愣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钱?”
      “奖学金。”刘洋说,“我妈寄给我的。”
      “你妈不是让你买衣服的吗?”
      “我的衣服还能穿。”刘洋说,“你做生意比我需要钱。”
      张弛看着那两张五十的钞票,眼眶突然有点湿。
      “刘洋。”他说,“等我赚了钱,一定加倍还你。”
      “不用加倍,还我就行。”刘洋说完,又低下头敲键盘。
      但张弛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音乐教室里,传来钢琴声。
      苏晓蔓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乐谱,正在跟音乐老师说话。
      “陈老师,我想练练声。”苏晓蔓说。
      “你想唱什么?”音乐老师姓陈,是个年轻女老师,刚从音乐学院毕业不久,对音乐充满热情。
      “《青藏高原》。”苏晓蔓说。
      陈老师愣了一下:“这首歌很难唱,高音不好上去。”
      “我想试试。”
      陈老师坐到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算是前奏。
      苏晓蔓深吸一口气,开口唱。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她的声音很亮,像一把刀,划破了音乐教室的安静。她的音准很好,气息也很稳,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清楚楚。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唱到副歌部分,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像一只鸟,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飞到最高处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在颤,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陈老师弹钢琴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晓蔓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点点嫉妒——她自己在音乐学院的时候,高音都没这么稳。
      苏晓蔓唱完了,喘了口气,看向陈老师:“怎么样?”
      “很好。”陈老师说,“你的音域很宽,高音也很稳,学过?”
      “学过两年声乐。”苏晓蔓说,“在上海的时候。”
      “那你以后可以多来练练。”陈老师说,“学校元旦晚会你可以报个节目。”
      “真的?”苏晓蔓的眼睛亮了,“那我一定要报。”
      她走出音乐教室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一个人。
      李默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但烟已经抽了半截了。
      “看什么看?”苏晓蔓皱了皱眉。
      “唱得不错。”李默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苏晓蔓愣了一下。她以为李默会说什么风凉话,或者干脆不理她,没想到他会夸她。
      “谢谢。”她说。
      “但太用力了。”李默又说,“嗓子会坏。”
      “你懂什么?”苏晓蔓有点不高兴。她刚才唱得那么好,连陈老师都夸她,这个整天睡觉、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男生居然说她唱得不好?
      “我在夜总会听过驻唱。”李默说,把烟掐灭在墙上,用手指碾了碾,“唱得好的,都懂得收。不是声音越大越好,是要有控制。”
      苏晓蔓看着他,愣住了。
      夜总会?他一个高中生,去夜总会干嘛?
      “你去过夜总会?”她问。
      “打工。”李默说完,转身走了。
      苏晓蔓站在音乐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不是那种“有意思”,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神秘的、让人想探究的“有意思”。
      她回到音乐教室,对陈老师说:“陈老师,我再唱一遍,这次轻一点。”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重新弹起钢琴。
      苏晓蔓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唱。这一次,她收了三分力,声音不再那么尖锐,而是变得圆润了,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石头。
      高音上去的时候,她没有用力喊,而是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把声音送上去,像放风筝一样,线在手里,但风筝越飞越高。
      陈老师弹完最后一个音,沉默了很久。
      “苏晓蔓。”她说,“你很有天赋。”
      苏晓蔓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中午,食堂。
      江城一中的食堂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一楼卖米饭套餐,二楼卖面条和饺子。食堂的菜很单调,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样: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烧茄子、炒土豆丝。偶尔会有红烧肉,但肉很少,大部分是肥的,瘦的只有几块。
      苏晓蔓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看了看菜,皱了皱眉。
      “同学,要什么?”打菜的大妈问,手里的大勺子晃了晃,汤汁滴在地上。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苏晓蔓指了指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和炒土豆丝。
      大妈打了三勺菜,堆在餐盘里,分量很足,但卖相不好——西红柿炒蛋里的鸡蛋炒老了,青椒肉丝里的肉丝切得很粗,炒土豆丝切得也不均匀,有的粗有的细。
      苏晓蔓端着餐盘找座位。
      食堂里人很多,大部分座位都坐满了。她扫了一圈,看到了陈启明。
      陈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面前摆着一份米饭和一份西红柿炒蛋,吃得很快,但很斯文,不会发出吧唧嘴的声音。
      苏晓蔓走过去,把餐盘放在他对面。
      “可以坐这里吗?”她问。
      陈启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苏晓蔓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有点微妙——太酸了,糖放少了。
      “这个西红柿炒蛋不太好吃。”她说。
      “嗯。”陈启明应了一声,继续吃。
      “你每天都吃这个?”
      “差不多。”
      “不腻吗?”
      “习惯了。”
      苏晓蔓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话真少。她见过很多男生,有的话多得像机关枪,有的话少得像哑巴,但陈启明不一样——他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想说话。
      “陈启明。”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家是不是在市政府大院?”她问。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她笑了笑,“我爸认识你爸,以前在一个培训班上过课。”
      陈启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哦。”他说。
      “你不想问问我爸是谁?”苏晓蔓问。
      “不想。”他说。
      苏晓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陈启明没说话,继续吃饭。
      苏晓蔓也不说话了,低头吃饭。西红柿还是酸的,青椒肉丝里的肉丝还是老,炒土豆丝还是粗细不一。
      但她吃得津津有味,因为对面坐着的人,让她觉得这顿饭不那么难吃。
      食堂另一头,林晓月和王雪坐在一起。
      王雪点了一份红烧茄子,林晓月点了一份炒土豆丝,两人分着吃。
      “你看那边。”王雪用筷子指了指陈启明和苏晓蔓的方向,“他们坐在一起吃饭。”
      林晓月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不去看看?”王雪问。
      “看什么?”
      “看苏晓蔓是不是在勾引陈启明。”
      “那是人家的事。”林晓月说,“跟我没关系。”
      王雪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太怂了。”
      “我不是怂。”林晓月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王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晓月,你要是喜欢一个人,就得让他知道。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说了又能怎样?”林晓月说,“万一他不喜欢我呢?”
      “那你就死心。”
      “我不想死心。”
      王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晓月低头吃饭,炒土豆丝已经凉了,吃起来有点硬,像嚼橡皮筋。
      但她还是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黄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了课本:“今天我们来讲一篇散文,《荷塘月色》,朱自清写的。”
      他念了一段:“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磁性,像大提琴的声音。
      林晓月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颇不宁静”四个字。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我现在的心里,也很不宁静。”
      然后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启明,他正低头看书,表情很平静。
      她又看了一眼苏晓蔓,她正看着陈启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晓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课。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黄老师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同学们,你们有没有在月光下散步的经历?”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月光下的世界,和白天不一样。”黄老师说,“白天是真实的,清晰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月光下,一切都变得朦胧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纱。”
      “这就是文学的魅力。”他说,“它不给你清晰的答案,而是给你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晓月在笔记本上写:“青春也是这样吗?朦胧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会用一生去寻找这个答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老周不在,教室里有种微妙的骚动。有人在做作业,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睡觉——比如李默,他已经睡了整整一节课,姿势都没换过。
      苏晓蔓转过身,看着陈启明。
      “陈启明。”她小声说。
      陈启明抬起头。
      “你周末有空吗?”她问。
      “干嘛?”
      “请我看电影呗。”
      “没空。”
      “那什么时候有空?”
      “都没空。”
      苏晓蔓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那我等你。”
      她转过身去,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林晓月在旁边假装没听见,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直到纸被戳破。
      王雪转过头来,看了看林晓月,又看了看苏晓曼,小声说:“她怎么这样啊。”
      “她有权利喜欢谁。”林晓月说,声音很轻。
      “但她明知道你——”
      “王雪。”林晓月打断她,“别说了。”
      王雪闭上嘴,但眼神里还是不甘心。
      放学铃响了。
      苏晓蔓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看了一眼陈启明。
      “明天见。”她说,声音甜得像蜜。
      陈启明没抬头,继续看书。
      苏晓蔓也不在意,背着书包走了。
      林晓月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里,按照明天的课程表排列。
      “林晓月。”陈启明突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日记本。”他说,指了指她桌肚里露出来的那本带锁的粉红色日记本,“快掉出来了。”
      林晓月赶紧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深处,脸红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里面写的什么?这么紧张。”
      “没什么。”她说,“就是……随便写写。”
      “日记?”
      “嗯。”
      “能借我看看吗?”
      “不行!”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把旁边收拾书包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陈启明笑了:“开玩笑的,看把你吓的。”
      林晓月瞪了他一眼,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背上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上,王雪在等她。
      “怎么了?脸这么红。”王雪问。
      “太阳晒的。”
      “太阳都快下山了。”
      “夕阳也是太阳。”
      王雪看着她,笑了:“你是不是又跟陈启明说话了?”
      “没有。”
      “你骗人。”
      “真的没有。”
      两个女生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晓月的手里攥着那本带锁的日记本,攥得很紧。
      她知道,里面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看到。
      特别是陈启明。
      因为那里面写的全是他。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
      都是他。
      晚上,林晓月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
      她把日记本打开,翻到最新的一页,想了想,开始写:
      “2001年9月16日。晴。
      今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从上海来的,叫苏晓蔓。她很漂亮,很有钱,很会说话,好像什么都有。她好像也喜欢陈启明。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如她。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穿着普通的校服,用着普通的文具,做着普通的梦。
      但我不想放弃。
      因为陈启明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蝉叫了一整夜。
      但她没听到。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但她不敢开门。
      因为她不知道门外是谁。
      也许是幸福。
      也许是悲伤。
      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不管门外是什么,她都会去面对。
      因为她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会写日记的小女孩了。
      她是今天的林晓月。
      是喜欢陈启明的林晓月。
      是即使对手是苏晓蔓也不认输的林晓月。
      窗外的月亮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但它知道,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最好的部分,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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