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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张弛的生意经 高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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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三月初,江城的梧桐树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毛茸茸的,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小鸡。阳光从教学楼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在讲解析几何,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椭圆和双曲线,声音单调得像催眠曲。张弛趴在桌上,课本立起来挡在前面,假装在看题,其实在课本下面压着一本《福布斯》杂志——不是正版的,是他在旧书摊上花两块钱买的过刊,封面上的比尔·盖茨戴着眼镜,笑得很自信。
“张弛。”数学老师突然点名,“这道题你来回答。”
张弛猛地抬起头,课本倒了下去,露出下面的杂志。他的手忙脚乱地把杂志塞进抽屉,但已经来不及了——数学老师看到了,全班都看到了。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上课看课外书?”数学老师走过来,把杂志从抽屉里抽出来,翻了翻,“《福布斯》?你以后想当老板?”
“想。”张弛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数学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把杂志还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讲台。张弛把杂志重新塞进抽屉,这一次,他没有再拿出来,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抽屉。他在想一件事——怎么赚钱。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从他爸下岗的那天起,他就在想了。那是2000年的事,他刚上初三,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他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差。他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没有人动。
“怎么了?”张弛问。
“没事。”他爸把文件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你妈做了红烧肉,快去洗手。”
张弛没有追问,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爸在国营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最后被一刀切——下岗了。厂里给了一笔安置费,不多,三万块,买断工龄,从此跟厂里再无关系。他爸用那三万块在批发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五金配件,每天起早贪黑,一年下来,没赚到钱,反而亏了五千。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不会做生意。他爸是那种老实人,别人说便宜点他就便宜点,别人说赊账他就赊账,别人说下次给他就下次给。结果呢?便宜点的亏了本,赊账的要不回来,下次给的下次又下次,永远没有下次。
张弛看着父亲的白发——不是老了,是愁的——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张弛,你以后不能这样。你不能像爸一样,一辈子给别人打工,最后被一脚踢开。你要自己当老板,你要赚很多钱,你要让你爸你妈过上好日子。”
从那以后,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一件事——怎么赚钱。
高一的时候,他试着在学校里卖过零食。从批发市场进了一箱辣条,五毛钱一包,卖一块钱,一包赚五毛。他不敢在教室里卖,怕被老师抓到,就在厕所里交易,像地下党接头一样。生意不错,一个星期卖了两箱,赚了五十块。后来被老周发现了,老周没有骂他,只是说了一句“张弛,你的心思要放在学习上”。他把剩下的辣条分给了同学,自己留了一包,放在抽屉里,舍不得吃,一直放到过期。
高二上学期,他又开始折腾了。这次是倒卖MP3。他从华强北的一个卖家那里进货,一台赚五十块,在学校论坛上发帖子卖。卖了十几台,赚了七八百块,然后被学校网络管理员发现了,帖子被删了,账号被封了。他爸知道后,骂了他一顿:“你不好好读书,搞这些歪门邪道干什么?”
“这不是歪门邪道。”张弛说,“这是经商。”
“经商?”他爸笑了,笑得很苦,“你爸我就是经商的,你看看我,经成什么样了?”
张弛没有说话。他不想跟他爸吵,因为他知道他爸说的有道理——做生意不容易,赔钱比赚钱容易,倒闭比成功容易。但他不相信自己会失败。他爸失败,是因为他爸是老实人,是好人,是好工人,但不是好商人。他不一样,他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他从小就爱跟人打交道,嘴甜,会说话,脑子转得快,脸皮厚得像城墙。这些特质,用在读书上是浪费,用在赚钱上才是正道。
高二下学期,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市场——追星。
2002年的江城一中,追星是一种流行病。症状包括:上课在本子上抄歌词,下课在走廊上哼歌,午休时用MP3听歌,晚自习前讨论明星八卦。病源来自港台——周杰伦、F4、蔡依林、梁静茹、孙燕姿、S.H.E.,一个比一个火,一个比一个让人疯狂。女生们把F4的海报贴在床头,每天睡前亲一口,说“言承旭晚安”。男生们学周杰伦唱歌,含混不清的咬字,自以为很酷,其实像嘴里含着个热茄子。
张弛在女生宿舍楼下蹲了三天,做了一份市场调研。他观察女生们放学后去小卖部买什么,发现销量最大的不是零食,不是文具,而是——《流星花园》的贴纸和海报。一版贴纸五块钱,一张海报十块钱,女生们眼都不眨就买了,有的甚至一次买好几张,送闺蜜,送同学,送同桌。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全校有六百多个女生,就算只有十分之一买,那就是六十个人,每人平均消费十块钱,那就是六百块。如果他能赚一半的利润,那就是三百块。一个月卖两次,就是六百块。六百块,比他爸摆摊一个月的利润还多。
他去找刘洋。
刘洋在计算机房里,戴着耳机,正在写代码。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惊人,像是在弹一首没有人听过的钢琴曲。他的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喝了一半,瓶盖上凝结着水珠,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刘洋!”张弛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洋摘下耳机,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他的眼神有点茫然,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那个世界由0和1组成,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逻辑和运算。
“怎么了?”刘洋问。
“帮我做个东西。”张弛在他旁边坐下来,“一个网站。”
“什么网站?”
“卖东西的网站。”张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草图,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画的,“你看,首页放商品图片,下面是价格和购买按钮。用户点购买,填地址,然后我发货。”
刘洋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张弛紧张地看着他,怕他说“做不了”。但刘洋的表情不是“做不了”,而是“怎么做”。
“你用什么支付?”刘洋问。
“银行转账。”张弛说,“或者当面交易。”
“没有在线支付?”
“没有。网上银行还没普及,大多数人不会用。”
刘洋点了点头,把草图放在桌上,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需求分析。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一行地打字,速度还是那么快,快得像一阵风。
“你什么时候要?”他问。
“越快越好。”
“三天。”
“三天?”张弛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网站不难。”刘洋说,“难的是你怎么让人来买。”
“那是我的事。”张弛笑了,拍了拍刘洋的肩膀,“兄弟,你负责技术,我负责卖。咱俩五五分。”
刘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三天后,网站上线了。
域名是刘洋注册的,叫“zhangchi-shop.com”,空间是他用奖学金买的,一年两百块。网站很简单,首页是商品列表,每件商品配一张图片、一段描述、一个价格。图片是张弛用数码相机拍的,相机是借他表哥的,像素不高,拍出来的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描述是他自己写的,每一段都写得天花乱坠,像电视购物一样——“F4正版贴纸,防水防晒,贴在水杯上不掉色,贴在课本上不卷边”“周杰伦《范特西》专辑海报,全彩印刷,纸张厚实,挂三年不褪色”。
他把网址发到学校论坛上,又打印了一沓传单,贴在教学楼、食堂、宿舍楼的公告栏上。传单上写着:“张弛的小店——你想要的我都有。F4、周杰伦、蔡依林、S.H.E.,贴纸、海报、磁带、CD,价格公道,送货上门。联系,宿舍:男生5号楼203。”
生意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第一天,他就接到了十几个订单。有买贴纸的,有买海报的,有买磁带的,还有一个人问有没有周杰伦的签名照。张弛说“有”,但其实没有。他连夜在网上找了一张周杰伦的签名照,用打印机打出来,剪成照片大小,装在信封里寄了过去。那个人收到后很满意,又下了三个订单。
张弛的宿舍变成了仓库。床上堆着贴纸和海报,桌上堆着磁带和CD,地上堆着快递盒和包装袋。室友们抱怨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没有人真的生气,因为张弛每次进货都会给他们带零食——辣条、薯片、可乐,管够。
“张弛,你这样不会亏本吗?”室友赵磊问。
“不会。”张弛一边打包一边说,“进货价五块,卖十五块,净赚十块。一单赚十块,十单赚一百,一百单赚一千。你算算,我一天能接多少单?”
“可是你买零食也花了不少钱。”
“那是投资。”张弛说,“对室友的投资。你们帮我打包、帮我送货、帮我保密,我请你们吃零食,这叫互利共赢。”
赵磊笑了,摇了摇头,继续帮他打包。他把贴纸一张一张地装进塑料袋里,封好口,贴上地址标签。动作很熟练,像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很多年的工人。
张弛的生意越做越大,从贴纸、海报、磁带,扩展到CD、明星周边、文具、甚至零食。他就像一个游走在校园里的移动小卖部,什么都能卖,什么都敢卖。有人问他有没有《流星花园》的VCD,他说“有”,第二天就真的搞来了,盗版的,五块钱一张,卖二十。有人问他有没有周杰伦的演唱会门票,他说“有”,其实没有,但他托人从黄牛那里买到了,加价一倍卖出去。
他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全是订单和咨询。他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客户的姓名、地址、电话、购买记录,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的抽屉里塞满了现金,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卷成一卷一卷的,用橡皮筋扎着。
刘洋来看过一次,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商品,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张弛,你不怕被老师抓到?”
“怕什么?”张弛正在数钱,头都没抬,“我又不偷不抢。”
“你这是在违反校规。”
“校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弛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刘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我不想当守规矩的人,我想当定规矩的人。”
刘洋没有说话。他看着张弛,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不认识,而是觉得他像一颗正在膨胀的气球,越吹越大,越吹越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张弛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弛的生意在三月中旬达到了高峰。
原因是F4要来内地开演唱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校园。女生们疯了,真的疯了。有人在走廊上尖叫,有人在教室里哭,有人在宿舍里对着海报磕头——磕头,真的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她们说“我要去看演唱会”“我要见到言承旭了”“我这辈子值了”。
张弛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连夜联系了一个在演出公司工作的亲戚,搞到了三十张演唱会门票——不是最好的位置,但也不差,内场后排,能看清舞台,能听到歌声。他把票价定在两百块一张,比原价贵了一倍,但女生们还是抢着买。三十张票,一天之内卖光了,还有人哭着求他再搞几张。
张弛看着那些哭着的女生,心里有点不忍,但他没有降价,也没有免费送。因为他知道,做生意不是做慈善。心软的人,做不了生意。
他把赚来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心跳加速。两千四百块。这是他这辈子赚过的最大一笔钱。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作为下次进货的本金;一份寄回家,给他爸还债;一份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
他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不是名牌,但很舒服,鞋底软,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他穿着新鞋走在校园里,感觉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要飞起来。他低头看着脚上的鞋,突然想起了父亲——父亲穿的那双鞋已经好几年没换了,鞋底磨平了,鞋面开胶了,用胶水粘了又粘,粘了好几层。他对自己说:“等我赚够了钱,先给我爸买双鞋。”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老周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纸,是打印出来的网站截图和论坛帖子。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张弛。”老周把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
张弛看着那些纸,没有说话。他知道瞒不住了。学校的网络管理员早就盯上了他的网站,只是没有证据。现在证据有了,截图、帖子、交易记录,一应俱全。
“张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在学校里做生意,这是违反校规的。”
“周老师。”张弛抬起头,看着老周,“我只是想赚点钱。”
“赚钱?”老周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不是赚钱。你看看你的成绩,从上学期到这学期,退步了多少?”
张弛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成绩在退步。从年级八十九,掉到了一百三十多。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的心思不在学习上。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进货、打包、发货、客服上,连作业都是抄的。
“张弛。”老周的语气软了下来,不是那种“我是老师你是学生”的软,而是那种“我是过来人你是孩子”的软,“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你爸下岗了,做生意亏了钱,你想帮他,我能理解。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
“那用什么方式?”张弛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周老师,你是老师,你教我怎么帮?你教我,我爸一个月挣八百块,我妈一个月挣六百块,两个人加起来一千四,要还债,要吃饭,要交水电费,要供我读书,怎么够?”
老周沉默了。他看着张弛,张弛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格外醒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老周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张弛的心上,也推着他往前走。
“张弛。”老周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可能会影响你的未来?”
“什么未来?”
“考大学。找工作。过上好日子。”
张弛笑了,笑得很苦。“周老师,我爸以前也这样想。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以为能干到退休,结果呢?被一脚踢开。靠别人不如靠自己,靠读书不如靠赚钱。”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我懂你”,像“但你不懂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些纸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张弛。”他说,“网站关了吧。帖子删了吧。别再卖了。”
张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很久才消失。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绿了,嫩绿的,毛茸茸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冷得想缩成一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钱都寄回家了,连给自己买瓶水的钱都没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张弛。”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是刘洋。刘洋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C程序设计语言”。他的眼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擦,就那么戴着。
“老周找你了?”刘洋走过来。
“嗯。”
“怎么说?”
“让我关了网站,别再卖了。”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张弛,张弛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灭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云遮住了太阳。
“张弛。”刘洋说,“其实老周说得对。”
“你也觉得我不该做生意?”
“不是不该,是时候不对。”刘洋推了推眼镜,“你现在做这些小生意,赚不了多少钱,还耽误学习。等你上了大学,有了更多的时间和资源,再做大生意,不是更好吗?”
张弛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刘洋说得对,但他不想承认。因为他怕——怕上了大学也赚不到钱,怕赚不到钱也找不到工作,怕找不到工作也过不上好日子,怕过不上好日子也会像他爸一样,被生活压弯了腰,压白了头,压得喘不过气。
“刘洋。”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写代码。”刘洋说,“写改变世界的代码。”
“你不怕失败?”
“怕。”刘洋说,“但怕也要做。”
张弛看着他,突然觉得刘洋比他勇敢。不是外表的勇敢,是骨子里的勇敢。那种勇敢不是不怕,而是怕了还要做。
“走吧。”张弛拍了拍他的肩膀,“请你吃饭。”
“去哪?”
“食堂。”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有红烧肉。”张弛笑了,“我请客,管够。”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食堂走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坪上,像铺了一层金粉。张弛看着那些踢球的人,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也喜欢踢球,但他爸不让他踢,说“踢球能踢出什么名堂?好好读书才是正道”。他没有听,偷偷踢,踢坏了三双鞋,踢破了两个球,踢伤了左脚踝。后来他爸知道了,没有骂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很重,重到张弛到现在还记得。
“张弛。”刘洋突然说。
“嗯?”
“你以后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失败的人。”刘洋说,“不怕失败的人,不会输。”
张弛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但它确实存在。
“刘洋。”他说,“你也是。”
两个人走进食堂,食堂里人很多,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有红烧肉的味道、炒青菜的味道、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张弛走到窗口前,买了两份红烧肉,一人一份。他把饭盆端到桌上,放在刘洋面前。
“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洋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肉块很大,肥瘦相间,酱红色的,油亮亮的。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张弛也夹了一块,嚼着嚼着,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也喜欢吃红烧肉,但舍不得买,每次去菜市场都买最便宜的肉,肥的多瘦的少,炖一锅能吃好几天。他对自己说:“等我赚了钱,先给我爸买一斤红烧肉。不,两斤。不,三斤。让他吃到腻,吃到不想再吃。”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眼泪掉进了米饭里,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想让刘洋看到。
但刘洋看到了。刘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那份红烧肉夹了一半,放到张弛的碗里。
“吃吧。”他说,“别哭了。”
“我没哭。”张弛吸了吸鼻子,“是辣得。”
“红烧肉又不辣。”
“那就是太烫了。”
刘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很淡,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不暖,但很真。
网站关了,帖子删了,生意停了。
张弛的手机安静了下来,不再有订单,不再有咨询,不再有那些催他“快点发货”的短信。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关了机,塞在最深处,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他不想听到任何声音,不想看到任何消息,不想被任何人提醒——他曾经离成功那么近,又被一脚踢了回来。
他开始认真上课,认真做作业,认真考试。但他的心思还是不在学习上,在那些没卖完的货上。他的床底下还堆着几十张贴纸、十几张海报、几盒磁带,落满了灰,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他每次看到那些货,心里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不是因为亏了钱,而是因为不甘心。
他爸打电话来,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他爸说“别太累”。他说“不累”。他爸说“缺钱吗”。他说“不缺”。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弛,爸对不起你”。张弛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擦,说“爸,你说什么呢”。他爸说“爸没用,赚不到钱,让你跟着受苦”。张弛说“爸,你别说了。等我以后赚了钱,我带你去吃最好的红烧肉”。他爸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钟声一样悠长。
挂了电话,张弛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飘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他盯着那朵“云”,想起了刘洋说的话——“不怕失败的人,不会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怕失败,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认输。认输比失败更可怕,因为失败只是一时的,认输是一辈子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张弛。”他对自己说,“你会成功的。一定会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他看着那根银线,想起了小时候——他爸带他去江边看月亮,说“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他问“吴刚是谁”,他爸说“一个砍树的人,犯了错,被罚在月亮上砍一棵永远砍不倒的树”。他问“他为什么不逃跑”,他爸说“因为他没有地方可去”。
张弛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吴刚没有地方可去,因为他犯了错。他没有地方可去,因为他还没有成功。但他不会像吴刚一样,在原地砍一棵永远砍不倒的树。他要砍倒那棵树,然后离开,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爸。”他在心里说,“等我。”
第二天,张弛去了批发市场。
不是去进货,是去退货。他把那些没卖完的贴纸、海报、磁带装进一个大编织袋里,扛在肩上,坐公交车去了批发市场。批发市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房,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线——电线、网线、有线电视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地上有积水,是昨晚下雨留下的,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他找到那个批发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王姐坐在一堆纸箱中间,正在吃盒饭,盒饭里的菜是土豆丝和炒白菜,米饭上盖着一个煎鸡蛋。她看到张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张,你怎么来了?”王姐放下筷子,站起来,“货卖完了?”
“没有。”张弛把编织袋放在地上,“退给你。”
王姐看了看编织袋,又看了看张弛,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卖不出去?”
“不让卖了。”张弛说,“学校不让。”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打开编织袋,翻了翻里面的货。贴纸还是新的,海报没有折痕,磁带没有拆封。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她说,“我给你退。”
“真的?”张弛瞪大了眼睛。
“真的。”王姐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让你亏钱。”
张弛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王姐,王姐的脸上有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粗糙的脸上,格外醒目。
“王姐。”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王姐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张弛,“这是你的,一千二。”
张弛接过钱,手在抖。他把钱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钱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币的棱角,硌得皮肤有点疼。
“王姐。”他说,“等我以后再做生意,还来找你。”
“好。”王姐笑了,“王姐等你。”
张弛走出批发市场,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把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菜,有人在接孩子,有人在等公交车。这座城市和往常一样,忙碌、嘈杂、鲜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变了,他的生意变了,他的梦想也变了。不是变了方向,而是变了形状。以前他的梦想是一栋高楼,从地面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现在那栋楼倒了,变成了一堆砖头,散落一地。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砖头还在,他可以用这些砖头重新盖一栋楼。也许更高,也许更稳,也许更美。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张弛。”他对自己说,“从头再来。”
他转身,走进人群里,脚步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