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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破冰   学习小 ...

  •   学习小组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陈启明和李默之间的关系,开始像春天的冰河一样,悄无声息地裂开了缝隙。那缝隙很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水已经从缝隙里渗了出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陈启明照例在教室后排讲数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讲题的陈启明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影子投在黑板上,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个正在跳舞的皮影。他的粉笔字还是那么漂亮,横平竖直,每一个数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不多不少,刚好占据一个方块的位置。
      李默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课本和草稿纸。他的课本已经不再是全新的了,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了起来,书脊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折痕。他的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数字和符号,有的整齐,有的潦草,有的被划掉重写,像一场混乱的战争留下的痕迹。
      “今天讲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陈启明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函数式,“这两个函数是互为反函数的关系。指数函数y=a^x,对数函数y=log_a x,它们的图像关于直线y=x对称。”
      张弛坐在前排,双手托着腮,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他的课本翻到了指数函数那一章,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五颜六色的,像一幅抽象画。他的笔记本上抄了好几道例题,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抄得很完整,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漏掉。
      “陈老师,我问一下。”张弛举手,“这个a为什么不能等于1?”
      “因为1的任何次方都是1,指数函数就变成了常数函数y=1,没有研究的必要。”陈启明很有耐心地在黑板上写下1的几次方,“1?=1,1?=1,1的一百次方还是1。这样的函数图像是一条水平线,没有增减性,没有反函数,没什么意思。”
      “哦——”张弛恍然大悟地拖长了声音,“所以a要大于0且不等于1,就是为了有意思?”
      全班笑了。笑声在教室里回荡,把窗外的鸟都惊飞了。苏晓蔓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王雪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林晓月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小心翼翼地绽开。
      陈启明也笑了,摇了摇头:“算是吧。数学不追求‘有意思’,但它的确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李默没有笑。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两把锁,锁住了所有的表情。他的眼睛盯着黑板上的指数函数式,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转动,像在计算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李默。”陈启明叫他,“你听懂了吗?”
      李默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能听到窗外梧桐叶落地的沙沙声,能听到张弛咽口水的声音。
      “没懂。”他说。
      “哪一步没懂?”
      “从第一步开始就没懂。”李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什么是指数函数?什么是log?这两个东西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学它们?学了有什么用?”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问题都不大,但每一个都问到了根子上,问到了那些“理所当然”背后的空白。这些问题张弛从来没想过,苏晓蔓从来没想过,甚至连陈启明自己也很少去想。他只是学,只是考,只是拿高分,至于为什么要学、学了有什么用,他很少问自己。
      陈启明看着李默,李默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关于知识的碰撞。
      “你问得很好。”陈启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问题很多人都没想过,但确实很重要。”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数轴,从负无穷到正无穷,中间标了一个0。“指数函数是什么?简单来说,它是一个描述‘增长’或‘衰减’的数学工具。比如细胞分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这就是指数增长。比如放射性物质的衰变,每过一段时间减少一半,这就是指数衰减。”
      他在数轴上画了一条曲线,从左边很低的地方开始,缓慢上升,然后越来越陡,越来越陡,最后像一堵墙一样冲向无穷。“这是指数增长的图像。一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快到超出你的想象。就像你存钱在银行,利息滚利息,一开始没什么感觉,时间长了就是一笔巨款。”
      张弛眼睛亮了:“这个我懂!我爸说的,复利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你爸说得对。”陈启明笑了一下,“而复利就是指数函数的一种应用。”
      他换了另一种颜色的粉笔,在同一个坐标系里画了另一条曲线。这条曲线一开始下降得很快,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几乎贴着数轴,但永远不会碰到。“这是指数衰减。比如你吃药,药在血液里的浓度每过一小时减少一半。一开始降得很快,后来越来越慢,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李默看着那两条曲线,眉头慢慢松开了。不是完全松开了,而是从“拧成麻花”变成了“微微皱着”。他的眼睛跟着曲线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走一条陌生的路,每一步都很小心,每一步都在确认方向。
      “那log呢?”他问。
      “log是指数函数的反函数。”陈启明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如果a^x = y,那么log_a y = x。指数函数问的是‘a的x次方等于什么’,对数函数问的是‘a的几次方等于y’。它们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问法。”
      他在坐标系里画了一条对角线,y=x。“指数函数的图像和对数函数的图像关于这条直线对称。你看,如果指数函数告诉你‘x=2时y=4’,那么对数函数就会告诉你‘y=4时x=2’。它们就像照镜子一样,一个是另一个的倒影。”
      李默盯着那个镜像图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两条曲线之间来回移动,像在对比两张相似的照片,找出它们的不同,又找出它们的联系。
      “再讲一遍。”他说。
      陈启明又讲了一遍。这一次,他用了更简单的语言,更直观的例子。他把指数函数比作“种树”——今天种1棵,明天种2棵,后天种4棵,每天翻倍。他把对数函数比作“问问题”——要种出1024棵树,需要多少天?10天。因为2的10次方等于1024。
      “所以log?1024=10。”陈启明写下这个式子,“读作‘以2为底1024的对数等于10’。意思是2的10次方等于1024。”
      张弛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我懂了!log就是问‘要翻多少倍才能到这个数’!”
      “对。”陈启明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李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几个式子。2?=8,log?8=3。3?=81,log?81=4。5?=25,log?25=2。他写一个,停一下,看一看,再写下一个。每一个式子都写得很慢,像在雕刻,每一笔都很用力。
      “这题。”陈启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计算log?8 + log?9 - log?25。”
      李默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算。他的手握着笔,指节发白,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先算log?8,2?=8,所以log?8=3。再算log?9,3?=9,所以log?9=2。再算log?25,5?=25,所以log?25=2。最后3+2-2=3。
      他写下答案:3。
      “对了。”陈启明说,“你这不是会吗?”
      李默没说话,但他握笔的手松了一些。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张弛凑过来看了一眼李默的草稿纸,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李默,你也太厉害了吧?我还在算第一题,你都做到第三题了!”
      “闭嘴。”李默说。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那我多没面子。”张弛笑嘻嘻地趴到桌上,“李默,我跟你说,你其实很聪明,就是以前不想学。你要是早想学,现在可能比我还厉害。”
      “我本来就比你厉害。”李默的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张弛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你厉害,你最厉害。陈老师,你说是不是?”
      陈启明看了李默一眼。李默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又相遇了,这一次,李默的眼神里没有冷,没有刺,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在问“我做得对吗”的东西。
      “是。”陈启明说,“他很聪明。只是以前不想学。”
      李默低下头,继续做题。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像被人看到了藏了很久的东西,有点慌,又有点暖。
      下课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张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作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苏晓蔓合上她的Hello Kitty笔记本,封面上的猫咪笑得天真无邪,和她脸上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也在笑,但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跑完长跑后的那种松弛,肌肉还在抖,呼吸还没平复。
      王雪走到林晓月旁边,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林晓月在整理她的《古文观止》,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被磨得只剩“古文”和半个“观”字。她用一根橡皮筋把书捆好,塞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赵山河还在讲台上擦黑板。他擦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像一场小型的雪。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白色的粉末,像一夜之间白了头。但他不在乎,他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刘洋在收拾电脑。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拔掉电源线,把线缠好,用魔术贴扎紧。每一个动作都很有条理,像他写的代码一样,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步骤。他的眼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擦,就那么戴着,透过那层灰看世界,世界变得模糊了,但模糊也有模糊的美。
      陈启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有的已经开始落了,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像一条金色的地毯。风吹过来,叶子打着旋儿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像一个跳累了舞的人,终于停下来休息。
      “陈启明。”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是李默。李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课本和草稿纸,表情有些不自然,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怎么站都不舒服。
      “这道题。”李默把课本递过来,“我不会。”
      陈启明接过课本,看了一眼。是一道指数方程,2^(x+1) = 32。难度不大,但对李默来说,可能是一个新的挑战。
      “2的几次方等于32?”陈启明问。
      李默想了想:“2的5次方是32,2×2=4,4×2=8,8×2=16,16×2=32。五次。”
      “对。所以x+1=5,x=4。”
      李默看着那道题,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像在思考什么本质问题的表情。
      “为什么要把方程两边化成同底数?”他问,“为什么不能直接猜?”
      “可以猜。”陈启明说,“但猜只能解决简单的问题。如果方程是2^(x+1) = 33,你猜得到吗?”
      李默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通用的方法。”陈启明在纸上写下解题步骤,“把两边化成同底数,然后指数相等。这是逻辑,不是猜测。逻辑不会错,但猜测会。”
      李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逻辑不会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想起自己以前做事,从来不靠逻辑,靠直觉,靠冲动,靠一股蛮劲。打架的时候,他靠的是拳头硬;混社会的时候,他靠的是胆子大;赚钱的时候,他靠的是不怕死。但这些都不靠谱。拳头会软,胆子会小,命只有一条。逻辑不会。逻辑是硬的,是铁的,是雷打不动的。
      “再给我讲一道。”他说。
      陈启明又讲了一道。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每一道题,李默都听得很认真,问得很仔细。他不再说“都不会”了,他开始说“这一步我懂了,下一步我还不太明白”。他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思路,虽然有时候是错的,但至少他在想了。
      第五道题讲完,李默合上课本,站起来。
      “陈启明。”他说,“谢谢。”
      陈启明愣了一下。他从没听李默说过谢谢。这个人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连校长都不怕,但他今天说了谢谢。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不客气。”陈启明说,“你值得。”
      李默看着他的眼睛,想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客套话。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不是敷衍,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陈启明。”李默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装逼犯。”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装逼犯。”
      陈启明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真,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笑容,而是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的眼角出现了细纹,他的嘴角咧到了最大,他的牙齿露了出来——他很少这样笑,因为他觉得这样笑不够体面。但今天他不想管体不体面了,他就是想笑。
      “李默。”他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混混。”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个有脑子的混混。”
      李默也笑了。他的笑和陈启明不一样,他的笑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但陈启明看到了,张弛看到了,苏晓蔓看到了,林晓月也看到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它很真,真到任何人都能看出它不是装出来的。
      “你们两个。”张弛在旁边看着,夸张地捂着胸口,“我好感动,我快哭了。”
      “滚。”李默和陈启明异口同声。
      全班都笑了。
      那天晚上,李默回到出租屋,没有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台灯是他在旧货市场买的,五块钱,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光线从裂纹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发光的蛛丝。
      他翻开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几页。指数函数,对数函数,互为反函数,图像关于y=x对称。他把这些概念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理解,像在拆一台机器,把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擦干净,再装回去。
      他拿出草稿纸,把陈启明白天讲的题全部重新做了一遍。一道,两道,三道……一直做到凌晨一点。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眼睛盯着题目,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做对一道题,会在旁边打一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做错了,他会重新算,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算出正确答案。
      他的草稿纸用了五张,每一张都写满了数字和符号。那些数字从混乱到有序,从陌生到熟悉,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终于听懂了指令。他在每一张草稿纸的右下角写上日期,按顺序排好,用夹子夹起来。那是他的战利品,记录着他从“都不会”到“能做对”的全过程。
      最后一道题做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白雾,慢慢升上去,消散在台灯的光晕里。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的白发——他才十七岁,但已经有了白发。不多,零零星星的几根,藏在黑发中间,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他看着那些白发,想起了母亲。母亲才四十二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看起来像六十。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小时,月薪八百块。她的腰肌劳损,每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腰。她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布满了茧子和疤痕。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好好读书就行。”
      他没有好好读书。他逃课,打架,混社会,把老师的劝告当耳边风。他以为自己很酷,以为自己有别的路可以走。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路都是死路。只有读书这条路,才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妈,我会好好读书的。”
      写完以后,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课本里,和数学课本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李默看着那根银线,想起了陈启明的话——“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最体面的。”
      他以前不信这句话。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出路了。
      学习小组进行到第三周,李默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开始主动提问了。不是那种“都不会”的提问,而是“这道题我用这个方法做,对不对”的提问。他开始在课堂上举手了——虽然举得很低,手只抬到耳朵的高度,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随时准备缩回去的蜗牛的触角。他开始在课后留下来,和陈启明讨论题目,有时候一讨论就是半个小时。
      张弛第一次看到李默举手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下来。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转过头,对刘洋说:“刘洋,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刘洋掐了他一下。
      “疼!”张弛龇牙咧嘴,“不是梦。李默居然举手了。世界要毁灭了。”
      “闭嘴。”李默头都没回,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很淡的、像在说“别闹了”的无奈。
      张弛嘿嘿笑了两声,趴在桌上,看着李默的背影。李默的校服洗得发白,肩胛骨的地方磨得薄了,能看到里面白色背心的轮廓。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像一丛没人打理的野草。张弛突然觉得,这个背影比以前顺眼多了。不是衣服变了,不是头发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那个背影是缩着的,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猫,弓着背,竖着毛。现在那个背影是展开的,虽然还不是很直,但至少不再缩着了。
      苏晓蔓也注意到了李默的变化。她坐在陈启明的前排,每次回头交作业的时候,都能看到李默埋头做题的样子。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格外醒目。
      “李默最近变了好多。”苏晓蔓对王雪说。
      “嗯。”王雪正在整理笔记,头都没抬,“他本来就不笨,只是以前不想学。”
      “你说他为什么突然想学了?”
      王雪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赵山河。”
      苏晓蔓愣了一下:“赵山河?”
      “赵山河说他是全村的希望。”王雪抬起头,看着窗外,“虽然李默不是全村的希望,但他不想让赵山河失望。”
      苏晓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两个人,真是……”
      “真是什麼?”
      “真是让人羡慕。”苏晓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王雪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苏晓蔓在羡慕什么——不是成绩,不是能力,是那种纯粹的、不计回报的、把对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的友情。这种东西,比成绩难得到,比能力难培养,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赵山河在英语组讲题的时候,李默有时候会站在门口听。
      他不进去,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兜,表情很随意,像在等人,又像在发呆。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他在听赵山河的声音。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单词都咬得很准,每一个语法点都讲得很细。他的英语已经不差了,但他还是愿意听赵山河讲,因为赵山河讲的不是英语,是希望。
      “赵山河。”有一天,李默在门口叫住他。
      赵山河正在收拾教案——其实不是教案,是一沓手写的讲义,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抬起头,看到李默,笑了一下:“怎么了?”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同济。”赵山河说,“土木工程。”
      “上海的那个?”
      “嗯。”
      李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赵山河。”
      “嗯?”
      “你会考上的。”
      赵山河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湿。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句话从李默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陈启明说过同样的话,林晓月说过,王雪说过,张弛说过,刘洋说过,但李默说的不一样。因为李默不是一个轻易相信的人。他怀疑一切,质疑一切,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但他说“你会考上的”,他是认真的。
      “谢谢。”赵山河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期末考试前一周,学习小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地转着。赵山河的桌上堆着一米高的试卷,每张都写满了字,红笔的批注、蓝笔的订正、黑笔的答案,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王雪的咖啡从一天三杯增加到了一天五杯,喝得胃疼也不停,她的抽屉里塞满了三九胃泰的盒子,但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林晓月的小说停更了,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她的博客最后一次更新是两周前,标题是“暂停更新,期末考试后再见”,下面有十几条留言,全是“加油”“等你回来”“好好考试”。
      陈启明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他的精神还是很好,像一个永动机,永远不知疲倦。他的桌上摆着一罐速溶咖啡,雀巢的,红色盖子,玻璃瓶身,里面的咖啡粉已经见了底。他每天喝三杯,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像中药,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像在喝水。
      苏晓蔓的Hello Kitty笔记本已经用到了第三本。第一本写满了函数,第二本写满了几何,第三本正在写概率统计。她的字越来越潦草了,不是不认真,是写得太快,手指跟不上脑子。她的指甲上还有淡粉色的甲油,但已经掉了大半,斑斑驳驳的,像一面褪色的墙。
      张弛的数学成绩从及格线边缘爬到了中等水平。他不再是那个连函数都看不懂的人了,他开始能独立做完一套卷子,虽然速度慢,虽然偶尔还会算错,但他不再说“我不会”了。他开始说“这道题我会,那道题我还得再看看”。
      刘洋的物理化学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有王雪和两个男生,后来其他班的人也来了,把计算机房挤得满满当当。刘洋不太会拒绝人,谁来他都教,教到对方懂了为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他写的代码一样,简洁、高效、没有废话。他的眼镜片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永远没有时间擦。
      李默是变化最大的一个。
      他从每天做一套题,变成了每天做三套题。从晚上十点睡觉,变成了凌晨一点睡觉。从“都不会”变成了“这道题我会,那道题我还不太熟”。他的课本不再是崭新的了,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了起来,书脊上出现了折痕,书页之间夹满了便签纸,每一张上都写着公式和例题。
      他的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他把那些草稿纸按日期整理好,用夹子夹起来,放在抽屉里。那是他的战利品,记录着他从“都不会”到“能做对”的全过程。他已经攒了三大摞了,摞起来有十厘米高。
      有一天晚上,陈启明讲完题,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张弛第一个冲出教室,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迫不及待地飞向自由。苏晓蔓慢慢地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把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王雪和林晓月一起走出教室,边走边讨论一道语文阅读理解题。赵山河还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灯光里飞舞,像一场小型的雪。
      李默没有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的数学卷子,眉头皱得很紧。那是一道综合题,把函数、方程、不等式都串在了一起,难度很大。他已经做了二十分钟,草稿纸用了两页,还是没有做出来。
      “还没走?”陈启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道题不会。”李默指了指卷子,“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陈启明弯下腰,看了看那道题。他的眼睛在题目上扫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你第一步就错了。”陈启明指着李默的草稿纸,“这里,你把指数运算的顺序搞反了。先算括号里的,再算指数,不是反过来。”
      李默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不是完全松开了,而是从“拧成麻花”变成了“微微皱着”。他的眼睛跟着陈启明的笔尖走,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条陌生的路,每一步都很小心,每一步都在确认方向。
      “我明白了。”他说。
      他拿起笔,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他算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不敢跳过一个细节。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他算到最后,得出了一个答案。他把答案圈起来,推到陈启明面前。
      “对了。”陈启明说,“你这不是会吗?”
      李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有一种很淡的、像雨后初晴的释然。那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湖面上的涟漪终于平息,水面重新变得光滑如镜。
      “陈启明。”他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启明在他旁边坐下来。教室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他们头顶这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并排坐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朋友。
      “因为你帮过赵山河。”陈启明说,“也帮过林晓月。”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很准。”陈启明笑了一下,“而且,你不坏。”
      李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和额角的疤痕。那些疤痕是打架留下的,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的还在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也有疤痕,大大小小的,新新旧旧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我只是不想被别人看不起。”他说。
      “那就别让别人看不起。”陈启明说,“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最体面的。”
      李默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卷子。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他的,有陈启明的,两种字迹混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他的字潦草,陈启明的字工整,但汇合在一起,竟然很和谐,像一首二重唱,两个声部,一个高亢,一个低沉,合在一起就成了完整的旋律。
      “陈启明。”李默说,“我以后想考大学。”
      “考什么大学?”
      “不知道。”李默说,“但我不会再辍学了。”
      陈启明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但李默看到了。
      “那就好好学。”陈启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一年半,来得及。”
      李默也站起来,把卷子折好,塞进课本里。他把课本夹在胳膊下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启明。”他说。
      “嗯?”
      “明天还讲吗?”
      “讲。”陈启明说,“明天讲数列。”
      李默点了点头,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像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巨人。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还在,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他看着月亮,想起了赵山河的话——“你是全村的希望。”
      他不是。但他可以成为一个人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白雾,慢慢升上去,消散在月光里。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腰杆比以前直了一些。
      他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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