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靠拢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的脚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兽,踩着倒计时的鼓点,一步步逼近。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每天都被值日生翻过一页,数字从“30”变成“29”,从“29”变成“28”,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一天天往下落。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粉笔灰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焦虑。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空气突然变稠了,呼吸都要多花几分力气。
      赵山河的桌上堆着一米高的试卷,每张都写满了字。他的笔芯三天就要换一根,用完的笔芯被他整整齐齐地排在文具盒里,像一排阵亡的士兵。他的笔记本已经用到了第三本,第一本写满了数学题,第二本写满了英语单词,第三本正在写语文笔记,已经写了一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王雪的桌上贴着一张作息表,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一点半,每一个小时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她在“休息”一栏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坚持就是胜利”六个字,字迹圆圆的,很可爱。但她的黑眼圈已经重得像熊猫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她每天喝三杯咖啡,喝到胃疼,但她说不喝不行,不喝就困,困了就看不进书。
      林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古文观止》,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她用手指着字,一行一行地读,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读到了《报任安书》里的一段话——“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她的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困顿出文章,磨难见真情。”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那是她写小说的地方,已经有八千多字了。她写的是一个女孩在沙漠里找海的故事,女孩走了很久很久,沙漠很大很大,海始终没有出现。但她还在走。林晓月不知道那个女孩最后能不能找到海,但她觉得,找的过程比找到更重要。
      陈启明坐在林晓月旁边,正在做数学卷子。他的笔走如飞,选择题填空题看一眼就出答案,大题也是行云流水,步骤清晰得像教科书。他做卷子从来不打草稿,所有的演算都在脑子里完成,笔尖落在纸上就是最终答案。他的卷子永远是工整的,没有涂改,没有污渍,像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但他今天做得比平时慢。
      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不自觉地偏过头,看一眼林晓月的侧脸。她读书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微蹙,嘴唇轻抿,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雕塑。阳光在她脸上流动,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最后落在她翻动书页的手指上。
      “陈启明。”林晓月突然转过头,“你老看我干嘛?”
      “谁看你了?”陈启明迅速把目光收回到卷子上,“我在看窗外的树。”
      “树在我这边?”
      “那棵树刚好在你那个方向。”
      林晓月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圈涟漪。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一直挂在脸上,像一个藏不住的秘密。
      陈启明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蓝色的圆点。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卷子上。但他的耳朵还竖着,听着林晓月翻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脆,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老周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期末考试前,班里要组织学习小组。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高兴,有人发愁,有人无所谓。
      “自愿报名。”老周推了推眼镜,“成绩好的同学带一带成绩差的同学,大家一起进步。期末考试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我们整个班的战斗。”
      陈启明第一个举手:“我教数学。”
      林晓月第二个:“我教语文。”
      赵山河第三个:“我教英语。”
      刘洋第四个:“我教物理和化学。”
      四个人,四门课,像四根柱子,撑起了学习小组的框架。老周在黑板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字迹很大,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还有谁愿意当老师的?”老周回头看了看大家。
      没人举手。
      “那行。”老周说,“有愿意当学生的吗?”
      这句话一出,全班都笑了。笑声很大,把窗外的鸟都惊飞了,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在蓝天上划出几道看不见的弧线。
      张弛第一个举手:“我!我数学差得连函数都看不懂!”
      刘洋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你连函数都看不懂,你是怎么考进来的?”
      “考进来的,不是走进来的。”张弛理直气壮,“我语文好,作文得过奖。数学嘛……数学是意外。”
      全班又笑了。
      王雪也举手了:“我物理不好,想请刘洋教。”
      苏晓蔓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我数学也不行,陈启明,你教我呗。”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晓月的脸。林晓月低着头,在看《古文观止》,但她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
      李默坐在最后一排,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一尊石像。他看起来在睡觉,但老周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像在敲摩斯密码。
      “李默。”老周点名。
      李默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你参加哪个组?”老周问。
      李默看了看黑板上的名单,又看了看陈启明,沉默了两秒钟。
      “数学。”他说,“陈启明教我。”
      全班安静了一下。谁都知道李默和陈启明不对付——篮球场上的冲突,走廊上的对峙,课堂上的冷眼。这两个人像两块同极的磁铁,放在一起就会互相排斥。现在李默居然主动要求陈启明教他数学,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陈启明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转过头,看了李默一眼。李默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行。”陈启明说,“你学吗?”
      “学。”李默说。
      “那就学。”
      两人的对话简短得像电报,每一个字都省着用。但坐在他们之间的同学都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股微妙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敌意,不是客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的第一缕春风,冷里面藏着暖。
      学习小组从第二天开始。
      陈启明的数学组安排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地点是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一片区域。那里有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围成一个正方形,像一张简易的会议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把白色的桌面照得发亮,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
      组员有五个:李默、张弛、苏晓蔓、还有两个数学不太好的女生。陈启明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和几套卷子,手里握着一支红笔,表情认真得像一个真正的老师。
      “今天讲函数。”陈启明翻开课本,“函数是高中数学的基础,函数学不好,后面的导数、数列、三角函数都没法学。”
      张弛趴在桌上,双手托着腮,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认真听课的青蛙。他的课本翻到了函数那一章,但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不是不认识汉字,是不认识那些符号。f(x)、y=、定义域、值域,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像一团浆糊,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晓蔓坐在陈启明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个漂亮的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的,印着Hello Kitty。她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公式都抄得一丝不苟,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红色是重点,蓝色是难点,绿色是易错点。她的笔记本看起来像一本精美的画册,比课本还好看。
      李默坐在最角落,靠着墙。他的面前摆着一本数学课本,但课本是新的,从来没翻开过,书脊上的折痕都没有。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纸上,但没有动。他看着陈启明在黑板上写的例题,表情很专注,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口枯井,看不到水。
      “先看这道题。”陈启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求f(x)=x?+2x+1的对称轴和顶点坐标。”
      张弛盯着那道题看了十秒钟,然后举手:“陈老师,我问一下,f(x)是什么意思?”
      “f(x)是函数的一种表示方法,你可以把它理解为y。”陈启明很有耐心,“f(x)=x?+2x+1,就相当于y=x?+2x+1。”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y?”张弛问。
      “因为……”陈启明想了想,“因为函数可以有多个,f(x)、g(x)、h(x),用不同的字母表示不同的函数,不容易混淆。”
      “哦。”张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这道题怎么做?”
      陈启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解题步骤。他的粉笔字很漂亮,横平竖直,大小均匀,像打印出来的一样。他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细,细到张弛这种“函数盲”都能听懂。
      “对称轴的公式是x=-b/2a。这里a=1,b=2,所以对称轴是x=-1。然后把x=-1代入原函数,得到y=0,所以顶点坐标是(-1,0)。”
      张弛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桌子:“原来这么简单!”
      “那你做一下这道题。”陈启明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道题,“f(x)=x?-4x+3,求对称轴和顶点坐标。”
      张弛拿起笔,在纸上算了半天,最后得意地把答案举起来:“对称轴x=2,顶点坐标(2,-1)!”
      “对了。”陈启明点了点头,“你这不是能学会吗?”
      “那是陈老师教得好。”张弛笑嘻嘻地拍马屁,“你要是早教我,我早就会了。”
      苏晓蔓在旁边嗤笑一声:“张弛,你拍马屁的功夫比你做数学题的功夫强多了。”
      “那当然。”张弛一点都不脸红,“这是我爸教我的,他说在社会上混,会拍马屁比会算数学有用。”
      “你爸说得对。”陈启明笑了一下,“但现在你在学校,还是先把数学学好。以后去了社会,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张弛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做题。
      李默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黑板上的例题,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白的草稿纸,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李默。”陈启明叫他,“你听懂了吗?”
      李默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没懂。”
      “哪一步没懂?”
      “都没懂。”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张弛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陈启明,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在看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
      但陈启明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他走到李默旁边,弯下腰,看着他面前那张空白的草稿纸。
      “那我重新讲一遍。”陈启明拿起李默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那道题,“f(x)=x?+2x+1。你看,这是一个二次函数,它的图像是一条抛物线。求对称轴,就是用公式x=-b/2a……”
      陈启明讲得很慢,比讲给张弛听的还慢。他把每一个步骤都拆开了,掰碎了,像在教一个小学生。他讲完一遍,问李默:“听懂了吗?”
      李默摇了摇头。
      陈启明又讲了一遍。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方法,用图像来解释。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抛物线,标出对称轴和顶点,把抽象的公式变成了具体的图形。
      “你看,对称轴就是这条线,它把抛物线分成左右对称的两半。顶点就是抛物线的最高点或者最低点,在这里,因为a是正数,所以开口向上,顶点是最低点。”
      李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两把锁,锁住了所有的表情。他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转动,像在计算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
      “再讲一遍。”他说。
      陈启明又讲了一遍。这是第三遍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笔尖画出流畅的线条,每一步都清晰明了。
      张弛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陈启明这个人挺厉害的。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因为他的耐心。换作别人,给李默讲了三遍还不懂,早就摔笔走人了。但陈启明没有。他还在讲,还在画,还在解释。
      第四遍的时候,李默突然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答案。
      对称轴:x=-1。
      顶点坐标:(-1,0)。
      “对了。”陈启明说,“你不是学不会,你是不想学。”
      李默没说话,但他握笔的手松了一些。
      张弛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李默的答案,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李默,你这不是会吗?你比我还先做出来!”
      “闭嘴。”李默说,但语气里没有恶意。
      苏晓蔓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像一本说明书。她写完以后,把笔记本推到李默面前:“给你,抄一遍。”
      李默看了看她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她。苏晓蔓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施舍,也不像是在炫耀,而是一种很平常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的善意。
      李默拿起笔,抄了一遍。他的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倒的庄稼。但他抄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抄对了,每一个符号都抄准了。
      陈启明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好事。
      下课铃响了。
      陈启明收拾好课本,站起来,准备走。
      “陈启明。”李默叫住他。
      陈启明回头。
      “明天还讲吗?”
      陈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但李默看到了。
      “讲。”陈启明说,“明天讲指数函数。”
      李默点了点头,把课本合上,塞进抽屉里。他的课本还是新的,但里面夹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他今天抄的那道题的解题步骤。他把那张纸折好,夹在课本的“函数”那一章。
      张弛凑过来,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兄弟,你终于开窍了。”
      “滚。”李默说。
      “你让我滚我就滚,那我多没面子。”张弛笑嘻嘻地趴在桌上,“李默,我跟你说,陈启明这人其实不错。你别跟他拧着了。”
      “我没跟他拧着。”李默说,“我只是不想学。”
      “那你现在怎么想学了?”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赵山河。”
      张弛愣了一下:“赵山河?”
      “他说我是全村的希望。”李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张弛能听到,“我不是。但我不能让他失望。”
      张弛看着李默,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兄弟,心里装着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很重,重到他不愿意跟任何人说,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翻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再藏回去。
      “李默。”张弛说,“你是个好人。”
      “废话。”李默站起来,往外走,“我一直是。”
      张弛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语文组在教室的另一边。
      林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和几篇作文。她的组员有五个:王雪、还有四个语文成绩不太好的同学。王雪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篇作文,正在看林晓月帮她改的批注。
      “你这篇作文,立意不错,但结构有点散。”林晓月用红笔在王雪的作文本上画着圈,“你看,开头写了一大段,还没有进入主题。读者看了半天,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王雪看着那些红圈,点了点头:“那怎么改?”
      “把这一段删掉。”林晓月指着一大段文字,“直接从第二段开始。第二段写得很好,‘母亲的背影像一座山,不高,但能挡住所有的风’——这句话特别好,留着。”
      王雪看着自己写的那句话,脸微微红了。她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画面——母亲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弯腰切菜,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把那个画面写下来,没想到林晓月会喜欢。
      “林晓月,你以后想当作家吗?”王雪问。
      “想。”林晓月说,“但不是那种畅销书作家,是那种能写出让人记住的句子的作家。”
      “比如?”
      林晓月想了想,说:“比如‘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这是《阿甘正传》里的。我想写这样的句子,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
      王雪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压不住的。
      “你一定能做到。”王雪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已经写出了让我记住的句子。”王雪指着作文本上的批注,“‘写作不是技巧,是掏心’——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林晓月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她的脸红了,像窗外的晚霞,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
      英语组的赵山河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和一本语法书。他的组员有六个,都是英语成绩不太好的同学。他的教学方法和陈启明不一样——陈启明是讲题,他是带着大家背单词。
      “英语没有捷径。”赵山河说,“单词是砖头,语法是水泥。砖头不够,水泥再多也砌不起墙。”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单词,每个单词都标了音标和中文释义。他把纸发给大家,说:“今天背五十个单词,明天考。背不下来的,罚抄十遍。”
      “十遍?”一个男生惨叫,“赵山河,你太狠了吧?”
      “不狠学不会。”赵山河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当初学英语,每个单词抄一百遍。你们抄十遍,已经是优待了。”
      大家不叫了。因为他们知道,赵山河说的是真的。他的英语成绩从高一的及格线边缘,到现在稳居年级前三,靠的就是“笨办法”——背单词、背课文、背语法,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直到刻进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赵山河。”一个女生举手,“你能不能再讲一下定语从句?”
      赵山河点了点头,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This is the book that I bought yesterday.”他用粉笔在“that”下面画了一条线,“这是关系代词,指代前面的‘book’。定语从句就是把两个简单句合并在一起,用关系词连接。”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词都解释得很清楚,像在教小学生。他的粉笔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黑板较劲。
      讲完之后,他问大家:“懂了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他又讲了一遍。
      这一次,他用中文举例。“这本书是我昨天买的。‘这本书’是先行词,‘我昨天买的’是定语从句。中间的‘的’就是关系词,相当于英语里的‘that’。”
      摇头的人开始点头了。
      赵山河松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讲下一道题。
      物理化学组的刘洋在计算机房。
      他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他需要电脑来演示物理实验和化学方程式。他的组员有三个:王雪、还有两个理科成绩不太好的男生。
      刘洋不擅长说话。他平时一天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但站在“讲台”前——其实是一台电脑前面——他的嘴巴突然变利索了。不是因为他不紧张,而是因为他讲的是他最爱的东西。
      “物理和化学不是背出来的,是理解出来的。”刘洋打开一个物理模拟软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斜面,一个红色的小球从斜面顶端滚下来。“看,这是牛顿第二定律的演示。小球受到重力和摩擦力的作用,加速度是……”
      他一边操作鼠标,一边讲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捷键按得飞快,像在弹一首没有人听过的钢琴曲。
      王雪坐在他旁边,认真地记笔记。她的物理成绩一直不太好,但她很努力。她把刘洋讲的每一个公式都抄下来,在旁边画了示意图,标出了受力方向和加速度方向。
      “刘洋,这里我不太懂。”王雪指着笔记本上的一个公式,“这个a=F/m,为什么F是合力,不是某一个力?”
      刘洋想了想,说:“你推一辆车,一个人推是F,两个人一起推就是2F。车子的加速度取决于你们一起用的力,不是其中一个人的力。所以F是合力,是所有的力加在一起。”
      王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F就是那个力,没想到是合力。”
      “很多人都会搞混。”刘洋说,“但搞混一次不要紧,搞清楚就行了。”
      王雪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刘洋看着她,突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想起张弛说过的一句话——“刘洋,你以后要是喜欢谁,千万别藏在心里,不然别人永远不知道。”他当时觉得张弛在胡说八道,现在他觉得,张弛说得对。
      但他还是没有说。
      他把那份心跳压在键盘下面,压在代码的深处,压在那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打开过的文件夹里。
      学习小组进行了三天,效果出奇地好。
      张弛的函数题正确率从30%提高到了70%,苏晓蔓的笔记本又厚了一倍,王雪的物理模拟题从不及格做到了及格线,那两个英语组的女生终于分清了定语从句和状语从句。
      李默的变化最大。
      他从第一天“都没懂”的状态,到第三天已经能独立做完一套函数题。虽然速度慢,虽然偶尔还会算错,但他不再说“我不会”了。他开始问问题——“为什么这里要用这个公式?”“为什么对称轴是负数?”“定义域为什么不能是零?”
      这些问题在陈启明看来很基础,基础到不值一问。但他没有不耐烦。他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像在铺一条路,每一块砖都铺得很稳。
      “李默,你不是笨。”陈启明有一天说,“你是懒。”
      “我知道。”李默说,“但我不想懒了。”
      “为什么?”
      李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他的字还是很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陈启明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点。他只记得李默的眼神很冷,像冬天里的铁栏杆,碰一下就会粘掉一层皮。但现在那层冰在融化,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不是水,是火。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陈启明。”李默突然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启明想了想,说:“因为你帮过赵山河,也帮过林晓月。”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很准。”陈启明笑了一下,“而且,你不坏。”
      李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和额角的疤痕。那些疤痕是打架留下的,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的还在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只是不想被别人看不起。”他说。
      “那就别让别人看不起。”陈启明说,“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最体面的。”
      李默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因为他不想住宿舍,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每天晚上学到几点。他打开台灯,把陈启明白天讲的题全部重新做了一遍。一道,两道,三道……一直做到凌晨一点。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眼睛盯着题目,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做对一道题,会在旁边打一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做错了,他会重新算,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算出正确答案。
      他的草稿纸用了五张,每一张都写满了数字和符号。那些数字从混乱到有序,从陌生到熟悉,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终于听懂了指令。
      他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下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的白发——他才十七岁,但已经有了白发。不多,零零星星的几根,藏在黑发中间,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他看着那些白发,想起了母亲。母亲才四十二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看起来像六十。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小时,月薪八百块。她的腰肌劳损,每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腰。她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布满了茧子和疤痕。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好好读书就行。”
      他没有好好读书。他逃课,打架,混社会,把老师的劝告当耳边风。他以为自己很酷,以为自己有别的路可以走。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路都是死路。只有读书这条路,才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妈,我会好好读书的。”
      写完以后,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课本里,和数学课本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李默看着那根银线,想起了陈启明的话——“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最体面的。”
      他以前不信这句话。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出路了。
      学习小组的第四天,出了一件小事。
      苏晓蔓和陈启明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道数学题。苏晓蔓做错了,陈启明给她讲解,讲了两遍她还没听懂,陈启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苏晓蔓觉得他在凶她,把笔一摔,说“不学了”。陈启明说“不学就算了”,然后转身去教别人。
      苏晓蔓坐在座位上,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上面工工整整地抄着陈启明写的解题步骤,每一个字都很认真,每一个符号都很准确。但她的心不在那些字上面,在陈启明身上。
      她喜欢他。从第一天转学来的那一刻就喜欢了。她以为自己可以藏得很好,但喜欢这件事是藏不住的。它会从眼睛里跑出来,从嘴角跑出来,从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里跑出来。她给他递零食的时候,她在他课桌里塞情书的时候,她在元旦晚会上唱《勇气》的时候——那些都是藏不住的证据。
      但陈启明不喜欢她。他喜欢林晓月。
      苏晓蔓知道这件事,从高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不甘心。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努力,足够耀眼,陈启明总有一天会看到她的。所以她报了艺考班,所以她想考中戏北电,所以她想当明星。她要让自己变得光芒万丈,让他无法忽视。
      但现在,她连一道数学题都做不对。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胳膊下面是那个粉色的笔记本,上面是陈启明的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她把脸贴在上面,感受着圆珠笔留下的凹痕,那些凹痕像盲文一样,记录着陈启明的手指划过纸面的轨迹。
      “苏晓蔓。”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是林晓月。
      林晓月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古文观止》,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秋天早晨的雾气一样的东西。
      “陈启明不是故意的。”林晓月说,“他对谁都这样,不是只对你。”
      “我知道。”苏晓蔓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的缝隙里传出来,“我就是觉得……自己好笨。”
      “你不笨。”林晓月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只是太着急了。”
      “着急什么?”
      “着急让他看到你。”林晓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有些事情,急不来。”
      苏晓蔓抬起头,看着林晓月。林晓月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苏晓蔓看不懂。不是得意,不是炫耀,不是胜利者的姿态,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水,像空气,像那些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的东西。
      “林晓月。”苏晓蔓说,“你不讨厌我吗?”
      “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我喜欢陈启明。”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那些绒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我不讨厌你。”林晓月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苏晓蔓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理解了,像被人接纳了,像在寒冷的冬天里突然喝到了一碗热汤。
      “林晓月。”苏晓蔓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林晓月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去跟陈启明道个歉吧。他不是小气的人。”
      苏晓蔓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陈启明面前。
      陈启明正在给张弛讲题,看到苏晓蔓走过来,停下来。
      “对不起。”苏晓蔓说,“我刚才不应该摔笔。”
      “没关系。”陈启明说,“是我的错,我不该大声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张弛在旁边看着,长出了一口气,小声对刘洋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打起来。”
      刘洋推了推眼镜:“不会的。他们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也会吵架。”
      “但聪明人知道怎么和好。”
      张弛看了看刘洋,又看了看陈启明和苏晓蔓,突然觉得刘洋说得对。
      聪明人知道怎么和好。
      期末考试前一周,学习小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地转着。赵山河的桌上堆着一米高的试卷,每张都写满了字。王雪的咖啡从一天三杯增加到了一天五杯,喝得胃疼也不停。林晓月的小说停更了,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陈启明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他的精神还是很好,像一个永动机,永远不知疲倦。
      李默是变化最大的一个。
      他从每天做一套题,变成了每天做三套题。从晚上十点睡觉,变成了凌晨一点睡觉。从“都不会”变成了“这道题我会,那道题我还不太熟”。他的课本不再是一本崭新的书了,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了起来,书脊上出现了折痕。
      他的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他把那些草稿纸按日期整理好,用夹子夹起来,放在抽屉里。那是他的战利品,记录着他从“都不会”到“能做对”的全过程。
      有一天晚上,陈启明讲完题,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李默突然叫住他。
      “陈启明。”他说。
      “嗯?”
      “谢谢你。”
      陈启明愣了一下。他从没听李默说过谢谢。这个人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连校长都不怕,但他今天说了谢谢。
      “不客气。”陈启明说,“你值得。”
      李默看着他的眼睛,想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客套话。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不是敷衍,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陈启明。”李默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装逼犯。”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装逼犯。”
      陈启明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真,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笑容,而是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李默。”他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混混。”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个有脑子的混混。”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笑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那些笑容很轻,很淡,像今晚的月光,若有若无,但它们确实存在。
      就像他们之间的友谊一样,刚刚发芽,还很嫩,很脆弱,但它确实存在。
      学习小组的最后一天,老周来“视察”。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群孩子围坐在一起,讨论题目,互相讲解,互相鼓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老周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点湿。
      他想起三年前,这群孩子刚进校门的时候,还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有人哭着说想家,有人因为抢篮球场打架,有人在课堂上偷吃零食,有人在课桌下偷偷看小说。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有着不同的性格,怀揣着不同的梦想。
      但今天,他们坐在一起,像一家人。
      “周老师。”赵山河第一个发现老周,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老周走进教室,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怎么样?学习小组有效果吗?”
      “有。”赵山河说,“大家的成绩都提高了。”
      “你呢?你的英语怎么样了?”
      “还行。”赵山河说,“模拟考能上130了。”
      老周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其他人。陈启明在做题,林晓月在看书,王雪在整理笔记,张弛在跟刘洋讨论物理题,苏晓蔓在抄写英语单词,李默在做数学卷子。
      每一个人都在努力。
      每一个人都没有放弃。
      “同学们。”老周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都是好样的。”
      大家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的眼镜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道是哈气还是眼泪。
      “周老师,您怎么了?”王雪问。
      “没事。”老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风大,迷了眼。”
      “教室里哪来的风?”张弛问。
      “老师心里的风。”老周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大家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启明说:“继续做题。”
      大家低下头,继续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
      那是青春的声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