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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调整座位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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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像一把生锈的剪刀,把走廊上的喧嚣剪得干干净净。
林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跳还没恢复正常。刚才在公告栏前和陈启明的那次“偶遇”,让她的耳朵到现在还在发烫。她偷偷用手背贴了贴耳朵,烫得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教室里乱糟糟的,像一锅还没煮好的粥。有人找不到座位,有人把课本掉在地上,有人在跟新同桌套近乎,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比如最后一排的李默,他已经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当枕头,睡得天昏地暗,完全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
王雪坐在林晓月前面一排,转过身来,双手搭在林晓月桌上,眼睛亮晶晶的:“晓月,你说咱班主任长什么样?”
“不知道。”林晓月摇头,“希望不要太凶。”
“最好是年轻帅哥。”王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一脸虔诚地祈祷,“帅一点,温柔一点,最好还单身——”
“你是在许愿还是在相亲?”林晓月被她逗笑了。
“两者都是。”王雪一本正经地说,“反正又不花钱,许个愿怎么了?”
林晓月笑着摇头,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陈启明坐在她右边,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他的书包是黑色的,看起来不便宜,拉链上挂着一个金属小挂件,是一个小小的地球仪。他掏东西的动作很随意,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客厅里一样自在。
他先掏出一支黑色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然后是一本英文原版书,封面花花绿绿的,林晓月没看清书名。最后是一盒磁带,他把它放在桌角,手指在盒子上敲了两下,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林晓月认出了那盒磁带——周杰伦的《范特西》。封面上周杰伦穿着红帽衫,表情酷酷的,旁边印着“杰伦·周”很炫的三个字。
她偷偷看了陈启明一眼,发现他正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下巴线条很硬朗,像杂志上那些男模特的照片。
林晓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本。课本上有一行字:“语文·第一册”,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十秒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需要关机冷却一下。
讲台上传来一声咳嗽,声音浑厚得像打雷。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讲台,肚子微微隆起,把白衬衫撑得有点紧,扣子看起来随时会崩开。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有一撮倔强地翘起来,像天线。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字,金色的漆已经掉了一半。
“同学们好。”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周国平。你们可以叫我老周。”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老周?这称呼也太随意了吧……”
“他看起来好像我二舅……”
“保温杯里泡的肯定是枸杞……”
老周不慌不忙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扫了一圈教室。他的目光所到之处,窃窃私语就像被浇了水一样熄灭了。
“我这个人,有三点要强调。”老周伸出三根手指,像宣誓一样,“第一,我不喜欢管闲事。你们只要不惹事,我也不会找你们麻烦。第二,我不喜欢叫家长。你们只要不犯大错,你们爸妈不会接到我的电话。第三,我不喜欢废话。所以我只说一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完了。”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枸杞水,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点。我教数学,所以你们的数学作业,我会亲自批。谁要是敢抄作业,我就让他把整本教材抄一遍。”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张弛在下面小声嘀咕:“这老周,看着憨厚,下手挺狠啊……”
刘洋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你又不抄作业,怕什么?”
“我是不抄。”张弛说,“但万一别人抄了我的呢?那我岂不是连坐?”
“你那个正确率,抄你的人怕是会不及格。”刘洋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张弛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老周开始点名。
“林晓月。”
“到。”林晓月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声点,听不见。”
“到!”林晓月提高了音量,脸又红了。今天她的脸红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星期加起来还多。
“陈启明。”
“到。”陈启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底气。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好像在说“这小子不错”。
“苏晓蔓。”
“到——”苏晓蔓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她转过身来,冲着陈启明眨了眨眼,陈启明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李默。”
没人应。
“李默?”老周又喊了一遍,目光在教室里搜索。
最后一排,李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他的呼吸声很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旁边的同学捅了捅他,他纹丝不动。
又捅了一下,还是不动。
“李默!”老周提高了音量,声音大得像打雷。
李默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先动了:“谁叫我?”
全班哄堂大笑。
老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李默?”
“嗯。”李默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衣服的压痕,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你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老周指了指那个位置,“你跑第一排来干嘛?”
李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座位——确实在第一排,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拎着书包,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继续趴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全班又笑了。
老周叹了口气,继续点名。
“赵山河。”
“到!”赵山河的声音洪亮得像在军训,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一样规矩。他的校服是新发的,还带着折痕,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皮肤被老家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在一堆白净的城市孩子中间,像一块泥土掉进了面粉里。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桌上那张课程表——他已经把第一周的课程表背下来了,连每节课的上课地点都记住了。
“王雪。”
“到——”王雪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里的微风。
她冲着林晓月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林晓月也冲她笑了笑,两个人隔着空气比了个心,幼稚得像小学生。
“张弛。”
“到到到!”张弛一连喊了三声,声音大得像在菜市场吆喝,“老师我在!”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喊那么多遍,我又不聋。”
“习惯了习惯了。”张弛笑嘻嘻地说,“我爸在店里就是这么喊的,喊一声没人应,喊两声没人理,喊三声才有反应。”
“你爸开什么店的?”老周随口问了一句。
“五金店。”张弛说,“什么都有,螺丝刀、电钻、水管、灯泡,老师你要什么尽管来,我给你打八折。”
全班又笑了。
老周摇了摇头,继续点名。
“刘洋。”
“到。”刘洋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杯白开水。
他戴着耳机,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钻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蛇。老周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
点名结束,老周开始安排座位。
“你们现在的座位是临时的,等摸底考试成绩出来,我会按成绩重新排。”老周说,“成绩好的坐前面,成绩差的坐后面。不想坐后面的,就好好学习。”
这话一出,教室里炸开了锅。
“这也太现实了吧……”
“成绩歧视啊这是……”
“那我肯定坐后面了……”
老周敲了敲讲台:“安静!我说了算还是你们说了算?”
教室里安静了。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安排。
“林晓月,你坐这儿。”他指了指靠窗第二排的位置。
林晓月站起来,拎着书包走过去。她的书包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用了两年了,边角都磨白了。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一本本掏出来,按照课程表的顺序码好。
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政治……她码得很整齐,连书脊上的字都对齐了。
“陈启明,你坐林晓月旁边。”
林晓月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语文课本掉在地上。
陈启明走过来,把书包放在她旁边的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随便往桌肚里一塞,动作随意得像在扔垃圾。
“以后就是同桌了。”他说,嘴角带着笑。
“嗯。”林晓月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课本,其实课本已经整理了三遍了,再整下去就要散架了。
“你语文是不是很好?”他问。
“还行。”她说。
“那我以后语文作业靠你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笑着看她。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带着一点狡黠,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你自己不会写吗?”她问。
“会写,但没你写得好。”他说,“我看了你的入学作文,写得很棒。”
林晓月愣了一下。入学作文?那篇她花了一个晚上写的、关于故乡的散文,她以为没人会看的东西,他居然看了?
“你怎么看到的?”她问。
“老周把优秀作文贴在走廊上了,你没看到吗?”他说,“你的被贴在第一个。”
她真的没看到。她只顾着看分班名单,根本没注意走廊上还贴了别的东西。
“你写得真好。”他说,“特别是那句‘故乡是回不去的远方’,我看了好几遍。”
林晓月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低下头,盯着课本,假装在看书,但其实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陈启明没再说话,把耳机塞进耳朵,开始听歌。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林晓月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晓月,你冷静一点,你只是跟一个男生坐了同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但她的心跳一点都没慢下来。
教室前面,老周还在安排座位。
苏晓蔓被安排在了陈启明前面一排。她转过身来,手肘撑在陈启明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同桌,以后请多关照。”她说,声音甜得像蜜。
陈启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我不是你同桌,我是你后面。”
“前后桌也是桌嘛。”苏晓蔓不依不饶,“都是一个桌字,差不了多少。”
陈启明没理她。
苏晓蔓也不在意,转过身去,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桌上。她的文具盒是粉色的,上面镶着水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课本都包了书皮,是那种透明的塑料膜,边角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林晓月看了看自己的课本——没包书皮,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糙。
王雪被安排在了林晓月前面一排。她转过身来,小声说:“晓月,你猜我在走廊上看到了什么?”
“什么?”
“你的作文被贴在第一个!”王雪兴奋地说,“我看了,写得真好!特别是那句‘故乡是回不去的远方’,我都快看哭了!”
又是这句。林晓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便写的。”
“随便写都写这么好,认真写还得了?”王雪说,“你以后肯定能当作家。”
“你别夸我了,再夸我要飘了。”林晓月笑着说。
“飘吧飘吧,我接着你。”王雪伸出双手,做出接东西的姿势。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山河被安排在了第三排正中间,那个位置被老周称为“学霸区”。他坐下来,把文具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支圆珠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还有一支红笔。每一样东西都摆得端端正正,像阅兵式上的士兵。
他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赵山河,文科七班。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翻到第二页,开始抄课程表。他已经背下来了,但还是想写下来,贴在最显眼的地方。他怕自己忘了,他不能忘,因为每一节课都来之不易。
张弛被安排在了靠墙的位置,他坐下来就开始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新笼子的老鼠。他捅了捅旁边的同学:“哥们,你叫什么名字?”
“刘洋。”刘洋头都没抬,继续在本子上画电路图。
“刘洋,好名字!”张弛竖起大拇指,“洋气!有国际范儿!”
刘洋没理他。
张弛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叫张弛,弓长张,松弛的弛。我爸说这名字的意思是能屈能伸,能紧能松,能文能武——”
“你爸是不是开五金店的?”刘洋突然问。
“对啊,你怎么知道?”张弛愣了一下。
“你刚才自己说的。”
“哦对,我说过。”张弛笑了,“你这记性不错,咱俩以后肯定能成为好朋友。”
刘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弛正冲他笑,笑得真诚又热情,像一只摇尾巴的金毛犬。
刘洋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李默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把校服外套重新团成一团,放在桌上当枕头,准备继续睡。
“李默。”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苏晓蔓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可乐。
“给你。”她把可乐放在他桌上,“看你睡得口干舌燥的,补充点水分。”
李默看了看可乐,又看了看苏晓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谁都好。”苏晓蔓笑了笑,“这是我的本性。”
“那你对陈启明更好。”李默说。
苏晓蔓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李默看着那瓶可乐,愣了几秒,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可乐很冰,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刺刺的,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把可乐放在桌上,没再睡觉。
老周开始讲开学第一课。
“今天是你们高中生活的第一天。”他说,“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高中三年,好长啊,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教室里有人点头。
“但我告诉你们,三年很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坐在高考考场上了。”老周的声音变得有点深沉,“到那时候,你再回头看,会发现这三年是你人生中最简单、最纯粹的三年。”
“因为以后的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他说,“没有人告诉你对错,没有人告诉你该往哪走,没有人告诉你下一步是什么。你只能自己走,自己选,自己承担。”
教室里安静了。
连李默都抬起了头,看着老周。
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所以,珍惜这三年。好好学习,好好交朋友,好好犯错,好好改正。因为这三年,是你人生中唯一可以随便犯错的三年。”
“出了这个校门,你犯的每一个错,都要付出代价。”
他说完,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张弛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林晓月也在鼓掌,但她脑子里在想老周的话——“没有标准答案”。
她突然觉得有点害怕。她从小到大都在做有标准答案的题,语文有参考答案,数学有标准解法,英语有固定搭配。她习惯了在框框里画画,习惯了按照规则做事。
但如果有一天,规则没了,框框没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启明,他也在鼓掌,表情很平静,好像老周说的那些话他早就知道了。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而她还在摸索,像在黑夜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是坑还是路。
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又炸开了锅,比上课前还热闹。
林晓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晓月,去厕所不?”王雪转过身来问。
“去。”林晓月说。
两个女生手挽手走出教室,像连体婴儿。
走廊上,几个男生在讨论周杰伦的新专辑。
“你听没听《双截棍》?那节奏,绝了!”
“听了听了,我妈说那叫唱歌吗,那叫念经。”
“你妈懂什么?那是艺术!”
“艺术个屁,我一句都没听懂。”
“听不懂就对了,听懂了就不是周杰伦了。”
林晓月从他们身边走过,听到“周杰伦”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她想起陈启明借给她的那盒磁带,想起那首《简单爱》,想起那句“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
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晓月,你是不是中暑了?”王雪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烫。”
“没有没有,太阳晒的。”林晓月赶紧拉着王雪往前走,生怕她追问下去。
厕所门口排着长队,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你们班班主任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秃。”
“我们班主任是个老头,说话都听不清。”
“我们班主任是教体育的,你敢信?体育老师当班主任!”
“那你们班体育肯定好……”
林晓月和王雪排在队伍最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晓月,你觉得陈启明怎么样?”王雪突然问。
林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啊。”王雪说,“我看他好像对你还挺好的,还借你CD。”
“他就是随便借借。”林晓月说,“对谁都这样。”
“是吗?”王雪歪着头想了想,“可是他只借给了你啊,没借给别人。”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王雪注意到了。王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很细,像一根针,什么都能穿过去。
“你想多了。”林晓月说,“他就是看我坐他旁边,顺手借的。”
“也许吧。”王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林晓月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他只借给了她吗?真的吗?
她不知道。她希望是真的,又希望不是真的。因为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也在意她吗?还是只是恰好?
她越想越乱,脑子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回到教室,陈启明正在看书。就是那本英文原版书,封面花花绿绿的,林晓月凑近看了一眼,是《The Catcher in the Rye》,麦田里的守望者。
“你看英文原版?”她问。
“嗯。”他抬起头,“你要看吗?看完借你。”
“我看不懂。”她老实说。
“没事,我帮你翻译。”他说。
又是这种话。这种听起来很随意、但仔细一想又很有深意的话。
林晓月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嗯”了一声,坐下来,翻开语文课本。
课本的第一课是《沁园春·长沙》□□写的。“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她默读了一遍,觉得气势磅礴,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橘子洲头,而是陈启明说的“我帮你翻译”。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书,睫毛微微垂下,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晓月,你冷静,你冷静,你冷静。
但她的耳朵还是烫的。
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黄,四十多岁,发际线很高,头顶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扣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扣子都扣上了,看起来一丝不苟。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黄志远。”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漂亮,笔锋有力,“以后请多关照。”
“黄老师好。”大家齐声说。
黄老师笑了笑,笑容很温和:“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黄老师就行。”
他翻开课本,开始讲《沁园春·长沙》。
“这首词是主席1925年写的,那时候他32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黄老师说,“你们看第一句,‘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独立’两个字很重要,说明他是独自一人,孤独但不寂寞,因为他心中有志向。”
林晓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独立——孤独但不寂寞。
“再看这句,‘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黄老师念得很投入,声音抑扬顿挫,“这是写年轻人的朝气,写年轻人的理想。你们现在就是‘同学少年’,就是‘风华正茂’。”
他顿了顿,看着全班同学:“所以,你们要珍惜现在,因为现在是最好的年纪。”
林晓月在笔记本上写:“最好的年纪——17岁。”
她看了看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币。
她突然觉得,17岁真好。好到她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林晓月。”黄老师突然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有点紧张:“到。”
“你不用到,你已经到了。”黄老师笑了,“你的入学作文我看了,写得很好。特别是那句‘故乡是回不去的远方’,很有味道。”
又是这句。林晓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谢谢老师。”
“你以后想往文学方向发展吗?”黄老师问。
“想。”她说,“我想当作家。”
“好。”黄老师点点头,“写作这条路不好走,但如果你真的热爱,就坚持下去。”
“我会的。”她说。
坐下的时候,她看到陈启明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你看什么?”她小声问。
“看你。”他说。
她的耳朵又烫了。
第三节课是数学课。
老周站在讲台上,把课本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
“数学很简单。”他说,“公式背熟,题型做熟,考试就能拿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数学是1+1=2那么简单。
“今天我们先复习一下初中的内容,给你们热热身。”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林晓月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二次函数的题,不难,她做过类似的。
她拿出草稿纸,开始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
陈启明也在做题,他写得很快,刷刷刷几笔就写完了,然后把笔一放,开始发呆。
林晓月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和自己的对了一下,一样。
她松了一口气。
“陈启明,你上来做。”老周说。
陈启明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几下就写完了,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像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老周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大家要向他学习。”
陈启明回到座位上,林晓月小声说:“你做得真快。”
“这种题做多了就快了。”他说,“我爸以前给我请过家教,初中的内容我早就学完了。”
林晓月愣了一下。请家教?她从来没请过家教,她爸说那是浪费钱。
“那你高中内容也学了?”她问。
“学了一部分。”他说,“数学和英语学得多一点,语文没怎么学。”
难怪他英语那么好,能看原版书。
林晓月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有点大。他已经在跑前面了,而她还在原地踏步。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这一次,她写得比刚才更认真。
第四节课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姓陈,二十七八岁,长得很好看,说话声音也很好听,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
“Good morning, class.”她说。
“Good morning, teacher.”大家齐声说,声音参差不齐,像走调的合唱。
陈老师笑了笑:“你们的发音还需要练习,特别是元音,发得不够饱满。”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Welcome to the first English class of your high school life.
“这句话谁来翻译一下?”她问。
苏晓蔓第一个举手,手举得高高的,像升旗仪式上的旗杆。
“陈老师,我来。”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普通话翻译:“欢迎来到你们高中生活的第一节英语课。”
“很好。”陈老师点点头,“你的发音很标准,以前学过?”
“嗯,我在上海读过书,那边英语教得比较好。”苏晓蔓说,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陈启明一眼。
陈启明没看她,低头翻着英语课本。
林晓月注意到了苏晓蔓的目光,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根针扎了一下,不疼,但痒痒的,让人坐立不安。
“陈启明,你来读一下这段课文。”陈老师说。
陈启明站起来,翻开课本,开始读。他的发音很标准,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单词都读得很清楚,像磁带里的录音。
陈老师听完,点了点头:“非常好,你的口语水平已经超过了很多大学生。”
陈启明坐下,林晓月小声说:“你英语真好。”
“还好。”他说,“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又是这种话。
林晓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第五节课是历史课。
历史老师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像一台老式留声机。
“同学们好,我姓郑,你们叫我郑老师就行。”他推了推老花镜,“今天我们来学中国近代史。1840年,鸦片战争,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经。林晓月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启明,他正认真听讲,还在笔记本上记笔记。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有力道,像练过书法。
她又看了一眼王雪,王雪已经趴在桌上了,眼皮在打架,像两扇快要关上的门。
她再看一眼李默,他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嘴角又挂上了口水。
苏晓蔓在照镜子,用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妆有没有花。她的妆画得很精致,眼线画得很细,睫毛刷得很翘,嘴唇涂了淡淡的唇彩,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晓月摸了摸自己的脸——素面朝天,连润唇膏都没涂。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土。
“林晓月。”郑老师突然叫她。
她站起来,紧张得差点把课本碰掉。
“鸦片战争是哪一年?”郑老师问。
“1840年。”她说。
“很好。”郑老师点点头,“那《南京条约》是哪一年签订的?”
“1842年。”她说。
“不错,看来你认真听了。”郑老师笑了笑,“坐下吧。”
林晓月松了一口气,坐下的时候,陈启明小声说:“你历史不错。”
“还行。”她说,“我喜欢历史。”
“为什么?”
“因为历史里有故事。”她说,“每个人的故事。”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看,而是认真的、仔细的看,好像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林晓月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看书。
第六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马,三十多岁,肌肉发达,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像一块会走路的巧克力。
“同学们,今天是第一节体育课,我们先跑两圈热热身。”马老师说,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
“两圈?八百米?”有人哀嚎。
“才八百米,叫什么叫?”马老师说,“我以前在体校的时候,每天跑五千米。”
“那是你,我们又不是体校的……”有人小声嘀咕。
“谁在说话?”马老师瞪着眼睛扫了一圈,“加跑一圈!”
没人敢说话了。
林晓月换上了运动鞋,站在队伍里。她的运动鞋是白色的,洗过很多次了,有点发黄,但还算干净。
“预备——跑!”马老师吹了一声哨子。
大家开始跑。操场上尘土飞扬,像一锅煮沸的粥。
林晓月跑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呼吸均匀。她从小体育就不好,跑步总是倒数,但她不着急,反正又不是比赛。
王雪跑在她旁边,脸红扑扑的,喘着粗气:“晓月……你跑得……真慢……”
“你也是。”林晓月说。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得差点岔气。
陈启明跑在最前面,动作流畅,像一只奔跑的鹿。苏晓蔓跑在他旁边,马尾辫甩来甩去,像一面旗帜。
“陈启明,你跑得真快。”苏晓蔓说,声音甜得像蜜。
“还好。”陈启明说。
“你是不是经常锻炼?”
“偶尔打打篮球。”
“那以后打球叫我,我给你加油。”
陈启明没接话,加快了速度,把苏晓蔓甩在了后面。
苏晓蔓也不在意,继续跑,嘴角还挂着笑。
李默跑在最后面,慢悠悠的,像在散步。他叼着一根草,双手插在口袋里,完全不像是来上体育课的,更像是来逛公园的。
“李默,跑快点!”马老师喊道。
李默慢悠悠地加快了速度,从慢走变成了快走,但还是没跑。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跑完三圈,大家气喘吁吁地站在操场上,像一群刚被捞上岸的鱼。
“立正——稍息——立正——”马老师喊了一串口令,“今天我们来学广播体操,新版的,你们初中没学过。”
“啊?又要学新操?”有人哀嚎。
“学就学,叫什么?”马老师说,“跟着我做。”
他开始做示范,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
大家跟着做,动作五花八门,有人手抬高了,有人脚踢歪了,有人方向做反了,像一群不协调的木偶。
林晓月做得很认真,但她的动作总是慢半拍,因为她要看着前面的人,跟着做,像一个慢动作回放。
陈启明做得很标准,动作流畅,姿势优美,像在跳舞。
苏晓蔓做得很随意,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慵懒的美感,好像在说“我很美,所以我不需要认真”。
李默站在最后一排,基本上没动,只是偶尔挥挥手,意思一下。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下课铃响了,大家像出笼的鸟一样冲回教室。
林晓月和王雪手挽手走在后面,两个人都很累,但很开心。
“晓月,你说体育课为什么要跑圈?”王雪问。
“为了锻炼身体。”林晓月说。
“可是我觉得跑完圈之后,我的身体更差了。”王雪说,“我现在腿都是软的。”
“那说明你缺乏锻炼。”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锻炼。”王雪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能躺着瘦,躺着健康呢?”
“因为牛顿不同意。”林晓月说。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又笑了。
回到教室,林晓月坐在座位上,拿出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舒服极了。
陈启明也回来了,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线条很好看。
林晓月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水杯。
水杯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Hello Kitty,用了三年了,图案都磨掉了大半。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水杯有点幼稚。
“你的水杯挺可爱的。”陈启明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她的水杯,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这是Hello Kitty。”她说,“小学的时候买的。”
“挺好的。”他说,“我小时候也喜欢Hello Kitty。”
“你?”林晓月不敢相信,“你喜欢Hello Kitty?”
“开玩笑的。”他笑了,“我喜欢哆啦A梦。”
林晓月也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陈启明看着她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
林晓月的耳朵又烫了。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像炸了锅一样,大家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晓月,一起走吗?”王雪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你先走,我收拾一下。”林晓月说。
“那我等你。”
“不用了,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王雪走了,林晓月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按照明天的课程表排列,语文在最上面,数学在第二,英语在第三……
“你每天都这么整理吗?”陈启明问。
“嗯。”她说,“习惯了。”
“你很有条理。”
“还行吧。”她说,“我怕弄乱了找不到。”
她背上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陈启明说。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盒磁带——《范特西》——递给她。
“借你听。”他说,“你不是说没听过吗?”
她愣住了:“你不是借过我了吗?”
“那是借你听了一会儿。”他说,“这是借你回家听。”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磁带。磁带还有点温热,是他手心的温度。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记得还。”
“我会的。”
她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陈启明还坐在座位上,正在收拾书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照成了金黄色。
林晓月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心跳得很快,但她嘴角带着笑。
她手里攥着那盒磁带,攥得很紧,好像怕它飞走一样。
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走在影子里,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
王雪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你怎么才来?”王雪递给她一串,“等了你半天。”
“不好意思,收拾东西慢了。”林晓月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你是不是跟陈启明说话了?”王雪问,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秘密的猫。
“没有啊。”林晓月说,但她耳朵红了。
“你骗人。”王雪笑,“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林晓月加快脚步。
“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晒?”王雪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快说,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林晓月说,“他借了我一盒磁带。”
“什么磁带?”
“周杰伦的。”
“哇——”王雪的眼睛更亮了,“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想多了。”林晓月说,“他就是随便借借。”
“随便借借?”王雪不信,“班上那么多人,他怎么不借给别人?”
林晓月没说话,但心跳得更快了。
两个女生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糖葫芦吃完了,竹签扔进垃圾桶。
“晓月。”王雪说,“你说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当然会。”林晓月说。
“那如果以后我们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呢?”
林晓月愣了一下:“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晓月说,“我们是朋友,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的。”
王雪看着她,笑了:“你说的啊,拉钩。”
两个人小指勾在一起,在夕阳下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女生齐声说。
说完,都笑了。
笑声在傍晚的街道上回荡,像风铃一样清脆。
林晓月回到家,关上门,走进房间。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那盒磁带,看了很久。
磁带封面上,周杰伦穿着红帽衫,表情酷酷的,旁边印着“杰伦·周”三个字。
她打开磁带盒,里面有一张歌词单,折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歌词单,看到《简单爱》那首歌的歌词:
“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若爱上一个人,什么都会值得去做……”
她的脸红了。
她把磁带放进随身听,按下播放键。
周杰伦的声音传出来,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块糖在唱歌。
但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听得很认真。
听到《简单爱》的时候,她把歌词单拿起来,跟着哼:
“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想这样没担忧,唱着歌一直走……”
她想起陈启明,想起他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想起他说“我帮你翻译”,想起他说“以后语文作业靠你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她躺在床上,把随身听贴在耳边,闭上眼睛。
周杰伦还在唱,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说她的心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蝉叫了一整夜。
但她没听到,因为她戴着耳机。
她只听到了周杰伦,只听到了心跳,只听到了17岁的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她:青春,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一个关于梦想、关于成长、关于暗恋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她,是陈启明,是王雪,是李默,是苏晓蔓,是赵山河,是张弛,是刘洋。
是文科七班的每一个人。
是2001年秋天,江城一中,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最好的部分,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