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QXY✧ 她们似乎总 ...
-
那眼里的情绪,祁晓月说不出是什么意思。
很快,刘蓉转移了视线。她抚摸着肚子,笑道:“急性子慢性子都好,我只盼望着这孩子将来能有淳芳一半出息就好了。也能去北京发展,给祁家光宗耀祖。”
祁淳芳没有说话,她如今是家里的King,有权不回答问题。
这时,一直喝酒吃菜的爷爷忽然开了口,他说淳芳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不像志国(祁晓月她爸)从小调皮捣蛋,大学一般工作也一般。
祁晓月她爸又笑了笑,那笑容颇有一副“我也不差”的意味。他放下酒杯,咧着嘴回答:“爸你这话说的,我当初在外面跑业务给家里赚钱的时候您老可没说我没出息。再说了……”他的目光看向温雅的妹妹,真心实意地感叹,“我最后赚的钱,不都供淳芳读书了嘛……她现在混得这么好,没准也有我的功劳呢。”
他的意思很简单:他不是没有为家里做贡献,只是贡献在妹妹身上了。
这话不假。当初爷奶的工作因为政策受到波及,无奈只能有一人退职,工薪家庭要供养两个孩子念书确实艰难,于是大学还没毕业的祁爸爸主动担负了妹妹的一切费用。
正吃着饺子的刘蓉听到这话,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话里隐约带着刺:“那有什么用?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淳芳一个月多少?你说说,跟你同年入局的科员现在哪个买不起房?就剩你还跟爹妈挤一起,也不嫌磕碜……”
话说到这,刘蓉的嘴是八成堵不上了。
饺子,八成也吃不下了。
祁淳芳和赵维远都没有说话,面上也没有波澜,好像没听出刘蓉话里有话,又好像听懂了,只是懒得理会。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祁晓月握着筷子,拨弄着碗里已经散烂的饺子皮。刘蓉的话还在饭桌上旋转——说晓月爸就是这样,旁人有什么难处他上赶着去帮,自家的事他倒不操心。
话再说到这,已不言而喻。
爷爷咳嗽了一声,奶奶也放下了筷子。祁淳芳和赵维远不约而同地拿起纸巾擦嘴,只有祁晓月,还有祁晓月她爸,父女俩如出一辙地看着面前的饺子发愣。
见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刘蓉又清了清嗓子。她的视线略过祁晓月,又略过祁晓月身后的房间,用一种无奈的语气道:“孩子马上要生了。我瞧妈的身子也不好,不是腰痛就是头痛。我打算让我妈来伺候月子,两个老人轮着带,也不会太辛苦。就是要照顾两个孩子我怕……”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祁晓月身上,这次的语气带了点轻柔,“晓月,你想不想寒假去你妈妈那玩一玩?”
像是怕祁晓月多想,她又解释道:“奶奶要照顾弟弟,可能没有多余的时间照顾你。等弟弟大一点就接你回来,好吗?”
她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充分表明了做后妈的无可奈何。
祁晓月没有说话。她知道,刘蓉也是妈妈,妈妈为自己孩子着想,没有错。
只是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哪里破了,在漏风。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刘蓉。明明她一直在努力地讨好她——自从妈妈走后,祁晓月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快点长大了,就是怕有一天刘蓉会讨厌她,会把她赶走。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爷爷奶奶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祁晓月,眼神里有心疼。可心疼归心疼,他们终归没有说一个“不”字。
祁淳芳和赵维远对视了一眼,然后祁淳芳轻轻握住了祁晓月的手。她的目光扫过那间粉红色的房间——那间原本是她的,后来变成祁晓月的房间。
她是第一个搬走的。
而第二个,就是祁晓月。
她们似乎总是被冠上“女孩子长大就是别人家的”规训,好像没有哪个地方会是她们永恒的落脚点。
她们只能被迫离开,又被迫寻找新的避风港。
祁淳芳的手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玫瑰清香。祁晓月忍不住看向她,发现姑姑也正怜惜地看着她时,那瞬间,祁晓月鼻尖猛地一酸。
然后祁淳芳开口了。
她看着一桌的老老少少,声音很平和:“爸,妈,哥,我和维远有件事情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众人看向她。
“我们打算带晓月去北京。”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人神色各异。祁晓月看见刘蓉眼神一亮,爷爷奶奶有些惊讶,而爸爸——祁晓月发现爸爸皱了下眉。
祁淳芳继续道:“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看看二老,二是为了带晓月走。”
刘蓉立马接话:“带晓月走?去北京?怎么这么突然?”
她看似疑问,实则是觉得这个决定简直太对她胃口了——既不用费力送祁晓月去她妈妈那,又不用当坏人。
早在怀孕前期她就有想法让祁晓月去她姑姑那住,反正祁淳芳又没有生孩子,条件又那么好,养自己的亲侄女天经地义。只不过被爷奶拒绝了,说淳芳在那种高干家庭本就如履薄冰,还带一个孩子去只会更影响她之类的话。本来以为无望,没想到,人家反而主动开口了。
爷爷皱着眉喝完了酒杯里的白酒,没有说话。
奶奶则看了看祁淳芳的脸,有些犹豫:“北京太远了吧,人生地不熟的,孩子跟在你们身边会很麻烦的。而且……我也舍不得孩子走。”她看了眼祁晓月,“晓月还是待在我们身边比较好,我们也好照应。”
这一瞬间,祁晓月觉得奶奶是全世界最爱她的人。可她也悲哀地知道,这份爱维持不了多久——奶奶对弟弟的期待是肉眼可见的高,她现在心疼祁晓月,舍不得祁晓月离开,日后有了弟弟未必还会这样想。想到这里,祁晓月把感动的眼泪默默憋了回去。
祁淳芳摸了摸祁晓月的头发,听到这话,理性回道:“妈,晓月已经读六年级了,县城的教育到底比不上北京。去北京读书不说日后能上清华北大,但至少能打开眼界。女孩子眼界宽了,以后的路才好走。”
奶奶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
说什么?说不让孙女去首都读书?说因为自己舍不得所以耽误孩子的未来?
这时,一直静静坐着的赵维远也出声了。他依然带着温和的笑,笑容有种安抚的力量:“二老不用担心,淳芳早就跟我商量过了。我们肯定会把晓月当亲女儿看待的。小孩子还是要早为她做打算,等她长大了,不管是想留在北京还是回来陪你们,我们都不阻拦。”
赵维远的话说到了爷奶心上——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赵家会不会容不下祁晓月。淳芳是他的妻子没错,可祁晓月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啊,万一以后有什么矛盾,他们两个老人难道还能跑去北京说理吗?
*
祁晓月看着大人们的有来有回,听着他们都在为她好的话语,心里那个漏洞的地方,风刮得更大了。
席间沉默了一会儿。
刘蓉是巴不得把祁晓月送走,她好为自己的孩子打算;爷奶犹豫不决;而祁晓月的爸爸,他在观望。
最终,还是爷爷发话了。
他声音苍哑,虽然带着不舍,可没反对。他说北京是大城市,淳芳又在那里教书,把晓月交给她照顾,可以放心……
祁志国心里还是不肯将女儿给别人照顾。他嗫嚅了两句,随即便被刘蓉眼神刀了一下——说他没本事买不起房,难道还能给比北京更好的条件吗——于是最终也化作沉默。
只有奶奶,或许是看到了缩成一团的祁晓月,有些心疼道:“我看,还是得看晓月的意见,看她想不想去。”
听到这句话,祁晓月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瞳孔里打转。她看着奶奶,很想很想说她不想去,她想留在这里,想留在爷爷奶奶身边。
可下一秒,她想起了厨房里刘蓉说的话。
如果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会不会让爷爷奶奶更加为难?会不会在弟弟出生后所有的爱都只给弟弟?会不会到时候她又要被送到别的地方去?
可能祁晓月天生就是个比较懦弱的孩子。她没有说想去,也没有说不想去。所有的话,她都藏在了心里。
*
因为祁晓月的沉默,最终还是没有定下来到底去不去北京。
祁淳芳和赵维远没有催促,只说这事需要给小孩子一个消化的时间,他们尊重孩子的选择。又说他们会在县城待两天,等临行再来问晓月的答案。
*
姑姑姑父离开后,祁晓月独自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爷奶没说什么,照旧给她切水果,切完水果奶奶便跟着邻居一起出门遛弯。而爷爷则坐在露天阳台沉默地抽着烟。
卧室里,刘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客厅来,老房子隔音本就不好,何况说话的人并没有想压低声量的意思。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那是北京啊!你妹妹愿意带晓月走这多好的事情!家里本来就小,你想咱们儿子长大后还没有自己的房间?晓月是女孩子,以后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现在送去淳芳那是最稳妥的选择。再说了,淳芳是她亲姑姑,还能亏待她不成?”
祁晓月站在门板后面,静静听着刘蓉与祁志国的对话。
祁志国似乎说了句什么,隔着门板,没太听清。随即又听到刘蓉拔高刺耳的声音:“我没良心?我为了谁啊!她是你孩子,我肚子里就不是?你要是能买得起房子让我们出去单住,我至于为了一间房在这当恶人吗!”
······
手里的草莓不知什么时候被抠烂了,甜腻汁水流了半边手掌,祁晓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紧跑到厨房洗手,边冲水边流泪。
为什么非要赶她走呢?
为什么那么排斥她呢?
为什么爸爸不肯坚定地留下她呢?
面前的水龙头正在哗啦啦的流水,恰好盖住了祁晓月偷偷抽噎的声音。
她想起以前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明明那时候他们那么爱她,爱到祁晓月现在回想起来,心脏是那么、那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