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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她们似乎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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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上桌,宣布开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祁晓月乖巧地坐在姑姑身边,听着姑父说些有趣的事。
她以前只知道姑父在北京当官,还以为会是一个很严肃且不苟言笑的人,没想到,他本人非常随和,让人很有亲切感。这让她因为姑姑被“夺”走的失落感消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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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里是姑姑给她夹的饺子,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好吃。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往饕餮般的胃口在今天失灵了。祁晓月有些不想吃东西,心里有些奇怪的落寞。
姑姑悄悄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晓月,这个饺子里面放了代表好运的硬币,你尝尝看,看能不能吃到好运。”
祁晓月听着姑姑温柔的劝哄,原本因为继母的话而有些乌云的心情也好了一些——是啊,跟谁闹别扭都不能跟食物闹啊。她拿起筷子,刚想大吃一口,继母那边忽然发出了一阵惊呼。
众人的视线纷纷看向她。
继母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可嘴角却在笑。她缓了一会儿,解释道:“哎……这孩子刚刚踢了我一脚,人小小的,力气却大得不得了。”
姑父问了一句快要生了吧。
继母轻笑,像是想到了什么,点头回答:“是啊,还有十几天就要生了。这孩子闹腾,估计跟他爸一样,是个急性子。”
祁晓月看到父亲傻笑了两声,说急性子挺好的,干什么都快人一步。
她又低下头闷声吃饺子。不知怎的,她感觉继母好像正往她这边看,她下意识抬头——果然,继母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那眼里的情绪,祁晓月说不出是什么意思。
很快,继母转移了视线。她轻柔地抚摸着肚子,笑道:“急性子慢性子都好,我只盼望着这孩子将来能有淳芳一半出息就好了。也能去北京发展,给祁家光宗耀祖。”
姑姑依然没有说话,她如今是家里的King,有权不回答继母的问题。
一直喝酒吃菜的爷爷忽然开了口,他说淳芳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不像志国(祁晓月她爸)从小就调皮捣蛋,大学一般工作也一般云云。
祁晓月她爸又笑了笑,那笑容颇有一副“我也不差”的意味。他放下酒杯,咧着嘴回答:“爸你这话说的,我当初在外面跑业务累死累活给家里赚钱的时候您老可没说我没出息。再说了……”他的目光看向温雅的姑姑,有些真心实意地感叹,“我最后赚的钱,不都供淳芳读书了嘛……她现在混得这么好,没准也有我的功劳呢。”
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他不是没有为家里做贡献,只是贡献在妹妹身上了。
这话不假。当初爷奶工作因为政策受到波及,无奈只能有一人退职,工薪家庭供养两个孩子念书确实艰难,于是大学还没毕业的祁爸爸主动担负了妹妹的一切费用。
继母听到这话,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话里隐约带着刺:“那有什么意义?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淳芳一个月多少?你说说,跟你同年入局的科员现在哪个买不起房?就剩你还跟爹妈挤一起……”
话说到这,继母的嘴是八成堵不上了。
饺子,八成也吃不下了。
姑姑和姑父都没有说话,他们面上也没有波澜,好像没听出继母话里有话,又好像听懂了,只是懒得理会。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祁晓月握着筷子,拨弄着碗里已经散烂的饺子皮。继母的话还在饭桌上旋转——说晓月爸就是这样,旁人有什么难处他上赶着去帮忙,自己家的事他倒不操心。
话说到这,已经不言而喻了。
爷爷咳嗽了一声,奶奶也放下了筷子。姑父和姑姑不约而同地拿起纸巾擦嘴,只有祁晓月,还有祁晓月她爸,父女俩如出一辙地看着面前的饺子出神。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继母又清了清嗓子。她的视线略过祁晓月,又略过祁晓月身后的房间,用一种无奈的语气道:“孩子就要生了。我瞧妈的身子也不好,不是腰痛就是头痛。我打算让我妈来伺候月子,两个老人轮着带,也不会太辛苦。就是照顾两个孩子我怕……”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祁晓月身上,这次的语气带了点轻柔,“晓月,你想不想寒假的时候去你妈妈那里玩一玩?”
像是怕祁晓月多想,她又解释道:“奶奶要照顾弟弟,可能没有多余的时间照顾你。等弟弟大一点就接你回来,好吗?”
她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充分表明了一个后妈的无可奈何。
祁晓月没有说话。她知道,继母也是妈妈,妈妈为自己孩子着想,没有错。
只是她心里有点空落落,像哪里破了,在漏风。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继母。明明她一直在努力地讨好她——自从妈妈走后,祁晓月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快点长大了,就是怕有一天继母会讨厌她,会把她赶出去。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爷爷奶奶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祁晓月,眼神里有心疼。可心疼归心疼,他们终归没有说一个“不”字。
姑姑和姑父对视了一眼,然后姑姑轻轻握住了祁晓月的手。她的目光扫过身后那间粉红色房间——那间原本是她的,后来变成祁晓月的房间。
她是第一个搬走的。
而第二个,就是祁晓月。
她们似乎总是被冠上“女孩子长大就是别人家的”规训,似乎没有哪个地方会是她们永恒的落脚点。
她们只能被迫离开,又被迫寻找新的避风港。
姑姑的目光落在祁晓月脸上。她不知道小女孩心里在想什么,但她不会让故事重演。当初她能鼓起勇气离开,是因为她已经步入社会了,有自保的能力。
可祁晓月呢?她才十岁,还那么小。
姑姑的手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玫瑰清香。祁晓月忍不住看向姑姑,发现姑姑正怜惜地看着她。那一瞬间,祁晓月忽然好想哭。
姑姑开口了。在厨房没有说的话,现在祁晓月听到了。
她看着一桌的老老少少,声音很平和:“爸,妈,哥,我和维远有件事情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众人看向她。
“我们打算带晓月去北京。”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人神色各异。祁晓月看见继母眼神一亮,爷爷奶奶有些惊讶,而爸爸——祁晓月发现爸爸皱了下眉。
姑姑继续道:“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看看二老,二是为了带晓月走。”
继母立马接话:“带晓月走?去北京?怎么这么突然?”
她看似疑问,实则是觉得这个决定简直太对她胃口了——既不用费力送祁晓月去她妈妈那,又不用当坏人。
早在怀孕前期她就有想法让祁晓月去她姑姑那住,反正她姑姑又没有生孩子,条件又那么好,养自己的亲侄女天经地义。只不过被爷奶拒绝了,说淳芳在那种高干家庭本就如履薄冰,还带一个孩子去只会更影响她之类的话。本来以为无望,没想到,人家反而主动开口了。
爷爷皱着眉喝完了酒杯里的白酒,没有说话。
奶奶看了看姑姑的脸,有些犹豫:“北京太远了吧,人生地不熟的,孩子跟在你们身边会很麻烦的。而且……我也舍不得孩子走。”她看了眼祁晓月,“晓月还是待在我们身边比较好,我们也好照应。”
这一瞬间,祁晓月觉得奶奶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可她也悲哀地知道,这份爱维持不了多久——奶奶对弟弟的期待是肉眼可见的高,她现在心疼祁晓月,舍不得祁晓月离开,日后有了弟弟未必还会这样想。想到这里,祁晓月把感动的眼泪默默憋了回去。
姑姑摸了摸祁晓月的头发,听到奶奶的话,理性回道:“妈,晓月马上要小升初了,县城的教育到底比不上北京。去北京读书不说日后一定能上清华北大,但至少能打开眼界。女孩子眼界宽了,以后的路才好走。”
奶奶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
说什么?说不让孙女去首都读书?说因为自己舍不得所以耽误孩子的未来?
一直静静坐着的姑父也出声了。他依然带着温和的笑,笑容有种安抚的力量:“二老不用担心,淳芳早就跟我商量过了。我们婚后也没有孩子,肯定会把晓月当女儿看待的。孩子还是要早为她做打算,等她长大了,不管是想留在北京还是回来陪你们,我们都不阻拦。”
姑父的话好像说到了爷奶心上——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姑父的家里会不会容不下祁晓月。姑姑是他的妻子没错,可祁晓月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万一有什么矛盾,他们两个老人难道还能跑去北京说理吗?
*
祁晓月看着大人们的有来有回,听着他们都在为她好的话语,心里那个漏洞的地方,风忽然刮得更大了。
席间沉默了一会儿。继母肯定是巴不得把祁晓月送走,她好为自己的孩子打算;爷奶犹豫不决;而祁晓月的爸爸,他在观望。
最终,爷爷发话了。
他声音苍哑,虽然带着不舍,可没反对。他说北京是大城市,淳芳又在那里教书,把晓月交给她照顾,可以放心……
祁晓月爸爸心里到底还是不肯将女儿给别人照顾的。他嗫嚅了两句,随即便被继母眼神刀了一下——说他没本事买不起房,难道还能给比北京更好的条件吗云云——于是最终也化作沉默。
只有奶奶,她看到了缩成一团的祁晓月,心疼道:“我看,还是得看晓月的意见,看她想不想去。”
听到这句话,祁晓月的眼泪已经在瞳孔里打转了。她看着奶奶,很想很想说不想去,她想留在这里,想留在爷爷奶奶的身边。
可下一秒,她想起了厨房里继母说的话。
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会不会让爷爷奶奶为难?会不会弟弟出生后所有的爱都只给弟弟?会不会到时候她又会被送到别的地方去?
可能祁晓月就是个比较懦弱的孩子。她没有说想去,也没有说不想去。所有的话,她都藏在了心里,不敢问,也不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