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山海》同安止语

1、入学 晨光准

　　晨光准时从窗户透进来，不偏不倚，正好照亮房间中央那把椅子。
　　一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停在光的边缘。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的戒指。目光越过眼镜上缘，不轻不重地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那身军装穿在年轻男生身上服服帖帖，肩章和领口一丝不苟，像是刚从阅兵场上下来的。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沿处形成一道分界线，于二人之间划出楚河汉界。
　　“你想带新生？”
　　“是。”
　　男生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理由。”校长翻开桌上那份申请，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说服我。”
　　“磨练自己。”
　　校长的目光停在申请书上，手指不动了。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搁在桌上。镜片恰好压住那道光的边界，半明半暗。
　　“你哪来的勇气骗我？”
　　不是问句。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平淡，却让这句话有了重量。男生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一个士兵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新生名册。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干脆利落。他跨过门槛，目光在男生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即收回，目不斜视地走向校长。
　　“这是今年的新生名册，刚整理好。”
　　校长接过名册，没有马上翻开，而是搁在那份申请书旁边。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桌面上，一本厚，一本薄。
　　“出去吧。”
　　“是。”
　　士兵转身离开，军靴声渐次远去。校长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把门关上。”
　　男生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合上。门锁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像是给这间屋子封了印。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了。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靠在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名册，又抬眼看向门口的人。
　　“还站着干什么？”
　　校长抬了抬眸。
　　那本新生名册还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坐。”
　　一个字，不轻不重。
　　男生拉开椅子坐下去。那把椅子正好还在晨光里，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
　　窗外有风掠过，吹动了桌上的申请书一角。校长伸手按住，没有让它翻过去。
　　“你说想磨练自己，我不信。”校长摘下眼镜，慢慢折好，搁在名册旁边。没了镜片的遮挡，眉角那道旧疤终于露了出来。
　　不长，却很深，像一道经年的刻痕，从眉尾斜斜划向太阳穴。
　　平日里被镜框遮得严严实实，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竟显得有几分突兀。
　　校长忽然笑了。
　　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眉角的疤跟着微微牵动。
　　那笑意转瞬即逝，仿佛刚才所有的威压不过是一层刻意维持的壳子，此刻他自己拆了。
　　“好了，不逗你了。”
　　他把名册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姿态松了下来。
　　“说吧，你的理由。”
　　男生也不再伪装，他半靠在椅背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
　　“您不是知道？”
　　校长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一扬。
　　“果然是因为我家那小阿徵。”
　　“他今年入学，我担心他不适应。”
　　校长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男生。那目光不轻不重，却仿佛能看穿所有的遮掩。
　　“我看……你是怕他被人拐跑了吧？”
　　校长语气中透着漫不经心，男生没有躲闪，迎着那道目光，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上级。
　　“这么多年，除了你，还有谁能拐走我们家小朋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自己家人都拐不走他……”
　　男生听出了校长调侃的意思“云小叔，您伤还没好我带了高级修复液……”
　　校长听出男生堵嘴的意思也不再调侃
　　“行，我闭嘴。就你这个性格，我倒是不担心有人骚扰他。”
　　校长顿了顿，目光从男生脸上移开，落向窗外。
　　“但那几个老东西，大概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校长看了看眼前的意气风发的人好似看见了他们的年少又嘱咐了几句
　　“处理不了还有我们，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
　　男生应了一声，似是也想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与此同时，南城的一栋别墅里。
　　一个中年男人将一样东西放在了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面前。
　　那是一本不算厚的册子，封面是沉静的深蓝色，烫金的校名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纸张很厚，有分量，翻开来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不是新印刷的那种刺鼻，是晾了很久、被仔细保存过的味道。
　　男生的名字印在上面，黑体，不大不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本该如此。翻开册子映入眼帘。
　　山海联邦第一军校录取通知书
　　字第壹叁陆零零壹号
　　云徵同志：
　　经政治审查、体格检查与文化考核，你已符合我院招生条件。现批准你入山海联邦第一军校战斗系学习，学制三年。
　　请持本通知书于星历一三七年九月一日至九月四日间，至学院教导处报到。
　　报到时需携带本通知书、个人身份证件及组织关系介绍信。服装、被褥及学习用品由学院统一配发。
　　报到前请做好思想准备，入伍即意味着奉献与服从，吃苦与磨练。
　　此致
　　敬礼
　　院长云延
　　（军印）
　　星历一三七年八月十六日
　　这时，云徵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亲爱的宝贝云小徵，恭喜你成功被山海录取，你亲爱的小叔在学校等你哦。”
　　云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通讯器扣回桌上，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的录取册。
　　他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像一枚早就盖好的印章。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中年男人——他的保镖周玟也是他爷爷的学生，站在他面前
　　“一个月后。”
　　“他自己不来接？”
　　“云校长？他的伤没好老师不让他乱跑，而且他要是能来，还用发这种幼稚的消息？”
　　云徵没再问了，对周玟说。
　　“哼，是没乱跑，告诉林工小叔在模拟器上待了5个系统时。”
　　周玟倒吸一口气，心中不由感叹这个小祖宗还是真的吃不了一点亏的主啊！
　　校长——也就是小叔云延——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通讯器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男生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你今天怎么不拦我一句了？”云延抬起眼。
　　“拦你干什么？”男生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身，“你想做的事，有哪一件是能拦得住的？”
　　云延没有否认，只是把桌上那份申请书拿起来，签了字放进抽屉。
　　“那我走了。”
　　“等等。”
　　云延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过去。金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男生稳稳接住。
　　“你们两个住一间。”云延说，“我安排的。”
　　男生攥着钥匙，指腹摩挲过钥匙齿上细密的纹路，过了两秒才应了一声：“嗯。”
　　“别谢我。”云延低下头，重新去看那份新生名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怕你半夜翻窗被人拍下来，丢学校的脸。”
　　男生“？”
　　一个月的时间流逝如水
　　山海学院门口。
　　云徵从小型低空飞行上下来，周玟在后面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云徵站在校门前仰头看了一眼匾额。
　　深秋的风灌进领口，他眯了眯眼。
　　通讯器又震了。
　　是云延的信息“到了没？到了往左走，别跟大部队挤，左边人少。”
　　云徵看完，带着周玟往左边拐了过去。
　　走了不到三十步，就看见一个人靠在廊柱上，西装外套敞着，领口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懒懒散散地站着，像等了很久，又像只是刚好路过。
　　云延先开口，语气跟通讯器里那条消息判若两人，淡得像白水：“来了？”
　　云徵没拆穿他，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了一眼他眉角那道疤——今天没戴眼镜，疤明晃晃地露着。
　　“伤没好就别站风口。”云徵又看了一眼他的衣服下的红痕，“不是我说你好歹是校长也注意一下吧。”
　　小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伸手搭在他肩上。
　　“小大人。”
　　云徵没有跟他犟嘴，由着他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把手伸进自己衣兜，摸到一个小瓶——高级修复液，出发前塞进去的。
　　他捏了捏瓶身，没有马上拿出来。
　　“走吧。”云延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
　　云徵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空着手跟上去。
　　“哥哥呢？”
　　云徵看着半个系统时前发出去的信息还没有收到回复，有些不大高兴。
　　“谁？”云延装作没有听懂
　　云徵没有说话好像刚才发问的人不是他。
　　云徵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他把手插回兜里，指尖碰到那瓶修复液的金属瓶身，凉丝丝的，贴着掌心。云延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刻意等他，还是伤没好利索走不快。
　　廊柱的影子一节一节地从他们身上滑过去，深秋的风穿过走廊，把云延敞着的西装外套吹得微微扬起。
　　“行李呢？”云延头也没回地问。
　　“周玟在后面拿着。”
　　“就一个箱子？”
　　“嗯。”
　　云延没再说什么，拐过一个弯，上了一道缓坡。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偶尔飘几片下来，落在铺了青石砖的路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海联邦第一军校的首席宿舍，是散落在学院西侧山坡上的两层小公寓。
　　从远处看，这些公寓像是一颗颗嵌入山体的灰色卵石，安静地伏在人工生态林的边缘。
　　外墙用的是哑光纳米复合板材，表面覆有一层极薄的微光涂层，白天吸收日光储能，到了夜间则会沿着建筑轮廓泛起幽蓝色的微光——不刺眼，像是建筑本身在呼吸。
　　每一栋公寓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由碎石板小径相连，路旁种着经过基因改良的观赏植物，叶子在夜风里微微发亮。
　　公寓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不到两百平米，但布局紧凑，每一寸空间都带着军校特有的实用主义美学。
　　一楼是生活区。
　　推开入户门，玄关处的感应灯会自动亮起，光线柔和不刺眼。
　　客厅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金属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沙发是模块化设计，几块深灰色的坐垫可以根据需要自由拼合，靠背内嵌了按摩和温控功能，对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恢复有一定帮助。
　　茶几很矮，桌面是磨砂质感的复合材料，中间嵌着无线充电区，终端放上去会自动吸附。
　　客厅靠窗的位置有一扇不明显的暗门，推开是一个小型战术训练舱。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重力调节器、体感投影阵列、心率及肌电监测模块全部集成在墙壁内，地面可以升起训练平台，墙面可以投射出虚拟对手。虽然不是正式的实训场地，但日常保持体能和基础战术反应绰绰有余。
　　落地窗外是一小块铺了人造石板的庭院，种着几丛基因改良后的观赏灌木，耐旱耐寒。
　　二楼是休息区。
　　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左右两间卧室，格局对称。左边的房门紧闭应是已经住了人，云徵走进右边的房间周玟早已经让人为他把房间整理齐整。
　　卧室并不小，但为显得奢华反而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军校特有的克制与周到。
　　这就是山海联邦第一军校的学员宿舍。
　　云徵走进房间，衣帽间的架子上放着已经熨烫整齐的校服云徵换上校服，走出宿舍站在阳光下，在阳光的照耀下两声定制的蓝色制服穿在少年的身上映衬着少年白皙的皮肤和流畅的身体曲线。
　　微长的头发被少年随手的向后拨弄了一下。
　　云延看着少年的容貌与记忆中两人逐渐重合，云延不得不承认小时候被哥嫂抱在怀里的小布丁，如今已经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在前往学校礼堂的路上，频频有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云徵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走路的时候脊背很直，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早已习惯了成为人群的焦点。